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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闻笛赋 ...

  •   春熙街离一水巷不远,柳涓再次踏进入那条偶遇了绿腰的小路。朔风呜咽,卷起地上残余的纸钱灰烬。

      柳涓这才看清小路尽头,立着一座孤零零的九天玄女庙。

      小路极窄,容不下两人并肩而行。王羡渔这回跟在他身后,无人言语,只听见轻缓的呼吸声。

      小路终于走尽,柳涓感觉自己仿佛穿过了一段漫长而黑暗的岁月,却不知前方的光在何处。

      王羡渔道:“先回家吧,回你家。”

      “是你家吧。”柳涓顿了顿,回眸望向他笼在夜色中的身影,终于唤出了那个名字,“顾献瑜。”

      他从暗处走出来,笑着应道:“嗯。”

      “当时你来这座宅子送贺表,在门前一把掣住了我的手。”柳涓的头顶是两盏描着“柳”字的纸灯笼,他扶额道,“我还以为你只是想与我搭讪。”

      王羡渔:“你没有误会,我确实想与你搭讪。”

      柳涓:“……”
      他真应付不来这种随时随地都能不正经的性格。
      尤其知道了眼前的人是顾献瑜后。

      “但你一进门就告诉我,这里是顾雪鸿的旧宅。以我们当时的关系,本应想发设法将我赶出去……”

      柳涓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口。
      毕竟这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傻尘泱,别站在风口。”
      王羡渔拉他进了门,飞快地解释道,“我父亲被贬离京后,这宅子被当作贪污所得,一并查封,无人敢接手,一直尘封到你成为它的主人。我该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回家的机会。”

      王羡渔挨个点亮卧房中的灯盏,细纱的灯罩簇拥跃动的烛火,投映满室暖黄。

      他在墙上敲敲打打半天,突然笑道:“找到了。”

      柳涓住了几个月,头回知道自己的房中藏着暗格。

      “顾雪鸿私藏的酒醉仙。我娘嫌喝酒伤身,不许他多饮。他每次偷偷买回来两坛,藏在这里,但瞒不过我的眼睛。”

      王羡渔启开一坛,浓烈的酒香溢满房中的每一道缝隙,不输清云馆招牌的绿蚁酒。

      他先自斟了一杯,道:“幸好抄家时没被发现,如今已是十三年陈的花雕。”

      柳涓取出诏书,与谢宓发给他的红包并排搁在桌上。一黑一红,一是沉入深渊的过往,一是灯火暖融的此时。

      琥珀色的酒液滑过喉头,驱散了内心的惊惧,给人一些直视过往的勇气。

      柳涓道:“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王羡渔答:“知道。从今夜起,我对你无所隐瞒。”

      ===

      王老爹近日接了一桩奇怪的差事。

      他在阳山县衙干了三十几年的仵作,没多少真本事,唯一擅长的是给死人缝针。

      但好在屁大点的县城,十年都遇不上一回蓄意谋杀。他坦然地躺在县衙混日子,每月赚到的几吊钱全拿去了青楼喝花酒。

      年过半百,无家无儿无女。县上的人不忘尊老爱幼的美德,尊称他一声“王老爹”。

      因此,这桩要求他子时出门的差事,显得格外不寻常。

      县衙里的邹师爷塞给王老爹一两银子,吹着胡子警告道:“京城来了大人物。嘴巴要紧,否则小命不保!”

      王老爹抱紧怀中的铁锹,做了一个封口的手势。

      他本以为有幸亲眼见到传说中的大人物,师爷却命令他等在破庙里,等事情了当后再出去收拾。

      冬月朔风如刀,呜咽不止的风声里夹杂着隐约的惨叫。他听到一个阴柔尖细的嗓音,疯了般质问:“顾雪鸿,诏书究竟在哪儿!?”

      王老爹心想,这怕不是个太监。

      阳山县衙虽小,但偶尔也有上头的太监前来巡视,顺带收一圈孝敬钱。他见识过这些人说话的语气和走路的姿势。

      过了一会儿,又是这个声音,阴恻恻地冷笑道:“奴家知道,敢替静王出头的人,绝不怕死。但你的妻、你的儿,就不怕吗?”

      “啧,你这小儿子着实冰雪可爱。他才八岁吧,那就把他留到最后。”

      一夜北风紧,天亮的前一刻,破庙外黑压压的人影散去。王老爹拖着铁锹,哆哆嗦嗦地爬出了门。

      他终于明白,素来抠门的邹师爷为何给了他整整一两白银。
      他今夜的差事,是替这个叫顾雪鸿的人全家收尸。

      但当他看到满地狼藉,还是忍不住跑去一边呕吐了一小会儿。

      王老爹自认为时常出入义庄,早已百毒不侵。

      因得罪恩客被活活打死的妓子,夏月里溺亡、泡发了半个月的浮尸,冻得浑身紫黑的乞丐……他都见过,都能面不改色地替他们保住最后的体面。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惨烈、这么血腥的死法。

      妇人的手指与一个青年男人的前肢混在一起,至于那个叫顾雪鸿的人,遗体姑且完整,但皮已不在他身上了。

      王老爹大略地清点了残块,死者共有三人,但他没有发现太监口中那个八岁的孩子。

      太监说,把他留到最后。
      难道他们把他带走了?

      如果一个八岁的孩子目睹了这样的人间地狱,怎么可能还活得下去?

      王老爹狠狠抽了抽鼻子,抄起铁锹,开始挖葬坑。但他发现了一处奇怪的地方,庙前大槐树下的土色,与别处有细微的不同。

      像是被人挖开后,又重新填上了。

      王老爹意识到了什么,拖着铁锹往大槐树跑去,先下了两铲,又跪下拼命地用手挖刨。

      这里埋的是那个孩子!

      他们才没那么好心替孩子收尸。
      他们把他活埋了!

      王老爹听已经去世的老仵作说过,被活埋的犯人不会立刻死去。如果土质比较疏松,行刑人又忘了添最后一铲“压头土”,犯人说不定还留了一口气。

      他往下挖了一寸,发现了小撮墨黑的发丝。

      王老爹的十指突然停了一下。

      他不确定该不该救这个孩子。
      如果他是他,肯定巴不得随家人一同去了,何必在这举目无亲的世间煎熬。

      但他只迟疑了一瞬,就凭着本能继续挖刨。
      庙里的菩萨,请您睁眼看看,这是一条人命。

      王老爹用血痕累累的手,将孩子扶到背上,朝着义庄奔去。孩子脸色铁青,固执地不肯死,还留了一口气。

      义庄里或许有人能救他。

      前些日子,阳山县来了个神神叨叨的云游道士,念经做法事一概不会,却自称得了北冥先生的真传,免费行医治病。

      自然没人信他的鬼话,道士骗不到钱,偷溜进义庄里偷吃死人的供品,被王老爹撞了个正着。

      道士可怜兮兮地说:“两个馒头而已,死人总该先救活人的急。”

      王老爹无言以对,也就随他去了。
      反正供的又不是他家祖宗,死人不介意,他也不介意。

      但介于道士与死人抢吃喝实在有碍观瞻,王老爹从自己的花酒钱里省下半吊子,给了穷道士。

      道士连忙冲他行了个礼:“一饭之恩,必当涌泉相报。老丈可有疑难杂症,需要贫道救治?”

      王老爹懒得理他,道士却缠着他不肯放人。他只好坐到棺材板上,指着自己的膝盖道:“十几年的老寒腿了,你能治?”

      道士大笑:“风湿而已,能治!”

      道士不知用了什么妖法,按揉了他的几处穴位,又拉他做了三天艾灸。

      王老爹竟感觉淤塞了十几年的筋脉忽然畅通了,跑起步来比年轻人还利索。

      他踢开义庄的大门,踹醒睡在棺材里的道士,求他救救这孩子。

      不料道士睡眼惺忪地瞅了一眼,就回绝道:“治不了。半步踏进鬼门关了,祖师爷有令,玄微观不与阎王爷抢人。”

      王老爹啐道:“呸!老寒腿你都肯治,人命关天的事却又不肯了?”

      王老爹把孩子放进道士刚睡过的棺材,使劲揉搓他的手心和脚心,但还是捂不热冰块似的四肢。

      道士伸出手指,从孩子的人中处擦下一点泥,奇道:“这是被哪个缺德的埋进土里了?”

      “可不是!”王老爹絮絮叨叨地说道,眼泪都快下来了,“我听说是京城来的大人物,才接了这差事。谁知是杀人收尸的买卖!”

      “顾家全家都死了,就剩这么个娃娃,你这缺心少肝的还不肯治!”

      “京城?顾家?”道士眨眨眼,忽然问道,“你知道是哪个顾家吗?”

      “我知道个屁!我只知道他爹叫顾雪鸿,死啦!”

      道士惊呼:“顾雪鸿!?顾雪鸿死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品莫大的震惊,先记得救人要紧,揪住王老爹的领口,抬手将他拎到一边:“这孩子我治了。”

      说着,他俯身扶住孩子的后颈,点穴锁住细弱的心脉,从怀中掏出一个细颈的瓷瓶:“祖师爷留下的归元丹,总共只剩两颗,我留着保命用的。但谁教偏偏让我遇上了呢……”

      他捏着孩子的咽喉,强行灌下一枚丹药:“小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王老爹奇道:“你不是不和阎王爷抢生意吗?”

      “生死有命,修道之人绝不逆天而行。”道士笑了笑,“但朋友除外。”

      ===

      三日后,顾献瑜被门外的笛声唤醒。

      执笛人吹的是古曲《无衣》,但技巧十分拙劣,五音不全,到关键的高音时还岔了气,像个拔了塞的老风箱。

      顾献瑜心想,真难听。

      我是死了吗……阴差吹笛子就这个水平?
      如果没死,为什么我会躺在棺材里?

      “醒了,醒了!”王老爹惊喜地招呼道,“妈的,别吹你那破笛子了,滚进来看病!”

      棺材上方浮现了一张布满褶子的笑脸,顾献瑜茫然地盯着他,不知他是人是鬼。

      “小子,感觉如何?”
      片刻后,又闪进来一个穿玄色道袍的男人,拿笛子的末端在他的胸前点了几下。

      顾献瑜突然开始猛烈地咳嗽,偏头吐出一口淤血。被泥土填埋的窒息感消失,他发现自己又可以说话了。

      道士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抢先道:“不必害怕。我叫谢完,是你父亲的好朋友,如今出家当了道士,你的命是我救的。”

      顾献瑜喃喃道:“父亲,父亲……”
      泪水无法抑制地涌出,从两颊滑落,汇成两汪小小的湖泊。

      “他死了,你娘和你哥也是。”
      谢完好像从来不懂什么叫委婉,什么叫与人为善,“你都看到了是吗?”

      王老爹狠狠地锤了一记谢完的后背,恨不得撕烂他的臭嘴。正欲开口安慰,顾献瑜却挣扎着起身,喊道:“我都看到了!杀他们的人,是东厂提督岚十里和锦衣卫指挥使柴其安!”

      谢完一愣,寻常孩子见过那等惨状,就算不落得痴傻,也至少做上好几年的噩梦。

      而这小子的第一个念头,却是报仇。

      顾献瑜把脸埋进双膝之间,缩在棺材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哭毕,他自己擦干泪痕,对王老爹道:“伯伯,我想去看看我爹娘、我大哥。”

      顾献瑜昏迷时,王老爹替顾家人垒了一座小小的土坟,不敢立碑,但下葬前他用唯一擅长的针线活,给了他们最大的体面。

      顾献瑜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谢完孤立在大槐树的树梢,心头五味杂陈。

      十三年前,他赌气辞官离京,都没来得及与顾雪鸿告别,谁料再见时已阴阳两隔。

      他总觉得顾雪鸿那小子会忽然从坟堆里跳出来,板着一张脸,斥责道:“全时,你又不遵礼法,活该惹静安生气。”

      祭拜完毕,三人走在回义庄的路上。顾献瑜伤病未愈,脸色苍白,但坚持自己翻过崎岖的山路,紧追两个大人的脚步。

      谢完心想:要不在阳山县多待一段日子,等这孩子彻底康复,再为他找个领养的人家?

      顾献瑜突然问他:“谢道长,我刚才看到你站在树上,你是不是会武功?”

      谢完:“略会,怎么了?”

      “献瑜有一事相求,希望道长念我父亲在天之灵,务必答应。”
      谢完不及回答,顾献瑜“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恳求道,“请道长教我杀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闻笛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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