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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金兰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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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腰的酒量,比韩令昭想象得更骇人。
她的房间顶上暗藏了一个夹层,阁楼里堆满坛装的绿蚁酒。韩令昭数了数,一共十三坛。
绿腰揭开封坛的麻布,浓郁的醇香迎面扑来。她指挥韩令昭道:“全搬下去。本来是为青艳准备的,便宜你小子了。”
锡酒壶满了又空,韩令昭面前渐渐出现无数重影。绿腰翠绿色的眸子,散成了漫天绿色的星子。
韩令昭抱着酒壶,委屈地呜咽道:“他怎么会是顾尚书的儿子?顾大人可是我的人生偶像。”
“呜呜呜,欺骗我的感情!”
绿腰单手托腮,饶有兴味地围观韩令昭发疯。
她见识过各种人酒后的丑态,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呼呼大睡,有人彻底丢掉清醒时的伪装,油腻得能拉去后厨炸糕点。
只有她从未醉过。
在红粉繁华褪尽后,独自熬过一个个难眠的夜晚。
韩令昭两颊驼红,丝毫不见往日一本正经的冷厉。绿腰想,今晚确实喝得太多了,竟觉得这呆书生有几分可爱。
她逗他道:“顾尚书根本不认识你,算哪门子欺骗感情?青艳那才叫欺骗我的感情,骗了我整整十三年。”
“她骗我说,她一定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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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女娘娘在上,小女青艳与姊妹绿腰在此祈愿,望来年平安喜乐,事事无忧。”
燕京城耽于游乐的纨绔子弟都知道,春熙街远不止是一条街的名字。主街向外延伸出四通八达的小巷,犹如百足之虫,借无数触角释放甜腻的毒素。
其中一条小巷深处,藏着一座很老很老的九天玄女庙。常来清云馆的翰林大人推测,它可能修建于前朝的前朝。
但姑娘们不关心它的来历,大家都说这位玄女娘娘极其灵验,尤其是求姻缘。
除夕夜,青艳强行拉着本来准备一醉方休的绿腰,挤到玄女娘娘脱了漆的神像前,虔诚地上香祈福。
她俩都只有十七岁的年纪,已在京城混出了“清云双姝”的名头。人们都说,论美貌与才情,绿腰不及青艳,但若论风韵与剔透,青艳不如绿腰。
每次楼内选花魁,总有富家子弟一掷千金,为自己更偏爱的那一个,搏出个上下高低。
但绿腰不在乎这些,她才不会为了一个虚名,与青艳争抢。
她们都是被拐卖到京城的胡姬,相互依偎着长大。人牙子没告诉老鸨两人的生辰,绿腰便说自己比青艳大一个月,强行当了青艳的姐姐。
青艳絮絮叨叨地说完祷词,绿腰已哈欠连天,打趣道:“她们都说这里求姻缘最灵,你怎么不替自己求个好郎君?”
青艳羞得脸庞飞红,赌气对神像道:“娘娘,小女绝不轻易嫁人,若嫁,必嫁与这世上最好的男儿!”
“娘娘,我才不信什么臭男人!”
绿腰夺过青艳手里的线香,插进积满香灰的铜炉,“我想要钱,好多好多钱,买下清云馆自己当老板娘。”
“再把青艳嫁与世上最好的男儿,红妆十里,抬出楼去。那人若不是最好的男儿,我就不允这门亲事!”
绿腰很难说,李桐是不是世上最好的男儿。
地位、权势、财富……其他男人渴望的一切,他似乎天生就有。甚至单凭一张脸,清云馆的姑娘们都愿倒贴钱请他喝一杯酒,脸红心跳地聊上两三句。
但绿腰知道,对于青艳而言,他绝对不是。
他不是一般男人,他是一人之下的静王。
李桐不常来春熙街这等烟花之地,来也是为了一些不得不赴的公宴。他不挑内阁权臣或青楼婢女,待谁都温和有礼,但也从不与谁亲近。
因而,当青艳告诉她,静王要替自己赎身时,绿腰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恐惧。
本能的、巨大的恐惧。
这个男人地位太高,权势太重,根本不可能将青艳娶进门。但青艳的命,却从此与他绑在了一起。
青艳在一位权臣的家宴上遇到了李桐。
做东的主人知道李桐不好饮酒,也不爱听戏,特地安排擅长棋艺的清云馆花魁与他对弈。
棋局设在水榭凉亭,四面清风送来丝竹软乐。李桐开局让了她三子,自己却频频走神。青艳拼尽全力,终于赢下一局。
按清云馆的规矩,赢了棋局的姑娘可以向客人提一个小小的要求。无需青艳提醒,李桐先开口道:“姑娘请说。”
青艳盯着他的侧颜,突然鬼使神差地问道:“静王殿下,你能替我赎身吗?”
话刚出口,青艳自知失言,连忙别开视线。
她好想跳进凉亭外的荷花池,给发烫的脑袋冲个凉。
李桐愣了愣,笑道:“可以。”
他答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青艳要的只是五两白银,或一餐酒水。
青艳怀疑他没理解赎身究竟是什么意思,难以置信道:“殿下,我很贵的。”
李桐的笑意更盛:“巧了,在下还算稍有家资。”
青艳紧张得手足无措,快将指尖的琉璃棋子搓出一个小坑。
水榭外有人唤静王的名号,她霍地起身,拦在李桐面前:“我我我我还有另一个请求!”
“我有一个情同姊妹的好朋友,叫作绿腰。殿下能帮她一起赎身吗?”
青艳自知再也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强忍着羞耻,飞快道:“但她天性无拘无束,绝不愿意被关进大宅子里。我想让她自由,她的赎身钱,殿下可以算在我的账上!”
“没问题。”李桐点头道,“姑娘还有别的要求吗?”
“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青艳擦净脸上的泪水,小声恳求道,“我能不能先去清云馆与绿腰道个别,再随您回家?”
李桐讶然道:“你为何要随我回家?”
青艳比他更惊讶:“您为我赎了身,我就是您的人了。”她略一思索,不安地说:“莫非想把我送到别院,当您的外室?”
“我为何要你一个小姑娘作外室?”李桐笑了,“我看上去像那种喜欢把人关进大宅子的坏人吗?”
青艳抽噎着不知如何作答,李桐绕过她身侧,轻声道:“我该走了,你也回去吧。”
青艳望向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万分委屈地喊道:“您不要我的话,我该去哪里呢?”
“去哪里都行,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青艳虽恢复了自由身,但她想不透自己的去处,还是回到了清云馆。她向绿腰复述完这段故事,眼底流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绿腰知道,她动心了。
面对这样一个男子,很少有人能不动心。
俗话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绿腰认为这话纯属放屁,但不得不承认,对于她们这样的女子,动心意味着危险。
不是无情,只是不敢。
坊间开始流传静王为双姝赎身的艳闻,话本大肆渲染,叙写清雅绝尘的谪仙人,如何跌入姊妹花的温柔乡。
这些八卦青艳已不在乎,或者说无暇在乎。
如今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事,是每逢朝中休沐,去城南的静王府上,陪李桐下棋。
这是她缠了李桐半天,才求来的“还债”方法。
绿腰没有离开燕京城,她借着往日的人脉,做起了各种货品与情报生意,立志当上清云馆的老板娘。
青艳不走,她也不走,清云馆就是她们的家。
她希望青艳的身后,永远有一个家。
哪怕青艳每天的期盼是去见李桐,而不是回家。
天琛三年十一月廿六日那天,青艳照常去了静王府。
绿腰从客人们当中打听到一些风声,静王在朝中的处境十分不妙。她提醒青艳务必小心,下棋而已,不必急于一时。
如今回想起,她就该把她关在清云馆,哪儿都不许去。
那夜城南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夜空,绿腰倚在清云馆的窗边,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焦灰味。
过了戌时,青艳没有如约回来。绿腰颤抖着双手系好氅衣,急匆匆地跑下楼,心中不停地祈祷。
她只是偶遇了一家好吃的馆子,点菜耽搁了,或是马车出了问题,只能拉去别处检修。
九天玄女娘娘在上,青艳千万不能在城南,千万不能在静王府!
绿腰发疯似的在街巷里寻了一夜,等到第二天破晓,青艳才回到清云馆,浑身黑灰,幸而没有受伤。
她还带回来一卷诏书,和一个高烧昏迷的孩子。
青艳将诏书藏进三楼的大瓷盘。这是泉城来的胡商送给绿腰的见面礼,里面的机关只有她与青艳知道。
青艳在清云馆守了三天,直到那孩子退烧,才向绿腰辞行。她必须带孩子离开京城,找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
“绿腰,务必替我保管好那东西!”青艳晃了晃颈间的小瓷片,挥手笑道,“你要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这是她今生对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为了这句话,绿腰等了一年又一年。
她手中攥着的钱财,早已足够支持她离开京城,寻一处山明水秀的村镇,买几亩地,盖一座大宅子,自此衣食无忧。
但是她依然守在清云馆。
她怕青艳某一天回来,找不到她,也就没有了家。
九天玄女娘娘果然灵验,绿腰真的有了好多好多钱,成为清云馆名副其实的老板娘。
有些嘴贱的男人眼酸她的资财,说绿腰是老女人恨嫁,才为自己囤了满屋的嫁妆。
绿腰一笑置之。
她准备的确实是嫁妆,但是青艳的嫁妆。
镶嵌了十二颗上品东珠的凤冠,越州上百位绣娘织出的霞帔,还有满箱满筐的金条银锭……
玄女娘娘在上,小女绿腰焚香请愿,唯愿姊妹青艳携十里红妆,嫁与世上最好的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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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骗我,我等不到她了……”酒液混合着泪水,沿绿腰的下颌滑落,沾湿胡裙的衣襟。
她没有等来青艳,等来的是那个孩子和她的死讯。
韩令昭稍稍酒醒了一些,终于不再纠结顾雪鸿的儿子,无力地安抚道:“绿姑娘别哭了,你还有我……”
“呸,你算什么东西!”绿腰啐道,“老娘不留人过夜,哪儿来的滚哪儿去!”
“我确实不是个东西,没权,没财,都三十岁了,就靠写点话本养活自己。”
韩令昭满面愁容地哀叹,但还是俯下身,捡起了他吃饭用的手稿。清点完毕后,发现少了一页。
绿腰瞧不惯他弯腰撅臀找手稿的蠢样,提醒道:“有一页被状元郎带走了。上面盖了那个特别厉害的印章,肯定不会留在这里。”
“哦,没丢就行,我明天去找王羡渔要……”韩令昭突然高声惊叫,“王羡渔带走了!?”
绿腰奇道:“不就一张纸吗?”
王羡渔要取他的性命时,韩令昭还能冷静地谈条件,此刻却面如死灰。
韩令昭喉结上下一滚,了无生趣地说:“绿姑娘,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你明天能不能替在下收个尸?我做鬼都会铭记你的恩德。”
“晦气,谁要你做鬼来报恩!到底怎么回事?”
韩令昭忘记了绿腰不识字,麻木地将手稿递给她。
封面上写了一行标题:《渔舟烟柳梦》,第二卷。
署名:春熙妙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