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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蝶觅花(修) ...

  •   童骥抱刀立在前院中,靴边尽是踩脏的积雪,砸坏的箱柜、扯断的帷帘七零八落地堆了一地。

      孙炳德尚未定罪,这群东厂番子已料定了刑部要变天,如蝗虫过境一般,大物件能毁便毁,值钱的小物件直接明目张胆地往自己怀里揣。

      王羡渔拐走了柳涓,番子们不怕他一个锦衣卫小旗。他唯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

      前院搜检完毕,一无所获。
      童骥寻了个由头,绕到座无人的假山背后,捏着螺钿漆盒的左手冷汗淋漓。犹疑许久,还是拧开了盒盖。

      绣春刀出鞘半寸,寒光擦过白茧,落下几缕珍珠白的细丝。茧内半透明的影子蠕动了三四下,探出细长的触须,抖开一双湿漉漉的鳞翅。

      童骥从未见过这样的蝴蝶,身若玉雕、翅若琉璃,极美又极纤弱,只需轻动两根手指,就能在起飞之前将它捏碎。
      但他并没有动。

      琼羽蝶在朔风间晾干双翅,跌跌撞撞飞向后院,去寻琼花香气的源头。
      他在雪地里兀自站了一会儿,掏出火折子,点燃犀角制成的阴烛,沉默着追了上去。

      开始时,蝶翅留下的荧粉痕迹散乱无章,但途经某个花厅之后,迅速收拢为一束直线,穿过回廊,最终停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大燕沿袭前朝设锦衣卫,专司巡查缉捕、听记百官言行。听壁脚的活计,他先前接过几回。

      童骥熄灭阴烛,贴墙屏气凝神。耳中尽是窸窣的翻书声和王羡渔的笑声,隐约传来“话本”“姿势”几个词。

      童骥:“……?”
      不是他多心,是王羡渔此人实在不让人放心。

      接着是书本落地的闷响,静了一会儿后续上了细碎的吵闹。争执声越来越响亮,柳涓斥道:“王羡渔,你放开我!!登徒子!”

      童骥本就惴惴不安,听见这一声魂飞肉跳,不暇多想,破开书房的门。
      柳涓跪在书架旁,眼眶通红,泣声不语。身周书册铺散,差一步就要献身虎狼。

      王羡渔难得地板起冷脸,不悦道:“护主的狗,来得倒快。”

      童骥不禁想起,琼羽蝶最初的用途,是暹罗国王拿来捉.奸的。
      他答道:“小千岁虽不比您皇亲国戚的金贵,但好歹是锦公公的族人,何况还有皇上——”

      王羡渔半跪到柳涓身边,不耐地打断道:“你哭什么呢?我虽风流,却从不强人所难,不过是试试你罢了。”

      “别说了,我没事,”柳涓别过脸去,一边淌泪一边咳嗽,“你出去吧,莫要得罪他。”

      童骥见状,自知不便多留,阖门前忧心忡忡地嘱咐道:“小千岁,有事务必唤我。您再心善脾气软,也不该纵容某些渣滓。”

      他一走,柳涓猛然揪住王羡渔的衣领,泪眼朦胧地质问:“王羡渔,你方才给我嗅的是什么香?”
      才说了一句,又觉得香气的后劲直冲天灵盖,熏得他咳嗽不止。

      “春熙街上淘来的好香,我在王景灵前哭不出眼泪,多亏了它。”
      王羡渔大喇喇地坐在书堆上,待柳涓稍缓过劲来,递过一块绢帕:“柳御史这副模样,真是我见犹怜,难怪跟踪你的贼人都大发善心。”

      这就是众人口中替叔父守灵七七四十九天的大孝子。
      柳涓抬眸瞪了他一眼:“哪个风流相好赠你的帕子,我配不上。”

      “冤枉。除了柳御史,我哪来别的相好?”王羡渔笑道,“我娘留给 我的,干净着呢。”

      绢帕质地柔软,帕角绣的图样有好几处脱针,确实是多年的旧物。柳涓拭净两颊的泪痕,奇道:“这绣的是什么?”

      王羡渔:“白梅。”

      柳涓:“我原以为……是剥开的菱角。”

      王羡渔仰头往书架上一靠,笑得两肩颤抖:“我娘若多活几年,说不准能学会绣成型的菱角。”

      柳涓愣了愣神。
      一说起王羡渔的亲眷,就会想到永寿宫里的太后,和那几位勋贵叔伯,极少有人提到他的父母,更难察觉他也是个父母双亡的人。
      因他不似京城子弟们浮于皮.肉的逍遥,骨子里自有一派不羁。

      白梅绢帕濡湿了小半,柳涓不好意思直接还给他,叠齐了收入袖中:“明天还你。”

      王羡渔点点头,问他道:“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他说的是“你想”,好似他们真的是亲密无间的同伴。

      柳涓低声道:“把这些物证上交锦万春,无论真假,好歹让西凉王世子尝尝身不由己的滋味。”

      “够阴毒,是我认识的柳尘泱。”王羡渔拊掌而笑,“那个锦衣卫小旗——”

      “先放着。必须查清他背后的主子,否则除掉一个眼线,还会来第二第三个,以及……”

      柳涓垂下眼睫,残红未褪的双眸水波微澜:“我想再试他一回。”

      ===

      物证在正午时送到了锦万春的案前,酷似账本的话本被略扫了几眼,便搁在一边。锦万春捧着两封信笺,往日持朱笔随意判人生死的双手,不住地发颤。
      仿佛那两张薄纸不是人间的书信,而是催命的咒符。

      他回过神,亲手扶起跪在面前的柳涓:“很好,乖孩子,你做得好极了。这字条的案子可以结了。”

      柳涓面露震惊之色。
      王羡渔不知何处捏造来的证物,他本准备坑一回方翊,竟真的瞒过了锦万春?

      岚十里叩门而入,步履失去往日婀娜风姿。
      顾雪鸿革职离京后,签批过的刑部文书被分批销毁,后来全家遭难,所有行李也都付之一炬。锦万春命人从礼部调来了当年殿试的卷子。

      岚十里抄起铜虎纽镇纸压平文卷,铺在两封信笺旁,方便比对字迹。

      “一模一样,错不了了。”
      锦万春脸上满是山雨欲来的阴沉,招呼柳涓道,“好孩子,你快家去吧。皇上赐你的宅子收拾完了,让锦衣卫小旗领你去开府。”

      “你们也都下去。”

      这是不打算让柳涓听下文的意思。
      柳涓领命告退,打算寻个合适的时机,去盘问王羡渔。

      闲人散尽,锦万春一声怒喝如万钧雷霆:“十三年前咱家命你同柴其安灭了顾家满门,为什么顾雪鸿还活在这世上?!”

      岚十里连忙跪下,辩解道:“九千岁明察!江湖上不乏善于模仿他人字迹的高手,勿中了小人的奸计!”

      “你懂个屁!字迹能模仿,关键是这印,这印——”
      锦万春的胸口大起大伏,喘气都十分艰难,“这癸酉三元之印,乃隆德帝御赐,全大燕只有三枚。”

      癸酉年间的科举三元,品貌才华都远胜于往届。隆德帝大喜,特赐金印。顾雪鸿钦封探花郎,当朝太傅谢宓为榜眼,状元郎则是谢宓的亲弟弟——谢完。

      岚十里的指甲刺破掌心的嫩肉,他急于为自己脱罪,试探道:“九千岁,有没有可能是谢太傅……”

      “住口!”锦万春怒气更盛,“太傅的清誉,岂容你这奴才说嘴?”

      “奴家知错!”
      岚十里连扇自己几个耳光,又道:“那就是谢完……对,还有谢完!”

      谢完虽是谢宓的亲兄弟,却毫无兰溪谢氏的宽仁之风。此人自诩谪仙,目下无尘,尤其与宦官党相看两生厌,在翰林院整理了一年的卷宗,就辞官离京,十余年来杳无音信。

      “谢完与顾雪鸿,都是静王的好友。”
      岚十里向前膝行了一段距离,指着案上的第二封信笺道,“这信出自西凉,九千岁莫忘了方岐也是静王的人。他若贼心不死,与谢完联手……”

      锦万春沉思良久,问道:“你确定顾家的人,都处理干净了?”

      岚十里叫屈:“一个人身上缺了那么多部件,他还活得下来吗?”

      他转念一想,又补充道:“奴家见顾雪鸿的小儿子生得冰雪可爱,就把他埋进了土里。一个八岁的娃娃,还能自己长出来吗?”

      “除非,”锦万春的目光阴鸷如一潭死水,冷笑道,“除非我们自己人里,出了叛徒。”

      他打了个手势,止住岚十里的哀嚎:“咱家没有说你。明儿就是冬至宫宴了,你把逆党孙炳德交上去结案。”

      “记得再给西凉王备上一份小礼。”

      ===

      天琛帝御赐的宅子坐落在一水巷的东头,离锦万春的这处私宅隔了半个燕京城。
      童骥恢复了碎嘴子的本性,喋喋不休地讲起一水巷的权贵轶事,谁家的儿子爬了谁家千金的墙头,谁家和谁家为一尺地皮闹上京兆尹。

      他说得越起劲,越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柳涓怕被瞧出端倪,淡淡应和了几句,追问道:“这样的好地方,为什么还会空出一间宅子,轮到我来住呢?”

      “这……”童骥语焉不详,沉默一会儿,另起了话头道,“小千岁,昨晚我派两个弟兄跟着那王羡渔回家。”

      柳涓立刻来了精神。

      童骥一副“你果然只在乎那纨绔”的表情,继续说道:“到了子时,咱们在巷子里撞见的那个书生出现在角门外。王羡渔亲自给他开门,两人进了宅子正南边的卧房。”
      “临近破晓时,才又见到书生从角门溜走了。”

      柳涓回想王羡渔出现在孙府门前时哈欠连天的模样。
      敢情不是早起,是一晚上没睡。

      童骥啧啧道:“从子时到天亮,这纨绔还真行啊。”
      柳涓:“?”

      “弟兄们还发现另一处疑点,”童骥道,“王羡渔似乎不与下人们住在一处,那卧房周围黑灯瞎火的,连个守夜的丫鬟都见不到。”

      柳涓叹息。
      毕竟身患隐疾,为了保住男人的颜面,也是煞费苦心。

      柳涓问:“我另有一件事想要请教,近几日我跟着岚公公翻看东厂的卷宗,发现有些人名的朱框外另打了一个红叉,这是什么意思?”

      “回小千岁的话,在厂卫的卷宗里,红叉代表……”童骥顿了顿道,“处决。”

      ===

      太傅府。
      谢宓听王羡渔讲完字条案的前后经过,总结了四个字:“色令智昏。”

      王羡渔:“师傅,我说过一百遍了——我不喜欢男人!”
      谢宓:“呵。”

      “老夫同你说过一遍,如果你决意复仇,就不要再相信任何人。”
      谢宓翻开桌上的文书,正是三天前神秘太监送到礼部的那份。柳涓的生平履历赫然在目,白纸黑字,完全找不出背叛锦万春的理由。
      “何况此人来历成谜,你凭什么相信他?”

      “我有一种直觉,他肯定与我爹或静王叔叔有什么关系。”
      王羡渔抢过文书,细致地掸了两下,“静王忌日那天,他在驿馆里偷偷烧纸钱,还想诓我帮他隐瞒。”

      “而且他长得实在……有时候我都会——”

      “羡渔。”谢宓打断他,面色凝重,“皇上爱犯睹物思人的糊涂,你千万不能犯糊涂。”

      王羡渔合目叹道:“我清醒得很,我知道阿姣已经死了。”
      静王膝下无子,唯有一个女儿,单名姣,在十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里亦未能幸免于难。

      “那个神秘太监背后的主使似乎想借我手,对柳涓做些什么。”王羡渔道,“比起躲在暗处的混账们,至少他不是我的敌人。”

      提到柳涓的名字,他紧绷的神色舒缓了许多,笑道:“我还欠人家一份贺表呢,待会儿去一趟驿馆,用孙炳德和赵豫的命庆贺柳御史升迁。”

      谢宓打趣道:“诶,张口闭口都是小柳,却不知道他搬新家了?”

      一炷香前,有礼部的小吏来找谢宓办事,顺嘴提了新任副都御史开府的事。谢宓嘱托他给王羡渔指个路,临行前还往王羡渔怀里塞了一个油纸包。

      王羡渔拆开一角,是一大包新熬的冰晶糖。
      冰晶糖是谢宓老家兰溪的特产,谢太傅爱糖之甚,专门从家乡请了一位老师傅进府熬糖,逢年过节给小辈们各自塞上一大把。

      王羡渔不屑道:“就他那脾气,怎么可能爱吃这种甜到瘆牙的玩意儿?”

      谢宓哼道:“就你这二十一年的光棍,你懂什么?”

      王羡渔随小吏一路南行,经过镜花河时,已觉察些微的不对劲。直到望见巷子东头的第一间宅子门前那抹梅白的身影,一瞬间竟神思恍惚。

      王羡渔甩开小吏,大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柳涓的手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蝶觅花(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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