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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沉冤覆(修) ...

  •   云浓夜沉,廊下的风灯微颤,照亮了童骥半边灰败的脸色,另一半隐在灯光不及的暗处,看不真切。

      雪下得密,岚十里却丝毫不觉得冷,往廊沿边上一坐,笑问道:“你这是心疼了?”

      他摊开左手,掌心是另一个八宝螺钿漆盒,与方才送给柳涓的一模一样。

      “你不心疼他,他倒是心疼起你了。”
      岚十里啧啧道,“这出苦肉计着实高明,柴其安今晚在清云馆绿姑娘那儿讨了没趣,你算准了他去诏狱的时候。”

      童骥接过漆盒,其中躺着三枚指甲盖大小的白茧,似是感应到外头的寒气,在墨黑的盒底缓慢地蠕动。
      他不由打了个寒噤。

      岚十里悠悠道:“琼羽蝶一生只逐琼花的香气,飞过处留下荧粉,用犀烛的阴火即可照出。据说有一代暹罗国国王拿它捉.奸,最后绞死了王妃和她的奸.夫。”

      他眉尖微蹙,流露出些真情实感的困惑:“为何天底下的美人总不甘心当一个漂亮蠢货?静王是这样,如今来了个小的也是这样。”

      童骥不敢细想这话背后的觊觎之意,收下漆盒,委婉地替柳涓辩解道:“小人无能,跟了他这两日,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岚十里问:“他到了京城后,见的最多的人是谁?”

      童骥顿了顿,如实答道:“是王羡渔。”
      他呈上听记本,无须翻阅,张口历数起王羡渔的种种劣迹。

      岚十里识字不多,单听着童骥讲述就气愤不已:“这傻子铁了心要做风流鬼呢!皇上还没吃上,他急着跑来牡丹花下死。”

      童骥连连点头称是。岚十里神色复杂地瞥了他一眼:“奴家知道旁人都嫌我多疑,但我派人去柳家接他时,发生了一件怪事。”

      柳涓离家上京后三日,泉城派人来报:不知何人夜闯柳氏家墓,掘了柳涓生母的坟茔。

      他生母本是花街上的沽酒娘子,嫁入柳家后,成了一户旁支的小姨娘。这等出身本无入葬祖坟的资格,但因儿子在文英殿得了御赐探花郎,族中决议,特意扒拉了出一小块地皮收敛她的尸骨。

      岚十里犹疑道:“一个娼.妓姨娘的坟,值得谁来掘?若是盗墓的小贼,为何掘完还好心好意地填回了原样?”
      但此事虽然古怪,却实在不值一提。收到泉城来的消息后,他只按在自己处,未曾向锦万春上报。

      童骥追问道:“墓中可少了什么值钱的物件?”

      岚十里摇头。事后他授意柳家再次开棺清点,统共五六样破旧的陪葬物件一样未少,反倒是棺中的骨殖有翻检过的痕迹,更显得诡异。

      他也没指望童骥能给出什么答案,又吩咐了几句,临走前嗔怪道:“以后少一个人站在院里发愣,当心吓坏了你的宝贝小千岁。”

      童骥愕然:“可小人一直在此处等候厂公,并未进过院中。”

      “……果真?”
      岚十里眉宇间闪过凛冽的寒意,半寸长的红指甲抚过廊柱,留下五道深深的刻印。
      他眯眼微笑道:“那或许是我和小千岁一同看错了吧。”

      ===

      雪到次日辰时才有了渐停的迹象,天幕阴霾不散。柳涓倚在窗边,翻阅雁南归刚送来的燕京城地图,指尖描过密如蛛网的街巷,默记下它们各自的位置和名字。

      “这图上原本有几处疏漏,我亲自沿城墙跑了一趟,已改正了。”
      雁南归还是一身暗青色单衣,名震天下的惊鸿刀随意丢在几上,抄起腰间的酒葫芦,喝水似的灌了两口。

      柳涓将地图揉成团投入炭盆,问道:“你去春熙街了?”
      酒葫芦上有醉仙居的标识,昨日他在方翊的席上见了不少。

      雁南归感叹:“十八年的花雕陈酿,是京城才有的好东西。”

      柳涓:“那你身上……还有钱吗?”
      好东西有万般好处,唯一的缺点是贵。醉仙居能把一碗牛肉面卖出五两银子,这种名叫“酒醉仙”的花雕是他们的头号招牌,宰的正是京城纨绔和外地来的酒虫。

      雁南归讪讪地搁下酒葫芦,搓手道:“呃,小柳,我,那个……”

      柳涓一声叹息,解开招文袋,熟练地摸索出十两白银。大燕士子
      大多拿这袋子装些随身的书卷,柳涓在地方为官时常在山林乡间行走,习惯了什么都往里塞。

      “再多没有了,吏部还没给我发俸禄。”
      说话间,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圆形硬物,是岚十里送的琼花香膏。昨夜阴风不歇,向来浅眠的他竟一觉睡到雁南归翻窗而入,这暹罗国的贡品确实有点效用。

      柳涓想了想,把小漆盒留在了招文袋里。

      驿馆门前响起叮当的车铃,童骥如约来接他去孙炳德的府邸。柳涓系好氅衣,凑到雁南归耳边低声道:“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有一件事拜托雁叔去办……”

      雁南归听毕,刀疤横贯而下的眉目间浮起担忧:“小柳,你要那儿的地图干嘛?”

      “之后再细说,”柳涓长舒一口气,“我得去见王羡渔了。”

      “王羡渔,顾献瑜……”他不禁又念起那两个名字。

      先前他已把顾雪鸿案卷宗里发现的疑点,简要地向雁南归交代了一番。雁南归挠头道:“我还是不太明白,你如果怀疑他是不是顾家的儿子,直接问他不就行吗?”

      柳涓开房门的手一僵,回眸目光幽怨:“雁叔,你当年追不到我娘,不是没有理由的。”

      岚十里承诺借他的人手候在孙炳德家的宅门外,虽有十余人,但都垂眸噤声,全是经验老道的东厂番子。

      柳涓临下车前还在担心童骥的伤势。柴其安那一摔没留任何情面,童骥见到他之后一直神色恹恹,停不下来的碎嘴子都安静了。

      柳涓关怀道:“柴其安究竟罚了你什么?”
      童骥沉默良久,叹道:“他扣了我三个月俸禄。”
      柳涓:“……?”

      下一刻,他再无暇与无心与童骥交谈。王羡渔挟了一摞话本,溜溜达达地出现在街口,边走边哈欠漫天。
      不像来搜宅,倒像是来寻柳涓郊游玩乐的。

      柳涓生怕旁人看出什么异常,冷下面孔道:“王大人好生悠闲,又是读话本又是约人夜赏诗文,难为还记得查案的正事。”

      语气比往日还刻薄三分,王羡渔略感错愕。
      怎么回事?昨晚还有一饭之谊,今日反倒更生疏了?

      他眸光流转,随即拱手一礼,搭腔笑道:“柳御史非得大清早查案,自从遇见了你,我便无一日悠闲。”

      柳涓:“大清早?已是辰时了。”

      王羡渔伸了个懒腰:“对我而言,午时之前都叫大清早,柳御史往后习惯便好。”

      几个东厂番子别过脸去,竭力掩饰嫌弃之色。

      “……”柳涓抬头瞥了眼“孙府”的匾额,率先领人入门而去。

      顾雪鸿为人清廉严正,行事治家一丝不苟,自己居然因为一个名字,怀疑王羡渔是顾家人?
      荒谬!

      王羡渔快步追上他,俯身轻笑道:“吃醋的戏码演得不错,下回记得也这么演。”

      柳涓:“……诶?”
      他哪里吃醋了?

      孙炳德落狱后,府中的亲眷仆从已羁押到别处,由东厂派人把守四门,保存宅内的物证。

      孙府表面其貌不扬,绕过进门处的照壁,才发现别有洞天。临街三进大院,亭台楼阁、假山鱼池俱全,规制上远超谢宓的太傅府。

      童骥领了一半人马搜查前院,另一半随柳涓赶往后院。

      东厂番子们都是抄家的老手,见两位主子一个是温声软语的小御史,一个是不中用的外戚子弟,只顾埋头翻箱倒柜,连盛灰的香炉、挂画的卷轴都不放过。

      王羡渔黏在柳涓身边,发挥纨绔的特长,一路指点品鉴孙府的各色器具:“这前朝官窑的秘色瓷,我姑母宫里也就见过一件,他这里倒是成双了。”

      柳涓展平一张刚从挂画卷轴里搜出来的银票,应是哪个姨娘或管事奴才藏的私房钱。如今钱充了官库,人也不知何处去了。

      王羡渔颇有意味地感慨道:“就凭这种小人,当年还敢检举顾雪鸿贪腐。”

      柳涓偷偷地觑了他一眼,直奔书房容易招惹怀疑。他们刻意在各处花厅、厢房流连了半天,王羡渔却仍是一副优哉游哉的作派。
      好像真是来带他郊游,顺便鉴宝的。

      柳涓忍不住低声提醒:“孙家这么大,藏物证的是哪一间书房?”

      王羡渔无眨眨眼,无辜道:“你都说了——他家这么大,我怎么知道是哪一间?”

      柳涓:“你……!?”
      他已在锦万春面前立过毒誓,此番若不成,他便是冬至宫宴时的一道菜品,把自己端上天琛帝的御桌。

      他默默攥紧五指,叹息道:“王羡渔,我豁出了性命在信你,你不能……”

      “别怕……唉,柳尘泱,你怎么就这么不经逗呢?”
      王羡渔察觉到柳涓的异样,手掌安抚似的覆上他的手背,接着用混不吝的语气喊道,“诸位公公辛苦!我与柳御史累了,去后头歇歇。”

      东厂番子们敢怒不敢言,王羡渔牵着柳涓的手走出花厅,穿过孙宅迂曲的回廊。

      王羡渔的手掌宽大温热,柳涓心怀怨愤,手指却不自觉地放松下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即便此人疑点重重,浑身上下写满了偌大的“不可信”,柳涓还是选择信一回,下一招险棋。
      反正他的棋盘都快被人收走了,不在乎失掉自己这枚棋子。

      王羡渔依次推开房门,一间一间地打量里头的陈设,挑了一处看上去最像书房的:“请吧,柳御史。就是这间了。”

      柳涓:“……”
      他不得不怀疑自己被王羡渔下了蛊。

      书房内排着两立乌檀木书架,靠门的那一立摆满经史百家古籍,大部分近乎全新,只用来装点门面。靠里的那一立是黄历、话本之类的杂书,书页折角翻卷,倒是读过几遍。

      正中书案上遗留着半封家信,落款是一个“孙”字,砚池中墨汁冻结成冰。

      王羡渔一进门便赖上屋角的藤编摇椅,膝头摆着摊开的话本,冲他笑道:“我一见四书五经就头疼犯困,劳烦柳御史查检。”

      扯谎不打草稿,忘了自己是恩试钦点的状元郎。

      柳涓不与他争辩,手眼并用,飞快地查阅架上的每一册书籍。
      待他查完经史古籍那一立,王羡渔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伸手绕过他的头顶,胡乱翻动最上头一层的杂书。

      “我带来那几册读完了,瞧瞧孙尚书的存货,说不定有春熙妙妙生的珍藏本。”

      柳涓被夹在他与书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咬牙怒道:“王羡渔,你就不能换个姿势?”

      话刚出口,他才察觉属实有些歧义。

      王羡渔笑得嚣张,手上乱了劲道,连带着小半层旧书全落到地上。他抽出其中一册,打量道:“这本书倒有些奇怪。”

      王羡渔选中的是一册紫色封皮的话本,封皮上无署名。柳涓匆匆翻了几页,人物对话的文句皆不通,却夹杂着不该出现的数字。

      他立刻联想到顾雪鸿案的两件物证:账本和银票。如今账本有了,难道书中也藏着百万两银票?

      王羡渔笑而不语,示意他继续往后翻。

      翻至话本的后半,掉落出来的不是银票,而是两封叠成方块的信笺。柳涓打开第一封,言语晦涩,不知所云,落款留了一枚红泥小印。

      印框杏花缠枝,底下饰有麒麟踏云的纹样。
      举行科举殿试的文英殿遍栽杏花,朝中多称春闱为杏林试,科举进士也有麒麟才子之称。

      柳涓的心头涌起隐隐的不安,凑近了辨认小印上的四字篆书。
      “癸酉三元?”

      他来不及细想这四个字的含义,王羡渔笑道:“柳御史别急,这还有一封呢。”

      第二封是报平安的书信,言辞比上一封简明易懂,其中一句“陇地人多言杂”引起柳涓的注意。

      方翊之父西凉王方岐的封地,正在陇州。

      柳涓瞥了眼摇椅上那些言辞绮艳的风月册子,神色颇为复杂地盯着王羡渔:“王大人,你先前似乎挟了五册话本……”
      “如今是不是少了一册?”

      “柳御史这是何意,在下完全不听懂……”
      王羡渔话未说尽,忽然上前一步把柳涓按在书架上:“嘘!门外有人。”
      他收敛起先前的玩笑劲,动作暧昧,语气却无半分旖旎。

      孙炳德书房里的乌檀木书架是淘来的前朝古董,支撑着一立杂书和两个人的重量,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吟。

      柳涓总觉得下一瞬就要往后栽倒:“……你非得这个姿势与我说话吗?”

      王羡渔钳制住他挣扎的双手,俯在耳畔叹道:“宝贝儿,你满腔算计是不是只花在了我身上?”

      “竟不曾发现有人在跟踪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沉冤覆(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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