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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旧鬼哭(修) ...

  •   “我都被你当场捉.奸了,你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柳涓从未听过如此奇怪的要求。

      王羡渔维持着方才从他靴边捡银子的站位,两人的肩头堪堪相抵。王羡渔比他高了小半个头,低垂的桃花眼里笑意盎然,在柳涓眼中尽成了不怀好意的促狭。

      殊不知,王羡渔回味着他方才片刻的呆愣,竟觉得自诩凶残的柳御史,有一丝说不清的可爱。

      王羡渔轻咳一声,低声道:“走,我有话同你说。”
      “我走不了。”柳涓答得简洁。

      王羡渔追问:“为何?”
      柳涓叹道:“方翊。”

      再嚣张的京城纨绔,也不敢直触西凉王世子的逆鳞,王羡渔却笑问道:“这有何难,怪我不就行了?”

      见柳涓不解,王羡渔俯身与他贴得更近,极快地耳语了几句。言毕抓起柳涓的手,引那指尖擦过自己的脸颊,接着连退几步,捂脸凄然道:“柳尘泱,你听我解释!”

      何等情深意重,何等失魂落魄,倒真像个被当街捉.奸的浪子。

      小巷间灯火稀疏,童骥一时间看走了眼,连忙劝架道:“小千岁您冷静啊!姓王的虽是个混账,但好歹是太后的人。”

      柳涓面无表情地对了一句:“我不听。”

      “我与那书生不过探讨了些诗词文赋,绝不是你想的那样!”王羡渔背朝童骥,递过去个眼神,示意柳涓继续。

      “我想的怎样?王大人素来见一个爱一个,肆意风流,只图自己痛快,何时在乎过我的感受?”柳涓胸口轻微起伏,顿了顿道,“王羡渔,你这个,这个……”

      柳涓演不下去了,在四疆蛮荒磨砺了两年的脸皮,都不足以支撑他坦然说出“负心汉”三个字。

      他氅衣一卷,拂袖冲出小巷。王羡渔喊了声“尘泱”,顺势追了上去。

      留在原地的童骥:“等,等一下?”
      身为柳涓的贴身侍卫,自己不跟上去显得不太对劲,但若跟了上去,似乎更不对劲。

      童骥思索片刻,在听记本上飞速录下王羡渔今夜的劣迹,决定回醉仙居吃完那碗五两银子的牛肉面,再去向西凉王世子告上一状。

      ===

      柳涓很久没有这般畅快地奔跑过了。
      在泉城柳家时,他是不起眼的旁支子弟,谨言慎行才求得一个科举的机会。地方为官时,他周转在豪强与流匪之间。回了京城,十丈销金软红如泥沼,多迈半步、少退半步都是过错。

      但这一刻,他在燕京城最繁华的春熙街上,扮演一个为情所伤的痴儿。风声纷乱,萦绕着胭脂香的雪气涌入肺腑,他路过无数寻欢买醉的人群,无人追究他不合礼度。

      若定要追究,那就按王羡渔说的,怪他去。

      路人眼中,一抹梅白穿梭过灯海,很快在酒旗下被另一抹炽红追上。王羡渔毫不客气地握住他的腕骨,笑道:“柳御史你不识路,随我来。”

      神使鬼差地,柳涓就跟着他走了。

      王羡渔对这一带确实极为熟悉,七拐八弯后竟带他从另一个方向回到了醉仙居附近。小巷尽头开着家不起眼的二层小馆。掌柜的也是王羡渔的熟人,盘完手上的账,才搁下琉璃镜招呼道:“您怎么回来了?哟,这还换了一个?”

      他重新戴上琉璃镜,打量柳涓的面容,颇有经验地感慨道:“年轻虽好,注意节制。”

      “赚你的银子去!”王羡渔笑斥道。

      馆子虽小,布置得却雅致,二层除了他们这一桌外,别无旁人。松竹在窗纸上投下朦胧的灰影,银骨炭烧得正旺。柳涓理顺了气息,才找到机会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当然是吃饭啊。”王羡渔理所当然地答道,“我每回来春熙街,不是买书,就是吃饭。”

      柳涓瞥了眼桌角的几本话本,刚从王羡渔的袖中取出,署名都是“春熙妙妙生”。与王羡渔重逢的第一天,童骥曾指着《漱玉绮香录》的封皮,告诉他这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风月写手。

      书不是正经书,人不是正经人,可见饭也不是什么正经饭。

      王羡渔连菜单都没要,冲小二随口报了一串菜名,煞有介事地说:“他们家的菜品比醉仙居强.上百倍,尤其是水晶肘子和八宝饭。一晚上只招待一桌客人,你务必得尝尝。”

      说完,王羡渔又跑去找掌柜的交代了些什么。回来时菜已上齐,荤素碟子围着一锅白粥。王羡渔亲自替他舀了一小碗。

      柳涓略不好意思地接过:“……”
      无酒无陪,这人还真是来吃饭的。

      先前在晋王和方翊的席上,酒水饮了不少,他却无余暇和闲心夹几筷珍馐来填填肚子。粥碗见底,柳涓听王羡渔打趣道:“柳御史刚才骂得真漂亮,你是不是想骂我很久了?”

      一想到那未说出口的“负心汉”,柳涓如鲠在喉,讥讽道:“是又如何,王大人担不起吗?”

      “在下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与柳御史谈生意,望求一个你情我愿……”话说到一半,王羡渔脸上的笑意骤地凝固,问他,“你也听到了吗?”

      柳涓愕然道:“听到什么?”

      王羡渔指尖一勾,投映着松影竹烟的纸窗掀开一条细缝,嘈杂的风声里掺杂了几道稚嫩的嗓音,在唱——
      “季无头,釜中泣。鸿留影,雪冤名。”
      “季无头,釜中泣……”

      柳涓从窗缝向楼下望去,小巷的角落里有三四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与春熙街上的富贵繁华格格不入。他们正围成一圈拍掌玩游戏,嘴里却唱着那要命的十二个字。

      冬夜阴风凛冽,柳涓不由打了一个寒噤:“为什么他们会……”

      “古来谶语流言大多假托于童谣,稚子无知,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王羡渔一瞬间想到了那个神秘太监背后的主使。
      他写这首童谣是为了搅乱锦万春的阵营,逼出与静王案相关之人,而对方却借机搅混整个燕京城的水,甚至不惜牵连无辜。

      柳涓不及回应,窗外的童谣戛然而止。一小队锦衣卫鱼贯而出,鬼魅一般捂住孩子们的嘴,拖着他们的身体滑过雪后的泥水,消失在巷尾。

      这些孩子或是春熙街上娼.妓的私生子,或是酒楼赌坊里仆人的孩子,因为不够聪明不够漂亮,才没有早早被采撷。如今草芥般的性命,却要因一首童谣折断。

      王羡渔合上窗,室内炭火的暖气散逸了大半。柳涓低声道:“除了童骥,没有其他锦衣卫会听我的,除非立刻找出字条案背后的真凶——”

      王羡渔打断他:“锦万春虽未许你实权,但有童骥带路,你应该进得了诏狱?”

      柳涓锁眉:“你都说了,我没有实权……”

      “可你不想救他们吗?”王羡渔再一次打断他。

      柳涓分辩道:“谁想救他们了?我是怕锦衣卫行事无度,有损我干爷爷的名声。”

      “行行行,我们柳御史最是凶残无情,一点都不心慈手软。”王羡渔失笑道,“但我求柳御史下诏狱,不只是为了救人,当下最紧要之事如你所说——查清字条案。”

      柳涓心下一动:“你把我带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个?”

      “去查孙炳德和赵豫。”王羡渔点点头,眼眸中笑意不再,冻结成窗外晦暗的雪色,“说不定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柳涓已经认定眼前纨绔的壳子下藏着一把深沉的心机,索性与他实话实说:“我不认为那两个人有动机和胆量。”

      “柳御史你错了,大错特错。”王羡渔的指尖描过窗纸上的竹影,低沉的嗓音里满是蛊惑的意味,“我们要做的不是找出字条案的真凶,而是为字条案找一个真凶。”

      柳涓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思,下一秒,王羡渔越过满桌的杯碟,附在他耳边道:“我教你一个审问那两个家伙的秘诀……”

      话音随着温柔的气息一字一音地滚入耳道,柳涓又惊又羞,不禁质问道:“王羡渔,你到底是什么人?!”

      “哦,柳御史不必多虑。”王羡渔按住他的肩膀,随口扯谎道,“我只是个爱看探案话本的纨绔,方才所说,都是话本上看来的。”

      “来得不巧,打扰二位雅兴?”
      这家馆子的掌柜不知是什么来头,走路悄无声息。柳涓闻言一抬头,他已停在了王羡渔身后,手捧一只红色遮罩的鸟笼,推了推鼻梁上的琉璃镜,再一次劝道:“王大人,还是得注意节制啊。”

      柳涓觉得他手中的鸟笼莫名眼熟。

      “在下身体好得很!”王羡渔夺过鸟笼,打发道,“双倍的钱,记在我账上,你可以滚了。”

      他轻轻地揭开笼罩,竟是醉仙居里被纨绔们把玩的那只胭脂雪。
      只不过脑袋埋在白翎间,半声不鸣,额上的那抹血色也黯淡了许多。

      柳涓在锦万春的私宅里见过这般模样的胭脂雪,明白这意味着死期将至,哪怕它才刚刚满月。

      掌柜的看在钱的份上丝毫不恼,却也不急着滚,悠悠点评道:“这种小雀儿可是一等一的金贵,饿不得渴不得冷不得闹不得,一离开人编的笼子,就活不成咯。”

      言毕,他躲开王羡渔的眼刀,利索地下楼记账去了。

      王羡渔解释道:“我见柳御史身上带酒气,脸色比平时还差上几分,便差人去打听了一番。柳御史如此凶残无情,定不会放过那几个混账。在下只好再当一回观世音菩萨,替他们破财消灾。”

      他打开笼门,退到一边,冲柳涓微笑道:“交给你了。”

      柳涓将胭脂雪捧在掌心,细致地梳理每一根翎羽。鸟雀好像感应到他与那些逗鸟之徒并非同类,努力睁开双眼,额头蹭了蹭他的掌纹。
      柳涓一笑,走向窗边。

      夜空再次飘起细雪,朔风扑面而来。王羡渔突然道:“你方才也听到了,它离开了这里就会死。”
      “我本以为你会把它带回驿馆,亲自养大。”

      “活不成……那就死在外面吧,别回来了。”
      柳涓决然地向窗外伸出双手,胭脂雪仿佛与他心意相通,振开孱弱的双翼,奋力飞向冰冷寥廓的夜空。

      柳涓不忍去看胭脂雪的结局,回首对王羡渔道:“王大人,我凶残无情,大抵如此。”
      他还是说不出那个“谢”字,但语调平静柔软:“下回我请你吃饭,但仅限于吃饭。”

      “柳御史欠我的,我可记下了。”王羡渔道,“天色不早,我与旁人有约,得回家准备待客。”

      柳涓心头那丝微妙的感动荡然无存,冷道:“是那个书生吧?”

      王羡渔大大咧咧地收起桌角的话本,又重复了一遍在童骥面前演戏的台词:“不错,当然我们只打算谈一些诗词文章,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柳涓咬牙:“我想的怎样?”
      ……只爱系招文袋的书生,还是五两银子一晚?

      王羡渔笑而不答,柳涓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于夜雪,转身回到醉仙居。幸而方翊仍不知所踪,柳涓召来童骥,让他准备去诏狱的车马,又嘱咐道:“派人去盯着王羡渔……和那个书生,查清楚他们今晚读的是哪本诗词文集。”

      童骥:“哈?”
      为何小千岁亲眼目睹了王羡渔的劣迹,反而越陷越深了?

      柳涓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踏出醉仙居的大门,兀自在新积的薄雪上留下第一个靴印。

      他的耳边反复回响着王羡渔教他的那个秘诀。
      “你可以这么问——孙尚书、赵侍郎,你们的书房里,或许也有一些奇怪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旧鬼哭(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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