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幽狱渊（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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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书房里，或许也有一些奇怪的东西。”
马车飞驰过街巷，柳涓倚窗静观夜雪，回味王羡渔所说的“秘诀”，疑心渐起。
书房里？奇怪的东西？以及，为什么是“也”？
当年，静王与顾雪鸿案皆由东厂查办，即便王羡渔从何处打探来一些细节，定比不上锦万春手中的卷宗周全。孙炳德和赵豫在诏狱里抵死不认罪，王羡渔不会蠢到拿卷宗上已有的信息到自己面前卖弄。
又或者，他的话里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柳涓不禁摇头。绝无可能，十三年前，王羡渔还在沂州琅琊当他的小纨绔，燕京城的门都未曾踏进过。
童骥在旁叹息，递上一个紫铜手炉：“小千岁，您得保重身体啊……”
柳涓：“？”
这话十分耳熟，好似是方才那小馆子里的掌柜劝王羡渔的。
童骥的目光里掺杂着万般怜爱与一丝愤怒：“那姓王的混账，他不值得！”
柳涓听明白了，童骥把他的满腔疑虑解读成了情痴，以为他离了王羡渔之后愁肠百结，念念不忘。
“……”柳涓不便解释也不想解释，接过手炉，继续保持沉默。不过眼睫微垂，在茜纱车灯的光晕下，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反正王羡渔说了，都怪他。
童骥无言以对，叹息声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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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隶属于锦衣卫北镇抚司，不受刑部、都察院与大理寺三法司管制，奉旨捉拿要犯后，可直接刑.讯定罪。天琛帝多年不理政事，这里几乎成了锦万春的私狱。京中传闻一入诏狱者，不论品级官阶，皆是九死一生。
诏狱入口处立着一道三寸厚的玄铁生死门，门上的狴犴刻像怒目圆睁，注视着来往的过客。守门的两名狱卒算是童骥的同僚，看在银钱的面子上，客气地唤了声“童小旗”，并没有多为难他们。
其中一人盯了柳涓许久，饶有意味地提醒道：“诏狱水火不入，小御史身单体弱，仔细受一回寒。”
童骥在前掌灯引路，柳涓顺石阶下行，靴底滑溜黏腻，全是经年的脓血与屎尿积累成的厚浆。孙炳德与赵豫二人事关字条要案，关押在狱中深处，越往里走，越感觉阴寒彻骨。
柳涓这才懂得“水火不入”是什么意思。滴水成冰的冬月，诏狱依然不生火、不燃炭，犯人半昏半醒间的呻吟与不远处受刑的哀嚎交错成一片。
偶尔有几个惊醒的，见柳涓的穿着气度，知他绝非常人。几双手疯狂地探出狱门的间隙，臂上布满青黑色的冻斑：“冤枉，大人我冤枉！”
“臣从未杜撰文章污蔑九千岁，请大人明察！”
“我在此三年有余，何日将案卷转移刑部，还我一个清白？”
童骥侧身一拦：“小千岁，我不该带您来这里的，要不还是走吧……”
“若寻不到字条案的真凶，日后在此鸣冤的便是我的了。”柳涓避开那些伸向他衣袍的手臂，低声道，“抱歉，我不是什么大人，救不了诸位。”
他问童骥：“见到那两人后，我们能在诏狱留多久？”
童骥答：“您放心，今夜当差的几位都是小人的兄弟。其他卒子给点银子也就打发了，除非遇到——”
童骥突然住了口，面色煞白。前方铁门后挪来一具行动如山的身躯，腰间硕大的黄铜钥匙串啷当作响，刺破诏狱里沉闷的空气。原先围着柳涓喊冤的犯人们全部噤声，缩回了牢房的角落。
童骥吐出一口浊气，嗓音微颤着说完了方才未尽的话：“除非我们遇到……柴指挥使他本人。”
柳涓反而镇定许多，不卑不亢地行礼道：“见过指挥使大人。”
柴其安与那些体格修长的锦衣卫不同，巨山似的身躯投映在诏狱狭小的过道里，阴影几乎将柳涓整个笼罩其中。他不答柳涓的话，从胸腔里挤出一记冷笑，抬手锁住童骥的肩头，竟一击将他掼倒在地！
“跑去抄岚十里的小道？吃里扒外的杂碎。”
童骥后脑与背脊着地，口鼻间鲜血喷涌，连痛都喊不出来。
柳涓忙上前一步道：“指挥使何必动怒？厂卫本是一家，您治下过严，反倒显得与我干爷爷生分了。”
柴其安没想到面前美人灯似的小御史竟敢开口说话，终于投去一个正眼，斥道：“这里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
柳涓正色道：“若论年岁，我上月已满弱冠。若论官职，我乃朝廷五品御史。若论来意，我奉圣意清查字条一案，特来审问嫌犯，望指挥使通融。”
“就凭你也想查字条案？老子查办静王逆党时，你还不知在哪儿吃奶呢。”柴其安干笑两声，忽然俯身与柳涓对齐视线，“果真有几分像那个死人，难怪能爬上龙床。”
柳涓嗅到一股浓重的酒气。柴其安应是刚从哪家的席上下来，回诏狱办急务，却不巧被他们撞上。
他微笑道：“大人谬赞，草芥贱命，岂敢高攀皇室？不知指挥使如何才肯放行？”
“小子，别以为皇上觉得你像静王，你就真的是他。若是，老子也迟早能查办了你。”柴其安抬脚踹了记半死不活的童骥，“你和今晚当差的那几个混账自去南镇抚司领罚，违者革职杖二十。”
处理完下属，柴其安解下黄铜钥匙中的一把，故意垂在柳涓双目前晃悠：“穿过前面的玄铁门，孙炳德和赵豫就关在最里头的两间。我给你一炷香的工夫，但你得一个人下去。”
钥匙悬停在柳涓的鼻尖，柴其安瞪大缠满血丝的醉眼，质问道：“你，敢，吗？”
柳涓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凉的怒意，但顷刻化成了水般的恭顺。指尖捏住钥匙的尾端，温声笑道：“多谢指挥使成全。此番恩德，在下定当铭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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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尽头，柳涓提着纸灯笼的手指已冷到麻木。此处长年不见天光，萦绕在耳边的呻吟哀嚎都远去了，唯一的动静是老鼠成群爬过的吱哇乱响。
狱中犯人大多瘦若枯骨，老鼠却一只只尾粗身圆。传闻隆德帝时，曾有一位刑部侍郎不忍见活人受鼠灾之苦，专门买来一群猫投入诏狱。但不出三月，猫们就不见踪影，只在墙角留下几根细碎的猫骨。锦万春掌权后，更是无人再敢过问诏狱之事。
赵豫的额头抵在牢房的墙上，进来没两天，两颊与眼窝已凹陷，口中喃喃有词。柳涓站在暗处静听了一会儿，翻来覆去都是两句话：一句是“孙炳德害我”，另一句是“都是岚公公逼我干的”。
柳涓半跪在牢门边，抬高灯笼问候道：“都察院御史柳涓，见过赵侍郎。”
赵豫瞥见门口的光亮，先是一愣，待看清来人的面容，竟发出不似活人的尖叫：“我、我没有杀你！”
“臣冤枉！臣冤枉！顾雪鸿的事，都是岚十里逼我的！”
他冲着牢门外不停地磕头，直到破皮流血仍不敢停歇，“可是殿下，臣从来没有害过您！您回阳间索命，为何不去找锦万春！？”
柳涓的掌心已起了一层薄汗。
赵豫无疑把他当成了已故的静王，自己与真相之间，好像只隔了一层糊灯笼的宣纸。
柳涓闭目努力回忆，模仿起一个温和又不失威严的声线：“赵豫，你对你的恩人顾雪鸿做过什么？”
他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音量继续问道：“十三年前，锦万春对李桐，又做过什么？如实告来，本王定保你性命。”
赵豫没有回答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卡住了喉咙，发出的全是咯咯怪声，紧接着吐出一大口黑血，惊惧攻心，昏厥过去。
柳涓霍然起身，氅衣的下摆带翻了地上的纸灯笼。
他不甘心。
只差这么一点了，他不甘心。
“他疯了。疯子说的话，一概不作数。”
另一处牢房里传来嘲弄的冷笑，孙炳德拖着冻伤的双腿，费力地挪到牢门口，啧啧道，“你是柴其安从哪里找来的赝品，胆敢假扮静王，不怕也被灭了满门？”
柳涓收定心绪，转身对他道：“在下虽为赝品，孙尚书却是一点都不怕。”
孙炳德盘腿而坐，使劲揉搓着僵冷的脚腕：“你们抓错人了。赵豫心念顾雪鸿，字条说不定就是他写的。我帮岚公公揪查逆党，是有功之臣，所作所为无愧于心，何必怕你？”
柳涓听到“无愧于心”一句，不禁嗤笑。
孙炳德的心机与手段比赵豫高出太多，任凭柳涓如何周旋，都咬定自己是肃清逆党的忠臣。柴其安巨山般的身躯出现在玄铁门后，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剩下最后一搏的机会，柳涓只好使出王羡渔教授的秘诀：“孙尚书说我全无证据，但或许您的家宅里也有一些奇怪的东西。”
孙炳德目光阴沉，尽量不动声色地反问道：“柳御史这是何意？”
“或许在花厅，或许在厢房，或许在内室……”
柳涓抓住这一点破绽，言辞上刻意绕了几处，才落下最后一击，“孙大人，又或许，它会在你的书房里。”
这一击彻底撕去了孙炳德游刃有余的伪装。他不顾两条病腿，拼了命地想抓住柳涓，骇然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到底是什么人……
柳涓心想，这是他问王羡渔的话。
“季无头，釜中泣。鸿留影，雪冤名。”赵豫不知何时转醒过来，背贴石墙，挣扎着站起身，一边绕着牢房的四壁漫步，一边哼唱起字条上的童谣。
嘶哑而诡异的歌声，回荡在冤魂无数的诏狱。
孙炳德缩回了离牢门最远的角落，瞪着柳涓大喊：“不可能，不可能有活人知道！”
赵豫的步子越来越快，到后来已成了不顾一切的疾跑。童谣唱到第十三遍，他爆发出一阵解脱般的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鸿留影，雪冤名！”
诏狱的牢房窄小，他没来得及收住脚步，冲对面的石墙飞奔而去。
柴其安冲进玄铁门，见到满墙红白相间的血污和一具嘴角噙笑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幽狱渊（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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