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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笙歌归(修) ...

  •   早该料到的。
      王羡渔想,如果那个神秘太监背后的主使敢在锦万春眼皮子底下,把贺表送到他手上,又怎会留下一个身份确凿的活人,等他查验呢?

      迎喜太监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爬满小半张脸的紫癜伴着瘦脱了相的皮肉一齐颤动,活像块吃人的梦魇。

      王羡渔不死心,半跪到他面前,想再确认一遍:“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迎喜已说不出话来,从喉咙挤出两声含混的低吼,空气中泛起淡淡的尿骚味。

      安英全捂住口鼻,嫌弃别过脸去:“侄少爷,奴才为了您顶着丛百川的骂,查了内务司的名册。咱宫里就这么一个迎喜,本家姓潘,尚服局的都叫他潘迎喜。”

      王羡渔轻声安抚道:“抱歉,别害怕,是我认错人了。”

      潘迎喜离开后,安英全告诉他,此人本是隆德帝时太极殿的太监,干了小半辈子,却十三年前的某个夜里忽然患了癔症,尽念叨些没人听得懂的话。宫里的老人们瞧他可怜,想办法把他调去了尚服局,干些洒扫晒衣的粗活,勉强混口饭吃。

      十三年前,又是十三年前。

      安英全同样发现了这个疑点,劝慰道:“奴才知道您奉皇上圣意,清查字条一案,但也不能看了谁都觉得与那件事有关吧?”

      “我唐突觅错佳人,小事一桩,安公公不必放在心上。”王羡渔从袖中取出一锭白银,拍在安英全掌心,“一点歉意,麻烦公公转交给潘迎喜。”

      安英全掂量着掌心的分量,“哎哟”了好几声:“侄少爷大气,那老东西如何受得起?”
      五指根根纂得紧实,完全舍不得松开。

      王羡渔了然道:“他自然受不起,其中还有给公公的辛苦钱。”

      安英全千恩万谢,立刻忘了早上的难堪,看这位侄少爷如往日一般可爱,打算亲自送王羡渔出宫。

      日已偏西,雪水沿着永寿宫的琉璃瓦檐滴答落下。王羡渔裹紧绯色氅衣,大步流星地绕过朱红的宫墙。

      迎喜太监的线索算是彻底断了,他手上只剩下那份写给柳涓的贺表。

      那幕后主使在柳涓的文书里偷藏字条,暗示他怀疑柳涓,又去锦万春处告发他,逼得柳涓来查。
      若非事关静王旧案,王羡渔都要以为此人有些做月老的爱好,千方百计地引导他们重逢。

      王羡渔转头道:“公公请回吧,我去一趟春熙街。”

      “春熙街?”安英全小碎步一停,面露难色,“您去春熙街干嘛?”

      王羡渔勾起唇角,不怀好意地笑道:“公公明知故问——都去春熙街了,还能干嘛?”

      春熙街地处城南,是王侯权贵们的温柔乡与销金窟。街上酒肆茶楼、饭店戏院无所不包,还有全京城最出名的青楼和小倌馆。

      安英全的脑海里浮现了各种不堪入目的桃/色场面,不禁冲王羡渔的背影哀嚎道:“哎哟侄少爷,您就听太后一句劝吧!”

      ===

      暮色合璧,重楼高台灯团似锦,将春熙街上的一小片冬夜映如白昼。森寒的朔风到这里都颓了气势,吹来温甜的脂粉香和远方飘渺的笙歌。

      柳涓立在醉仙居檐下,这里是全京城最奢华的酒楼,由已故的隆德帝亲自赐名,取意自酒醉仙、宴飨人。据说只要肯下血本,连皇上宣明殿里用的晚膳,都能为食客端上桌来。

      面前行人锦衣华服,笑语不绝。柳涓吐出肺腑间的一口浊气,遥望阴云密布的夜空,毫无置身人间富贵场的欢愉。
      因为把他强行拉来这里的是西凉王世子。

      方翊先前说的“吃饭”,竟是来晋王李淞的酒局上作陪。晋王是天琛帝的族叔,一辈子只好养花逗鸟,门下散养了十几个不得志的书生,专为花鸟写些艳词唱和。

      方翊进门前对他道:“本世子平生最烦酸文假醋,但我家老头子还在世,不能不给李淞一点面子。你是钦点的探花郎,不会连这点招式都接不住吧?”

      席上除了弄吟风月的文人,还有几位酷爱四处交游的京城纨绔。一见到柳涓进门,醉意已浓的眸子登时清亮了不少。
      得知他的身份后,胆小的只敢围在方翊身边敬酒奉承,胆大的藏不住觊觎的目光,恨不能从这张秾丽的脸上剜下一片肉。

      酒过三巡,柳涓的双颊隐隐发烫,仍在强打精神倾听酒令,口中应对不停。

      一名纨绔向方翊敬酒道:“柳大人才华斐然,世子爷好福气。天子摘星手,您占探花郎。”

      方翊似是很满意他的说辞,接过饮尽。此时,换上便装的西凉轻骑叩门来寻方翊,柳涓依稀听到“军师来信”四个字。

      方翊向晋王拱手示意,对柳涓简短地交代道:“等我回来。”

      晋王年事已高,支起脑袋在酒桌上打了小半天瞌睡,也趁机溜出去小憩。两位主人翁一去不返,不妨碍剩下的人作乐。
      刚才向方翊敬酒的纨绔终于有机会凑到柳涓面前,笑道:“听闻尘泱兄多年在外为官,想必品赏过不少四方珍奇。”

      方翊一走,对他的称呼就从柳大人变成了尘泱兄。柳涓客套地答道:“谬赞,蛮荒之地不比京城繁华。”

      纨绔啧啧道:“昔日皇上赞尘泱兄人辞兼美,今日久看,果真名不虚传。”

      晋王的门客们连忙附和,他像受到了莫大的鼓舞,笑道:“正好我这里有一件难得的珍奇,想邀尘泱兄一同玩赏。”

      醉仙居的侍者掀开红色的遮罩,鸟笼里赫然关着一只白翎赤额的胭脂雪,仅有儿童巴掌大小,应是刚满月的幼鸟。

      席上笑声哄然刺耳,纨绔又道:“诸位不妨以此鸟为题,作诗一首。”他的目光盯住柳涓:“违者自罚一壶,尘泱兄意下如何?”

      柳涓面色不动,淡淡地答道:“在下不胜酒力,需去楼下吹风醒酒,还请诸位莫怪。”

      他离去的背影在这些人眼中或显狼狈,或显孤高。但柳涓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离开这里,透一口气。

      为了避免雁南归意气用事,被方翊察觉到端倪,他这次出来只带了童骥。天底下有很多惊鸿刀都斩不断的东西,像黏腻的泥沼,锋刃越利,反倒缠得越深。

      一楼的大堂里,童骥捧着碗加料的牛肉面,见柳涓下楼,忍痛丢下筷子追了上去:“小千岁,这是了结了?”

      柳涓立在檐下摇摇头:“我得等方世子回来,你不必管我,回去吃面吧。”

      童骥忙道:“小人奉九千岁和岚公公之名保护您的安全,别说一碗面,换成龙肝凤髓,我都照丢不误!”
      话虽如此,醉仙居这鬼地方牛肉面都卖五两银子,他心疼得很。

      柳涓垂眸一笑:“那便陪我在周围走走,别离太远,以免有些人找不到我,又要发疯。”

      童骥应声跟上,他不知楼上的闹剧,光揣摩主子的愁容,说出了与安英全类似的话:“小千岁,您听要不听我一句劝?别再惦记那王羡渔了,西凉王世子好歹强一些。”

      柳涓脚步蓦地一顿。

      童骥以为戳中他的心事,掏出随身的听记本,苦口婆心道:“二位虽然在榻上滚过一遭,但都年轻不懂事,男人之间怎么能作数?王羡渔是温柔乡里的熟手,您敌不过、沾不得,下回千万别让他进您的屋子。”

      柳涓:“……”他不知该从哪里开始澄清。
      首先,自己跟王羡渔没有滚过一遭。
      其次,王羡渔和方翊,他一个都不惦记。
      再次,锦衣卫的听记本不该搜录京城要案、朝臣品行,怎么到了童骥手里记的全是风月八卦。

      柳涓只好拣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点,问道:“熟手?有多熟?”

      童骥翻开听记本中的某一页道:“我不是跟您提过吗,那王羡渔就爱您这样的美貌书生,五两银子一晚,跟牛肉面一个价钱,都不肯多给一分。”

      说话间,柳涓与童骥正好拐入醉仙居旁的小巷。前方有两道贴得很近的黑影,其中一人衣袖一抖,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因融雪湿滑,顺着路面滚到了柳涓的靴边。

      是一锭白银。
      不多不少,正好五两。

      童骥认出那身绯色氅衣,不由惊呼:“这下人证物证确凿,您总该信小人的话了!”

      柳涓哭笑不得地唤了一声:“王羡渔?”

      王羡渔脸上闪过片刻的愕然,但很快又笑容如常地应道:“巧了,柳御史。”

      王羡渔身边的那人不似他一般淡然,瞥到童骥的腰间,颤抖着惊呼道:“绣春刀——你们是锦衣卫?!”
      面容斯文清秀,确实算得上一位美貌书生。

      “准确地说,是都察院御史和锦衣卫。”王羡渔全然不在意地走到柳涓身侧,拾起银锭子随手抛给书生,“你先走吧,今夜子时,老地方见。”

      “谢谢谢谢过王大人,晚生告辞!”书生听到这话如蒙大赦,脚底抹油,一下子跑没影了。

      童骥愤然念叨道:“小千岁,你瞧你瞧你瞧——”

      柳涓默然,小巷间的朔风吹散了酒意,也吹起了丝缕头疼。
      他一句话都不愿开口,毕竟王羡渔风流或放荡,与他有什么关系。

      不料,王羡渔贴在他耳畔,无比主动地邀约道:“柳御史,我都被你当场捉.奸了,你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柳涓一愣:“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笙歌归(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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