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潜龙吟(修) ...
-
太后的怒叱震响整座暖阁,安英全和天青在毛毡帘外面面相觑,不知王羡渔吃错了什么药。
这位侄少爷虽然是琅琊王氏的远方旁支,但因生得养眼,嘴又极甜,是混迹京城的王氏子弟中最得宠的一位,如今却情迷心智,竟敢当面顶撞太后。
安英全忆起宣明殿前的闹剧,小声啧啧道:“祸水,果真是祸水……”
青红的荔枝在绒毯上散了一地,还有几粒滚落到李善的鞋边。他既不怕也不哭,沉默着弯腰捡果子,但因手掌太小,裹住两粒又掉了第三粒。
太后抚住自己的胸口,顺了半天的气,质问道:“问楫,他究竟给你下了什么毒蛊?心怀不轨,谋害皇亲,赐死都是便宜了他!”
“姑母若要赐,便先赐死我吧。”王羡渔在暖炕前跪下道,“总之我今生是非他不可了。”
话一出口,王羡渔都觉得自己肉麻透顶。
谁会这么倒霉,一辈子对着个来历不明、整天琢磨暗杀锦万春的都察院御史……
但他此刻必须表现得越疯魔,才能彻底断却太后的念想。王羡渔昂首,桃花眸里深情缱绻:“两年前,柳尘泱与我不告而别,我便觉得区区状元真是索然无味。若他再离开一回,我只能舍了礼部郎中之位,遁入空门。”
太后脸色煞白,黄金护甲微颤着指向王羡渔。宝贝侄儿恩试夺魁后仕途消沉,一直是太后心头的一根刺。王羡渔不但拔了刺,还要撒点盐:“食髓知味,人之常情,姑母为何不能答应了我们这份真情?”
反正柳涓对着方翊楚楚可怜地编排他时,也没跟他客气。
太后半口气提不上来,险些昏过去。天青挑准时候进来,利索地收拾起地上的荔枝,替太后捶背倒茶,哄了一堆好话。
安英全也溜进来,畏首畏尾道:“启禀娘娘,太子殿下求见。”
天青瞪了他一眼:“没看见娘娘乏了么?”
安英全躬起肩背,恨不能钻到绒毯底下:“奴才该死。殿下说是惦记着王尚书哀期刚过,恐娘娘忧思伤身,特来请安。”
“哀家忙着呢,让他在殿外等一会儿吧。”太后斥道,“王羡渔瞧瞧你,太子都比你孝顺!”
“姑母教训的是。”王羡渔久跪未起,诚恳道,“侄儿不孝,姑母最是慈悲,那么您能放柳尘泱一马了吗?”
天青见机劝道:“论孝顺,谁能比得上侄少爷。足足为尚书老爷守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孝,京城里谁家子弟能做到这等赤诚。咱们自家人何必与自家人置气?”
太后平生最看重亲缘,听到这话脸色缓和了许多,叹息道:“哀家还不是为了他好……他们男人哪个年轻时不贪玩儿,成了亲才知道后悔。”
王羡渔顿感不妙。果然太后接着下了一道死令:“你起来吧。冬至宫宴后别回府,来哀家宫里见一面舞阳,到时候你就知道她的好处了。”
“否则,哀家便命人送那姓柳的去城外广安寺,让他先遁入空门。”
王羡渔:“……”
方才一出大戏,只为自己和柳涓又拖了三日。到时候不想点别的主意,他俩就得空门相见了。
李善咽下天青新剥的荔枝,眨眼奇道:“小舅舅要娶我的阿姐?舅舅也能当姐夫吗?”
“小孩子懂什么,这叫亲上加亲……”太后刚端起茶盏,又忽地想起什么,心有余悸地问道,“问楫,你去皇上面前求官,不会也是为了那狐狸精吧?”
王羡渔一愣,笑答道:“姑母多虑了,自然不是。”
以字条为饵混入刑部,调查当年顾雪鸿案和静王案的线索,是他行的一记险招,绝不能在此事上牵扯柳涓。
哪怕他们似乎都很想要锦万春的命……
王羡渔回想起柳涓与静王案有关的那些蛛丝马迹,一本正经地扯谎道:“侄儿是为了琅琊王氏的前程。”
事关家族利益,王太后从不含糊,命天青把李善抱出暖阁。王羡渔坐回太后对面,分析道:“如今六部之中除去清流党,大多都是锦万春的人。叔父刚一走,礼部就被人顶了空缺。听说这位新来的孔大人,背后给司礼监送过不少孝敬。”
“我虽深爱柳尘泱……以致灰心仕途,”王羡渔顿了顿,顺着之前的谎话往下编,“但他已回到身边,侄儿痛定思痛,也该振作起来为王氏的前途考虑。”
“所以我冒死去御前求官,刑部侍郎是当下难得的机会。”
如此拙劣的说辞,太后关心则乱,竟频频点头道:“是了,那些不争气的东西只会沾哀家的光,少有你这样替哀家分忧的。”
“那小狐狸精还真有点用处……”她虽心底不愿承认,但还是感叹道,“若非皇上对他有意,抓来拘在哀家宫里,说不准能逼你升个内阁首辅。”
王羡渔:“……大可不必。”
太后艺高人胆大,他还想多活几年呢。
然而,太后的话提醒了他另一件事。天琛帝对柳涓“有意”,柳涓对天琛帝的极度反感,都十分蹊跷。世上居然会有人将亲兄长灭门后,再挑一块长得有两三分相似的牌位,供自己怀念?
王羡渔眸光微澜,面前的太后可能是唯几知晓当年内情的人。他口气随意地试探道:“侄儿不明白皇上阅美人无数,怎么就看上了我家尘泱,太监们说与那什么静——静王有关?”
回答他的是良久的沉默。方才太后摔碟痛骂还是摆在明面上的怒气,此时她的目光越过王羡渔,投向远处的虚空,眼角每一道刀刻的细纹流露出不怒自威的寒意。
“哀家面前少提那个人的名字。”太后冷道,“虐.杀亲兄弟的逆贼,谁若再提,论罪同诛。”
王羡渔心底暗惊,静王好歹是太后哭喊着从谢慧妃处抢来的养子,为何会是这个态度?
虐杀兄弟,又是怎么回事?
太后读出他的疑惑,并不打算多做解释:“哀家经过八王之乱,差点在这深宫里死无全尸。余生所愿,便是咱们自家人好好活下去,荣华富贵地活下去。”
“问楫你记住,流着琅琊王氏的血的才是自家人。”太后缓声道,“这宫里除了皇上,谁都不是我们自己人。所以,你一定要娶了舞阳,把她变成你的人。”
王羡渔作出虚心受教的模样:“姑母,我多问一嘴,只是为了查那字条……”他尽量避开静王,解释道:“冬至宫宴在即,京城流言遍布,有损天子威严。查清此案,才有入主刑部的资本。”
“你做得对,是该揪出那写字条的逆党,严惩不赦。”太后抬眸打量了王羡渔一眼,浅笑道,“你进宫不止是来向哀家请安的吧?”
王羡渔予以回视,神色坦然:“侄儿想查那字条上的顾雪鸿,靠得住的只有姑母。”
单提顾雪鸿,太后的神色缓和了些许:“顾家的案子疑点甚多,怕又是锦万春那阉人搞的鬼。”
顾雪鸿科举探花出身,不仅与静王交好,还与谢宓同是清流党的股肱。天琛帝登基后拔擢为刑部尚书,品性刚正清廉,不畏权贵,为隆德帝时的好几桩旧冤翻了案。
但这样一位万民敬仰的顾青天,却在静王自焚后爆出了贪腐丑案。告发他的正是下属孙炳德与赵豫,被盛赞为大义灭亲。
王羡渔追问道:“如此轻易就扳倒了顾青天,他们手上莫非有什么铁证?”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真似个十三年后的看客。五指却藏在几下,在王太后看不到的角落里,默然握拳。
太后回忆道:“安英全告诉哀家,从顾家搜出了一本账本和一百万两银票……一百万两啊,足够哀家再修一座永寿宫的了。”
王羡渔深吸一口气,最后问道:“此案证据确凿,又由东厂查办,为何顾雪鸿全家还能活着离开京城?”
“阉人一贯心狠手辣,斩草必要除根。”太后呷了口清茶,咀嚼起往日的秘辛,“是谢宓。”
“他连夜进宫求情,才让锦万春改了主意。”
===
离开暖阁,王羡渔沿着永寿宫的花圃踱步,一时间神思恍惚。
他窝在燕京城扮演了两年的纨绔,偷闲躲懒也罢,沉溺声色也罢,织成轻柔的幻梦覆盖了十三年前的血影。太后一席不经意的闲话,却让他自以为烂熟于胸的旧案,生出未曾意料过的棱角。
天琛帝、静王、顾雪鸿、锦万春、谢宓……
还有柳涓。
永寿宫的宫人见往日对谁都爱问声好的侄少爷,兀自走在小径上叹气。有人嘀咕:“说是被那柳家的下了情蛊。”也有人学着安英全的模样慨叹:“祸水,真是祸水。”
王羡渔一概无心理会,直到听到有人在背后唤他:“小舅舅?”
来人头戴玉冠,玄色长袍上盘踞着一条金线绣成的四爪蛟龙。大燕朝尚黑尚金,有资格穿这身衣服的唯有一个人——当朝太子李羲。
“参见太子殿下。”王羡渔连忙行礼道,“外头雪寒,殿下为何不进去?”
李羲冲他回礼,赧然道:“皇祖母说让我在殿外等,我……我一切都听皇祖母的。”
太子五官清俊,但常年含胸弓背,见谁都含三分苦笑,那一点清俊也成了满脸虚弱的菜色。玄袍上的金蛟被主人畏缩的气质拖累,反倒像一条困在污泥滩里的黄鳝。
王羡渔这才记起太后随意敷衍的那句:“让他在殿外等一会儿吧。”
没想到李羲竟当了真。
周围的宫人们目睹太子在融雪地里挨冻,竟也无人上去劝阻。缘由无他,只是因为这位当朝太子着实太不成器了一点。
传闻寄养在王太后宫中的静王自小聪慧绝伦,五岁能诗,七岁能文,十二岁时便帮隆德帝协理政务。而李羲十二岁时连四书都背不全,天琛帝延请谢宓为太子太傅,依然起效甚微。
如此看来,太后让李善长住宫中,颇有点押宝的意味。
王羡渔叹道:“殿下不必如此,太后还叫我戒了断袖,早日成亲呢。说与不说在旁人,做或不做在自己。”
李羲脑袋不灵光,但在“怕人”和“”听话”这两件事上尤为固执:“舅舅是皇祖母看重的人。我这种不成器的小辈,只愿每天来向皇祖母请安,听她老人家的教诲。”
王羡渔能与柳涓互嘲上大半个时辰不嫌腻,面对一块温良过头的榆木却如何开口。幸好太后忽然记起殿外还杵着一个太子,派安英全来唤人。
李羲恭敬地拜别王羡渔,安英全目送黑金的背影,揣手道:“唉,与其说是太子,不如说是靶子。”
王羡渔闻言轻咳一声。安英全连忙“哎哟”道:“奴才该死!怎能妄议贵人?”
神情却无半分惧意。
“无妨,安公公,咱们是自家人。”王羡渔学着太后的口吻,笑道,“我正好有一件小事,得劳烦公公帮忙——昨日我遇见个左脸上长着紫癜的太监,好像叫什么迎春还是迎喜?”
安英全不解道:“侄少爷想寻这个太监?”
“不错,他的长相很合我的口味,想再多看一眼。”
安英全倒抽一口凉气:“……啊!?”
方才不还对柳狐狸精情根深重,怎么转头就惦记起了太监?
只能说这位侄少爷的口味,实在与常人不同,
两炷香的工夫后,安英全领着一人归来,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此人名叫迎喜,是尚服局的杂役太监。你把头抬起来,给侄少爷瞧瞧。”
迎喜太监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过错,惹上外戚权贵,吓得两股战战,赶紧跪趴在地上。
王羡渔不由屏住呼吸,随后发出一声简洁有力的感叹:“操。”
这人的确叫迎喜。
他的左脸上确实也有一块从眼角延伸至下巴的紫色癫痕。
但跪在他跟前的,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