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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魅心计(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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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二楼。
柳涓离开得匆忙,桌上的茶盏、炭盆里的纸钱灰烬来不及收拾。雁南归跳出去藏身的那盏菱格窗还洞开着,朔风裹挟融雪的湿意,吹动隔断小厅与内室的珠帘。
他连忙合窗,命小厮换上新茶新炭,戒备地瞥了眼王羡渔。
自己与惊鸿刀的来往,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
但对方随他上楼入屋,一路都在兀自笑个不停。待收拾停当,靴尖挑过一把梨花木官椅,坐没坐相地说:“有病二字,用来形容西凉王世子,实在妙极。”
柳涓一针见血地点评道:“阁下亦在伯仲之间。”
“不敢当,在下是最讲道理的人,来柳御史的住处只为算账。宣明殿上违逆圣意是第一笔,朱雀门前隔岸观火是第二笔,以及……”王羡渔眸光微暗,俯身从官椅腿边夹起一枚纸片,浅笑道,“你说,这会不会是第三笔?”
竟是一小片未燃尽的黄表纸。
柳涓瞳孔骤然缩紧,拿不准这纨绔是否看出了它的用途。王羡渔又问:“昨天是什么日子?柳御史的纸钱是烧给谁的呢?”
“王大人自以为账算得清楚,记性却不太好。”柳涓斜倚到扶手边上,凑近道,“昨天是天琛十六年十一月廿六,究竟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大人教教我呗?”
白梅纹缎袍的袖口勾出葱白的指节,要来夺王羡渔手里的黄表纸片。雁南归买的劣质纸钱在这种时候表现出出奇的坚韧,争夺揉捏之间,两人的指尖都缠上浓郁的檀香气息。
王羡渔借机松手,柳涓失了着力的凭借,顺势向前扑去。王羡渔颇为君子地扶了一下他的肩,于是便成了前臂苦撑扶手、四目相对的姿势。
柳涓点漆瞳仁里的羞恼被看得一清二楚,飞快道:“王羡渔,恩荣宴酒后失德是第一笔,宣明殿上借刀杀人是第二笔——”
说话间将纸片往燃得正旺的炭盆里一丢,彻底毁尸灭迹:“没有什么第三笔,你看错了。”
“酒后失德?借刀杀人?”王羡渔失笑,“副都御史还没当上,罗织罪名的本事倒学得透彻。”
桃花眸流光翕动,半是调侃半是委屈:“你好凶啊,柳御史。”
柳涓:“……”
歹人先告状,这狂徒能不能要点脸?
他索性就着这个姿势,上前半步,左膝挤到对方双腿之间:“王羡渔,所有人都说你脾气很好。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有点……锱铢必较的意思?”
“所有人也都以为你脾气很好,在皇上和世子爷面前多乖啊,怎么到了我这里……”王羡渔比他凑得更近,仰头低语,微热的气息拂过耳际,“又或者,这才是你的本性?”
“我本性如何,与你有什么关系!”
柳涓赶紧闪身离开,强作镇定地斟上一盏清茶,饮了小半。
王羡渔终于坐直身子,正色道:“自然与我有关,算完过去的账目,我想与柳御史谈一笔往后的生意。”
“生意?”
“我不愿娶舞阳公主,你也烦透了某些人,皇上还命我们联手查案。不如各取所需,既然所有人都认为我俩有私情,正好可以演一出假戏挡掉不必要的麻烦。”
柳涓愕然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假装与你有私?”
“岂止是有私?”王羡渔纠正,“那得是鹣鲽情深,如鱼得水,非卿不娶,才能镇住那些麻烦。柳御史平日里怕是只读正经书,没翻过几本风月话本吧,我可以教教你。”
柳涓震惊于他的奇思妙想,沉默半晌,仍是拒绝:“我不想见某些人,自有不见的办法。何必用这等损招,自毁清誉?”
话虽如此,如何才能“不见”天琛帝和方翊,他毫无把握。
王羡渔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如兜售一件稀世的避难法宝,循循善诱道:“一个皇上加一个西凉王世子,之后可能还得加上锦衣卫和东厂番子,怎么算都是我亏。柳御史,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而且,”他刻意又强调了一遍,“既是假戏,绝不会成真。”
柳涓:“……不会成真?就凭你?”
恩荣宴那晚侥幸无事发生,难道还得多谢这狂徒发乎情、止乎礼?
王羡渔听懂了他的嘲讽,叹道:“柳御史,你对我有一些天大的误会——”
楼下一阵马嘶打断了王羡渔的辩白。窗外,十几名黑衣铁甲的西凉骑兵已围住驿馆的出入口,为首的乌骓马飞踏过残雪,清脆的鞭响已至门前。
柳涓一凛,忆起丛百川来请自己入天琛帝寝宫的那夜,也是这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王羡渔的动作比他快一步,环顾四周,讨饶道:“在下只是一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请柳御史大发慈悲,莫让我在西凉王世子面前丧了小命。”
言辞恳切凄惨,眼底的笑意却是丝毫未散,目光投向珠帘后的内室。
柳涓一时间头痛欲裂,想起方翊往日的嚣张行径,若太后的心肝宝贝在这里折了胳膊断了腿,下一道懿旨可就不是驱逐出京这么简单了。
只能点头应允。
王羡渔说错了,为了在根系庞杂的柳家博出一条生路,他自小忙于科举学业,但风月话本还是翻过一些的。
此情此景,这等戏码,在话本里通常叫作“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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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翊一进屋就遣退了所有下人,柳涓亲自为他洗杯斟茶。这位西凉百万铁骑的少主不过二十三四年纪,细腰宽肩撑起黑色劲装上的银纹苍鹰。鹰眼处嵌着一整颗北疆特产的黑曜石,锐利如他的目光。
方翊似乎很享受眼前人的伺候,眯起眼近乎沉醉地打量这件精美绝伦的物件:“许久不见,你比从前更美了。”
柳涓垂首而答:“世子爷说笑,我们不是上个月才见过吗?”
“自从你离开泉城入京,已分别了整整二十七天。”方翊不接他手中的茶盏,盯着桌上的残茶,盏沿还残留隐约的水渍,“我不在的时候,你见了不少人。”
柳涓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出宫以来便在此静候,并无旁人。”
方翊一笑,径直越过茶盏,捏住柳涓的手腕:“尘泱,你我二人独处,何必如此拘谨?”
柳涓浑身僵硬:“……”
除了他和方翊,此地还藏着一位假戏里的“奸/夫”,那双桃花眼说不定正泛着不怀好意的波光,嘲笑他的乖。
方翊布满厚茧的指尖摩挲过他的腕骨,叹息道:“从前你会直呼本世子的名字,兴起时还骂我几句。多年不听,甚是怀念……”
柳涓抽回手,连忙解释道:“当时年幼无知,冒犯了世子爷。”
……内室里那听壁脚的混账,可别胡思乱想些话本里的其他戏码。
“本世子是你的青梅竹马,还救过你的性命,你如今却这般怕我,宁愿拿那蠢货郎中来拦我?”
柳涓微微侧身,挡住内室的方向:“微贱小官,所遇皆为王侯重臣,不得不怕。”
方翊哂道:“小官?三日后的冬至宫宴上,就该尊称一声副都御史大人了。”
应是哪个嘴碎又经不起盘问的宫人,把昨夜宣明殿里的一切全告知了方翊。从他眉宇间的阴翳看来,添油加醋的程度估计不轻。
“寝宫里求来的正三品官位,就这么稀罕吗?”
方翊霍然起身,异于常人的身高极具威压感。他每进一步,柳涓只能退一步,直至脊背抵上珠帘旁的廊柱,终而退无可退。那只布满厚茧的手抚上他的鬓角。
就在此时,脑后的廊柱上传来一记轻微的叩击,顺着耳骨刺进柳涓纷乱的思绪。他忽然想到:……那纨绔还在呢。
柳涓的指尖不动声色地挠过廊柱的木纹,回应他的是两记更清晰的叩击。
这声音给了他一些莫名的底气,柳涓轻抬下颌,反驳道:“我虽微贱,从不自轻。西凉王是八王之乱的功臣,世子爷应当清楚皇上赐我官职,只为静王。”
方翊的动作顿止。
眼前的是祭品,静王的祭品,只配摆在天琛帝的供桌上。
难得的是,小祭品今天却用这张供桌拦住了他。方翊收回手,甚为遗憾地感慨:“长成这副模样,不去床.上.伺候人,才叫自轻自贱。”
但他依然留下了一丝自己的痕迹,柳涓的鸦鬓边别上一朵半开的白梅,如新雪落墨池,久而不化。
美人仅在一步之遥,方翊仍是不死心:“尘泱,皇帝老儿能给你的,我未必不能给你。”
柳涓单手扶花,答道:“我愿天下昌平,海晏河清,世子爷能给我吗?”
方翊宛如听见了世上最大的笑话,笑毕揭过宣明殿那一页,追起朱雀门前的账: “那个太后家的傻子,又是怎么回事?”
两人一个笑对方有病,一个称对方是傻子,还都爱与他算账,果真是在伯仲之间。
柳涓刻意提高了嗓音,顺带说与屋里的王羡渔听:“那傻子是有名的好色断.袖,对我一见倾心,非我不娶,强取豪夺,恩荣宴当晚还险些……宫中无人不晓,世子爷一问便知。”
柳涓努力回忆唯几读过的风月话本,从中榨出一些半真半假的说辞。梅在鬓边,泪在眼中,方翊的语气里带上了难得的歉意:“尘泱,是我来晚了,让你被那靠老太婆庇荫的外戚纠缠。放心吧,冬至宫宴已经不远了……”
柳涓:“……”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由想起字条上那首诡异的童谣,难道冬至宫宴上真的会发生些什么?
方翊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每年代表西凉王一派入京,应酬周旋都少不得,稍坐了一会儿,晋王府递来午宴的拜帖。临行前嘱咐柳涓留在驿馆,晚上陪自己吃饭。
叮咚脆响间,王羡渔掀起珠帘,脸上五味杂陈地赞叹道:“不愧是探花郎,孺子可教,入戏极快。”
柳涓回了他一瞥,揪下鬓边的白梅投入炭盆,娇嫩的白瓣很快燃作一团焦黑。
“果然这才是你的本性……”王羡渔抱臂而笑,“最毒美人心,一旦脱去桎梏,很难想象你能干出些什么来。”
柳涓答:“我很凶,比你想象的更凶。天下昌明是糊弄方世子的,我活得艰难,渴望荣华富贵,再也不屈于人下。”
王羡渔顿了顿,低声道:“所以你选择依附锦万春?”
“王大人,我姓柳,我没得选。”
“我不信你是这样的人,但无所谓。”王羡渔笑道,“我们只是生意伙伴,没必要完全坦诚相待。但我必须澄清一件事,在下绝非好色之徒,恩荣宴当晚即是明证。事关柳御史的请白,不容造谣。”
柳涓想到了什么,眼神里内容复杂。
王羡渔问他:“关于我,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柳涓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他许久以来的困惑:“王羡渔,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王羡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