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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去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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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他已起了身,在镜前穿着衣衫。我也连忙起来,给自己披了件褙子,走了过去。
他自然地伸臂,任我服侍穿袍,戴冠。他始终微微地笑,而我却来不及体会一点半点身体的疼。
房中迟迟不散温暖的气息,倒让一切极为和睦。他轻轻地拢了拢我,“姐姐,这些日子我会避一避,不会太常过来。银钱以外的事,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我莞尔一笑,“你放心,总能过活的。银钱其实……也不需要,我总还有些钗环可当。”
他摇了摇头,“你伯父去过相王府,欲把属于你的一份家业还你,他们羞于出面,所以想托给父王,可父王何尝有这个脸面?”
我推脱道:“我不想要。此事上,他们伤我至深。虽是同族,可这些年总归是各自看着,如今就更不想再有瓜葛。”
“可那里也有你父亲的一份,留给你,天经地义,你也没有不要的道理。再说你成全了家族,他们也理应为你付出。你若不收,他们会遭世人诟病。你便好人做到底,全了他们的体面吧。”
我叹了口气,终是觉得日子要过,哪能没有银钱傍身,便道:“也好,若一直仰仗于你,也是不妥。若伯父做事公道,应该会有不少,可够买你这处宅院?”
他笑道:“你竟这么大方。不过,我也猜到了。”说着,他将房契交到我的手上,“已经替你办妥了。我贱卖,你捡漏,买卖也算公平。”
“谢谢你这么周到。”我只道我若在他的私宅藏身,传扬出去不好,便心起此念,没想到他已悄悄这么办了。
他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尖,“原是要送你的,可害怕日后万一被人查起,就会有麻烦。我们这些人,朝不保夕总是有的。这样最好,能清清静静地给你一个容身之处。”
“朝不保夕?难道……最近朝中还不太平吗?你们从前所担心的,可还有隐忧?”我听他虽是玩笑话,却也暗藏了深沉。
他想显得轻松些,便打趣道:“是我说严重了,你不必担忧。就像你说的,一个民妇,好好度日便罢,哪里管得了朝堂上的事。再说,说与你知道,除了平添烦恼,又能如何?”
我平白一笑:“难道几日之间,你们就都成了故人了?我便再不关心,满心都能都是恨意了?”
他无奈道:“那有什么不好?如今韦氏擅权,武家的几个异性王也不知安分守己,这副烂摊子,也不知还能再撑几年。你且不管不顾,寻些想做的事来,快活便是。”
我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看他已然收拾齐整,有些留恋,“你多保重。”
他应着,起身离去,不几步又转身回来,轻拍我的肩胛,又一次叮嘱:“音儿找到得我,若需要我的帮助,切莫自己硬撑。”
我放下他的手臂,“你也一样。若累了,倦了,方便之时就随时往来。我记得从前说过,我愿做那深宫里令你们感到最安静和安全的所在,到如今也没变过。”
“不是你们,是你!”他正了正音,笑着看我,“走了,姐姐保重。”
我向他行了个礼,看他健步如飞的离去,方才回到房中。里帐中还弥漫着他的气息,我不觉和衣躺下,将衾被拉了过来,想要抵御一些料峭的冷风。
我闻到他所留下的那淡淡的香气,才细细体味起昨日那一具温热的躯体。我忍不住比较,辨认,从很久很久以前想起,那个人,始终不及三郎这般勇敢直接。
他也会霸道,也会毫不犹豫的占有,可他会停,会歇,会盯住我的眼睛,等着我逢迎得好看,要我顺从得温婉而自然。那恐怕就是侍寝吧,而昨晚,我好像方才明白什么是一个男子对女子原初的宠爱。
我不禁掩起被角,知道自己的脸颊已然泛红。然而这侥幸的寻思还没过多久,脑海里终究不散那个人的影子。
我好像看到他从病榻上起来,在我的面前负手而立。他阴沉着脸道:“靖汐,你说的,求的,都是假的,对吗?这才一转眼,就不顾十几年的情分了?几句甜言蜜语,你就觉得自己被辜负了一辈子,这才总算找到了归处,是吗?”
“不,我没有……”我抗争道:“是你辜负了我,不是吗?是你不顾一切的弃我,让我走的,不是吗?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资格来说?任我生死,同谁在一处,又与你什么相干?”
他满心怒火,压抑道:“你放肆!谁允许你这么同本王说话?本王告诉过你,你只是出内,可你仍然是相王府的人。你虽有圣旨,可你没有本王写过的休书,你这一辈子都是本王的女人,无论本王要与不要!”
“你……你为什么要如此?你不是一向敦厚宽和,又隐忍又善良的吗?为什么偏偏要对我如此苛刻?我原本就是倾心相付,从未有过私心和不忠,可你又是如何待我?”
他仍然厉声道:“你不过是做了你该做的,怎能以此为由心怀怨怼?皇室之内,怎有平等可言?你在我身边如此,难道换了旁人,境遇就会有变吗?一个有野心的人,会怎样对待一个可能会污他名声,成为旁人把柄的女人?你难道就想不清楚?”
我不曾示弱,仍然在他面前说得凛然,“就算你说的都对。可你不也曾是那个对我动过心,付过身,说过好些情话的男人,难道都是假的?你如何想我,那是你的事,我始终对你无愧。你也不必把自己的愧疚再强加于我,我如今已是自由身,不会惧怕!”
“你自由?谁给你的自由?你不过是暂时离开相王府,等个合适的时候,本王还会让你回来!你这一辈子,都不能成为别人,只能做本王的女人……”
“你……”我感觉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扼住,忽地一下坐起,周身冒着冷汗,掩不住喘息。我看着四周无人,我还在一个人待在帐里,原来是一场噩梦。
我心有余悸,带着喘息重新躺下,梦里可怕的场景又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是啊,十几年,怎是一夜可以轻易抹去,怎是一场欢爱所能遮掩?即使刻骨铭心的是痛,是忍,也不会凭空消失不见,或者就这么忘到干净利落。
任思绪就这么流淌,我好像再难分清这今夕何夕,做不过越躺越觉得烦闷。音儿有些担心,在门外轻声唤我。我方才起身梳洗,她去为我挑选衣裙的时候,我忽然看见箱柜里挂着一枚精致的囊袋,倒让我想起了什么。
那是大圣皇后留给我的牡丹花籽,我只在相王府的花圃里种过,而她曾经嘱咐我务必要将这花种入宫中,好全相王,还有三郎,以及李成器的一点追思。无奈神龙初年的风云,让我无心也无力,如今再想起来这件事时,自己已是宫外人。
我紧紧地握住这些花籽,一时迷惘起来。我正盘算着要离开长安,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着,不要太远,想的时候可以回来看看。毕竟,我牵挂的人还在。我不想再卷入纷争,但也不想从此了无音信。可这花籽,我原本已经遗忘的花籽,倒让我想起大圣皇后那几句临终的托付,一时泪水充盈。
音儿看着我呆住,不知发生了什么,上前问道:“娘子在想什么?这是牡丹花籽?”她从我手指的缝隙中取过几颗,在阳光下看着,“这是洛阳红,稀奇得很呢。”
“的确是,你怎么知道?”我倒好奇起来。这花只有内宫才有,三郎府上也从未见过,她又如何识得?
她低头一笑,“奴婢的父亲早年做花木生意,在长安也有铺面。奴婢幼时见过此花,都是奉入宫廷的。这花虽贵重,却不娇气,只要能生根发芽,只需寻常的打理就能年年盛开,奴婢对这花儿实在敬重得很。但娘子好像有些伤怀,可怨说给奴婢听听?”
原来如此。我听了,倒忍不住细细打量她,能有这几句见识,说明三郎的眼光真的不差。
我微微一叹:“这花……是一个故人托付给我的,要我种在一个地方,可我却迟迟没能做到。如今想要走得远些,怕更加顾不得此事,所以犹豫起来。”
“娘子……”她仍在仔细看那些花籽,似乎不曾听我说话,“这‘洛阳红’是不是放了有些日子,像是受了潮气,恐怕成活不易呢。”
“真的?”我一下子有些心急,又问:“你怎么知道?”
我心中掠过一阵不安,这花本是要为祭祀皇嗣妃和窦德妃而种,若因我而不成,我又如何能对得起他,对得起三郎?
只听她回话道:“奴婢听父亲说过,这花籽若在暗处颜色青黑,在阳光下暗红通透,便是好籽,不愁开花。可娘子这一捧,有好些个不透光的,放久些倒无大碍,可若是受了潮,恐怕连抽芽也难,更不用说开花了。”
“可还有补救的办法?”我见她说得肯定,便也相信,只是叹了一声,“若这花种不成,恐怕我心里又添一道过不去的坎。”
“也许有个法子可以试试。不过,只怕也抽不出几株新芽来。”她低头道,“还有就是,若娘子想要离开长安,怕是不能了。如今时气正好,这些籽又有这个缺憾,必得精心侍弄才行。可就算如此,也只能靠天意。”
我想了一想,点头道:“那便有劳你,今日便一起动手罢。”
音儿听了便下去准备。我透过窗棂,看她忙碌的身影,心中苦笑,“那离开的念头,难道只能是一闪而过吗?我刚刚涌起的心思,就被这深重的嘱托轻易地替换,我便不能再迈出离开的脚步。
这是谁,天生给我这副无处不在的束缚?难道我终究走不出那里,即使身不在,心也不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