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唐·豆卢贵妃传》玄时蘩

83、念情

　　三郎至入夜的时候才醒。我不便一直在内，只叫音儿掌了灯。

　　“姐姐，这么多天了，总算踏实地睡了一觉。不，不是这么多天，是这么些年了。”他起了身，摇着似乎有些酸疼的脖颈，说道。

　　“茶饭已备下了，起来用些罢。你若睡不好，饮食定也是不好的。”我只微微一笑，布下碗筷。

　　“来，过来陪我。”他正要坐，自然地说道。我愣了一愣，并未吱声，在一旁陪坐，又侧身夹菜给他。他好像不曾察觉，却好像已经看到了我隐藏的尴尬。

　　其实，我刚才一直都在行服侍之礼。不知怎的，今日与他独处之时，才忽然发现他身上那一袭王孙气质，越来越浓，倒让我拘谨。

　　他轻握住我的手臂，又缩了回来，“姐姐，你不必这样。难得一餐，让我吃好些罢。权当你招待朋友，不是什么皇亲国戚。”

　　我点了点头，也稍放轻松了些，于是盛了碗汤给他，“我做的，觉得不如从前的好，你尝尝看。”

　　他抿了一口，笑了一笑，“的确不如。看来，我还是……”他没再说下去，一股脑喝了干净。

　　“姐姐。”他顿了顿，低下头，仿佛自顾自地开始说话：“你不知道今天这个样子，我想了多久，从多大的时候开始想起。你就在我身边，眼中心中都只有我，为我的事前后忙碌，照顾我，关心我。今天好像终于实现了，我却有些害怕，害怕这一切是我轻薄了你。”

　　“三郎……”他的话却恰中我的心坎。我承认，我愿意与他一处，谈天，倾诉，相互温暖，可这并不意味着我还愿意再去服侍一个皇族男子，无论他是谁，而我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

　　这似乎也不是他想要的，他也许只想与我随性又自在的相处，不掺杂任何一点旁的负担，可之前经过那么多，如今虽单独相对，但无论想与不想，都很难回到那种完美和纯粹。

　　只要他透过我的眼睛，就看出过去的一幕幕还未在我心中消失。而我透过他的目色，也能明白他也觉得这样有些不妥，哪怕真有几分金屋藏娇，或是雪中送炭的意味。

　　“三郎，你的话让我难过，可却如同我的肺腑一般。谢谢你的理解……也谢谢你在我最悲伤的时候给我一个容身之所。”

　　“我何尝不想永远庇护你，用你喜欢的，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方式来待你。可是姐姐……”

　　“他猜到了，是不是？”我明白过来，相王怕是早已知道三郎定会悄悄照顾，必不情愿，也不会允许。

　　三郎点了点头，“父王病得昏沉，可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番告诫。你不知道，当时我的心都要碎了！若不是我的亲生父王，我恨不得……”

　　他捏紧拳头，“有什么大不了的，非要这么绝情，才肯罢休吗？他逐你出府，要一个女子如何过活？他为什么从来都不为你着想？就算圣旨要你出内自居，他难道就能真的毫不过问？我真是想不明白，就像我想不明白，好好一场宫变，在他手里为何就变成了这样的结局？

　　我见他言语突兀，刚想劝他，却见他的拳头重重地落在膝头，疼得呲了一声。

　　“怎么了？”我连忙起身看顾，“你的膝……”

　　他叹道：“父王逼问，我原也不肯说，就跪了一夜。”他低头掩饰，“不碍事，一点小伤罢了。”

　　我撩起细看，见只是些淤青，才放下心来，“也许他有他的考虑罢。他不像是无情之人，就算这么做了，也是迫不得已，总有他的理由。也许有朝一日我会明白，可……现在这样，我恐怕没机会再懂了。”

　　“姐姐！”他有些恨我不争的意味，用力道：“你怎么还在替他说话？我真为你不甘！你仔细想想，这十多年，你有过什么？名位？尊荣？子女？是悉心照护，还是灵魂之契？我就算是个外人，也知道你受了多少委屈。何况这其中还有那些事，你哪一样不拼了命的护他？他这个人，却是从来都不站在前头，大大方方地说句话的。从前在皇祖母面前是，如今在陛下面前就更是！”

　　“三郎……”他毫不遮拦地说出他对相王的看法，句句都是对的，让人听来无奈，又难过。我脑海中忽然浮起一丝过去的美好，似乎也不是虚妄，便不忍任他再说。

　　可他怎会听我，还是一股脑道：“你还让我不要再说了，是不是？姐姐，从前我母妃，皇嗣妃，谁不是一肚子委屈？含冤多年他连问都不敢问上一句。但她们还毕竟生了儿子，日后香火祭奠，不算白来这世上一遭。可是你呢？姐姐……你这一生，总该有一样圆满的东西吧？”

　　“三郎，你别再说了……这些都已过去。我哪能不怨这一切付诸东流？哪能不怨他这一辈子的隐忍纠结，让这日子压抑又难过。可毕竟……相王府里朝夕相处的再无旁人，这日日夜夜下来，也算是平和有度。”

　　我泪水横流，一点一点任三郎说出我的过往。我从前并不想这样提起，可他说出来，我却好似也能得到一种近乎虚无的补偿。

　　“不，我要说。这么多阴差阳错，姐姐半生已过。我也恨我自己，初识之时年幼，变故之时无策，到后来也不曾出过力，真正的帮到姐姐。如今这个情势，我怎能让自己和他一样无情？姐姐，我定要破这个局！”

　　“三郎,听我的话，不要……”我不知道他所谓的“破局”是什么意思，但此时他眼中开始漾起的深情我却再熟悉不过。

　　“为什么？”他抓住我的手，想要问个究竟。

　　“你要如何破局呢，于公还是于私？于公，我是出内，而非和离，不过一个弃妇，你全无怜悯之名。于私……我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信任，互诉衷肠，各自温暖，彼此之间不同于世上的任何一处。可你若用其它的法子，那么，你不过又多了一个以妾礼相待的女子，而我不过又多了一个需要用规矩礼仪侍奉的主人，和从前实在不差什么，又是何必呢。”

　　“姐姐！”他手上的力道竟松了些，竟是一声含泪的长叹，“这是我最恨自己的地方。我原以为，我会和他不同。喜欢就是喜欢，保护就是保护。我多少次对自己说过，若你能在我身边，我定不会负你。可现在我却不敢了，不是因为我害怕，或者不能抵挡那些外面的事。更不是我不愿，或是不想……”

　　他默默地流着泪：“而是……姐姐刚才所说的，我也不敢轻易翻过这一页……不是我也懦弱，只是这么多年，我的身份已经铸成，我不想你再陷入一个由我带来的窠臼，我的情意再多，也不得不在很多事前止步。

　　若以姐姐为近友，不过是诱姐姐再入皇家漩涡，我更不敢亵渎姐姐……让姐姐侍奉朝夕。也不舍得让这安全的，融化在心底的默契，因我的莽撞而离去。”

　　他的忧心我怎能不懂？多少年前，也曾有人和我说过同样的话。他不愿，不敢表露自己的心动和深情，宁可刺伤我，也不情愿让我留在身边，再引得我动了真情。只不过当年的他抵不过一道圣旨，而眼前的三郎，却是可以自由逃脱的。

　　我的泪有些急，却还能忍住：“三郎，你聪明过人，这番话能如此直白坦诚，我心里倒也轻松许多，是我的福气。我虽未想好前路何处，但大概也不会长在你的荫蔽之下，又不知该如何同你说。这样我也能安心再借住几日，好做打算。”

　　我顿了顿，又道：“宫中波诡云谲，我不忍他一人硬撑，也不愿你独自强逞。你们父子一心，同心协力，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实在不必因我伤了亲情。你们都平平安安的，无论我走到何处，都会高兴的。”

　　他点了点头，泪眼朦胧，轻轻地来到我的身边，揽住我的腰身。“本不想说一番道理，可竟然只有说这番道理的时候，才让我们亲切如故。”

　　他又凑近了些，就这么相望了许久，说道：“谁知道我们才相逢，就好似将要作别。姐姐就没有什么旁的要说吗？”

　　他的鼻息令我周身温热，我不免侧身过去，闪躲，却还是顺着他的话答，“你想听的，是什么？”

　　“我想听得太多，可一想到没多少时间供我挥霍，就只想知道，这半生，你到底怎么看他，又怎么看我？”他抬手触及到我的下额，目光又向我渐渐逼近。

　　我原本想要笑着回答，可他的温度已让我快要不那么清醒。“如果也和现在一样，他提到你，不会这么心平气和。而你提到他，却只是指摘的时候才会怒目圆睁。”

　　“可是现在，我嫉妒得要死。因着姐姐的年华都付与了他……”他不自觉地捋过我的鬓发，来回摩挲，停留，好像他幼年时就开始眷恋的那蹙青丝已老，早已不如当初那般美丽。

　　我轻轻一抿，“所以这样看来，我已是残生。有这几日，也不枉一场相识。”

　　“姐姐，我不愿听你说残生的话。虽然我如今不能给你太多的改变，但日后……若我有朝一日能改变这一切，我还是愿意回到当初，再也没有什么阻挡，也没有心中的结，就算那个时候你已生白发，而我也定然年华不再……”

　　“三郎，我不想再期待这些……只要……”我还在想如何回应他，可他却突然止住了我，用了些力道，一把将我揽在他的肩头。

　　我动弹不得，而他的唇语却那般明朗深沉的响在我的耳边，“姐姐，你会不会想要？要与这一切别过得彻底？”

　　他见我脸一下子红了，却又轻碰我的耳廓，“不是跟我，而是跟他，跟从前。我不敢冒犯姐姐，可这个决心，我愿意帮姐姐下，也是在帮着自己。”

　　“三郎……你……”我分明知道他将要对我做些什么，我也知道我该拒绝，至少推开他，可不知怎的，我做不到，甚至没有什么有用的挣扎。

　　“姐姐，我终究与他是有不同的。我对什么都不会忍让太久，除了你。而这份悔意，我今日定要变成不悔。”

　　他开始扼住我的手腕，待我不能，也不会乱动的时候，才动手伸向我的衣领。

　　我的心怦怦地跳，周身的血液都涌在他的指尖所能碰触之处，我感觉我早已没了意志，只是随着他的指挥成为俘虏，不知是心甘情愿，还是早已认输。

　　“不要，三郎……”我还是忽然醒了神，拼了最后的理性，用力挣扎了这么一下。

　　他松了松，却又向下俯着身子，“你若舍得让我停下。我会的。姐姐，但若你不命令我，我不会再为难自己的心。”

　　他缓缓地磨蹭，给我足够的时间。但我好像被这一句降伏了，周身一下子变软，又在内里涌起一阵又一阵的缱绻之情。

　　“你还是不舍得推开我，是不是？”

　　他满意地笑，温柔地吻，肆意地用力。“我好喜欢，好高兴，其实我刚才就知道，你不会，你的身子最是诚实，你已经告诉了我你的体会……我会好好看住这份不舍，无论走到哪儿都带着它，守着它，念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