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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兵权(中) ...

  •   婉儿的话在我心中徘徊了许久,我细细体察着这其中的关窍。可又转念一想,婉儿既然决心帮着太子,她又为何会顾念相王?这不会只是旧情这么简单,在未曾弄清之前,我亦不敢有任何想法。

      就这么过了几日,我早晚在陛下身边侍奉,一如平常。内宫虽少不了宴饮欢愉,在我看眼中却是一片死水。直到陛下密诏武三思入宫。我原本不在白日里服侍,那天却是碰巧,陛下想要听曲,她旧时最爱一支萧笛却收在我所居的侧殿,便命我送至寝宫。

      才到门口,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低语。“陛下,相王领兵已七日,还不见他上奏,可否要按计划而行?”正是武三思。我吓了一跳,赶忙将自身在帐后藏好,悄悄细听起来。

      陛下轻咳一声,“不是还有三日么?急什么。若到了十日的头上还没有,再办不迟。”

      “臣忧心相王手握兵权,心生不轨。如今又以魏元忠等为副将,姚崇任司马,允文允武,日后定会对我武家不利。”

      “朕当然知道。所以才会借着突厥的事,看看相王的举动。”

      “可他若得胜,在朝中必会声望骤起,到时陛下再罢黜功臣,恐怕会惹非议。反到不如此时先治他拥兵自重,擅自结党之罪!”

      陛下叹道:“他毕竟是朕的儿子。朕老了,只要他能安分守己,朕不想再动杀心。朕让豆卢孺人和两个小郡王在宫里,就是想让他明白这一点。”

      “陛下难道忘了突厥此番又起战端的缘由?还不是默啜那句‘还我太子、相王来’?陛下便由着他们这般遵奉李氏子孙,不认大武周朝的存在吗?”

      “够了!”陛下呵斥住武三思这直戳心肺的话,“朕还在,他们就当朕死了吗?若朕还能再活个十年,二十年,还需要他们做什么?”

      “陛下龙体自当永康,只是陛下这些日子又少临朝,连朝臣都有了观望的意思。臣听说,张柬之他们几个一门心思地谋划让陛下还政于太子,恐怕不日就会上奏。”

      陛下冷笑,“他倒是有些胆子,不愧狄仁杰死前向朕举荐了他。如今看来,太子倒是个能护着武家的,却是相王的心思不好把握。”

      “是啊。陛下,所以臣才觉得……勿要留下后患才是……”武三思又想近前一步,却又被陛下止住,“罢了,还是再等等罢。先看看胜败再说,好歹也得名正言顺。”

      武三思一阵无奈,摇头叹气之下,也只好先退出殿来。他原本没有从前武承嗣筹谋太子的决心和算计,近年来李家重掌大权,他是武家唯一的亲王,自然要武氏家族做出打算。

      可无论怎么说,我却听明白了陛下的用意,为保武家日后的平安兴盛,就必不会让相王掌权。此番领兵,若败,削权、撤职、问罪一样不少,若胜,便更是危险,恐怕归来之时便会罢黜王位,甚至……又一次祸及家眷儿女。

      我心中一紧,不由握紧手中的萧笛,倒吸一口冷气。好容易定了定精神,又借了铜镜整理衣冠,方才鼓起勇气走入殿中,将手中之物奉给陛下。

      陛下似乎还缠绕在刚才的思绪中,只让我将萧笛放在一旁,便遣了我下去。我心中挂记相王,听陛下让我退下,连忙念佛快走。可方才走了几步,却听到陛下唤我回来。“朕记得,你能弹琵琶,可也善萧笛吗?”

      我只好停步,躬身回话道:“回陛下,臣妾不善萧笛。不过陛下这么一说,倒是让臣妾想起寿春郡王,他是最善萧笛的。”

      陛下扶了扶额头,“朕记得。当年你还和成器合奏过一曲。他如今随着相王远征,便让六郎吹箫罢,你也去取了琵琶过来,朕还要听那首曲子。”

      我只得称是,可此刻心里哪有半点弹琴的心思?无奈先陪着六郎换了羽衣,又抱了琵琶。宫婢已摆下茶点,六郎上前邀宠,笑问要不要唤几个奉宸府的年轻才俊同乐。

      陛下轻抚着他的臂膀,笑道:“朕今日想听安静些的曲子,就不召旁人了。你且先去添些安息香来,这首曲谱乱了心可奏不好。”

      六郎称是,先去点香,又特意净了手,冲我道:“宫中乐人虽多,但不知道为何陛下偏要听豆卢孺人的琵琶,今日可要一饱耳福了。”

      我陪笑道:“不敢,我只是粗浅之技。不过是这曲子来自民间,又由宫中高手反复编排,曲韵淡雅,能得陛下清听。张侍郎请先起音吧。”

      六郎略笑了笑,又向陛下娇柔一望,方才吹了起来。我自不敢耽搁,连忙弹弦配上。和李成器不同,他曲中无傲骨,音中尽媚思,我不得不掩起心中的厌恶,终是弹了下来。

      一曲完毕,陛下看我收弦,低沉地向我,“靖汐,你心不静啊,这琵琶弹得勉强,音虽未错,却有几分粗糙。”

      我赶忙起身告罪:“陛下恕罪。臣妾第一次与张侍郎合奏,紧张得很。”

      “是在念着相王吧。”陛下不冷不热地道破。我的心事自然瞒不过陛下,只能回话:“相王一去数日,臣妾的确想念。这首曲又是在相王府里常弹的,不由地触景生情。臣妾知罪。”

      我早已跪伏在地,不知陛下会不会因此而愠怒,谁料她却叹息起来,“难得你对相王如此,朕当年没看错你。这几日没有他的奏章,若有信,朕会让人告知于你。你既不能专心,先下去吧,让六郎陪朕。”

      我叩谢皇恩,快步退出殿来,方才能深深的呼吸几口,长舒心中的憋闷。陛下一会儿威仪凌厉,让人十足畏惧,一会儿又宛若孤独老者,引人唏嘘几分。人说伴君如伴虎,可若君王已老,心思难猜,才更是险象环生。

      我反复琢磨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心中不安。刚才所听到的陛下的心声,知道她正在以出兵之事考验相王。而武三思那心忧无助的样子,似乎让那句“陛下最放心不下的”有了答案。

      可相王远在千里,他能否知道陛下的心意?且陛下说的不错,他近来分明是在扩张自己的势力,与朝臣暗中交往频繁。何况他如今受命在外,大权在手,正是大好时机。他会不会已然想到这其中的危险?或者是说,他还愿不愿意再度淡出朝野?

      我竟无从衡量……在他身边这么久了,就算他曾为护子而让出帝位,曾为保血脉而禁闭于东宫,我还是不知道,皇权江山与保全自己,保全至亲至爱,到底哪个在他心中更重。

      可陛下与梁王是清醒的,他们偏要看看他会如何去做。先看他还有没有退让之心,再看着他赢下突厥,然后登高跌重,弄不好又可以被安上一个谋反之名……便是流放杀身之祸。那些谏官的奏折,不就是最好的明证吗?

      我左思右想,只怕他不甘于多年受制,总有抱负要展。飞鸟还林,却离自由自在的飞翔为时尚早。“不行。我必须要提醒他!”我对自己默念,一步来到殿门,却抬头望见这九重宫阙,深不见底……

      我该用什么法子给他传递消息?只有三日了,这信,要在三日内送到他的手中。我忽然想到他和李成器都曾在大明宫布局眼线,这宫中一定有他们的人。可她们在暗处,我在明处,若殿下曾经有所吩咐,或有了时机,她们定会现身出来。可到如今,我还不曾有过一点线索。这么多宫婢,谁都有可能,可究竟是谁呢?

      我正忧心不已,忽有个眼熟的宫婢告了进,要为我收拾书案。我无心应承,嗯了一声。她一面躬身而入,一面动手将书卷一摞一摞整理起来。

      我原本不曾细看,只任她在案前收拾。却见她拿起我昨日无事所写的废帖,放在灯烛之上燃尽,随后又特意挑出一本训诂之书递我。我恍然明白过来,这似曾相识之景便是殿下那年曾说过的“凡有类此,皆由此道。”

      “你是……”我不由地问了出声。她点了点头,掩上殿门,来到我的近前道:“孺人放心,奴婢一直都在暗中护你的。”

      “你既是殿下的人,为何现在方才现身?你可有送递消息的法子?我有事必须要告知殿下。”

      她低头恭敬道:“孺人刚到宫中,身旁都是陛下的眼线,奴婢不便出来。只有过些日子才能好些,就像现在,孺人一路过来便也看不见什么人了。孺人放心,奴婢一直都在见机行事。奴婢如今到不了近前伺候,其实也是心急如焚的。孺人白日入内,定是听到了陛下与梁王的谈话,所以奴婢才来问问孺人,可有什么要带给殿下的消息?”

      不愧是千挑万选出的内应,她如此干脆利落。我点了点头,让她稍候片刻。我回到案前,拼命让自己冷静,将婉儿还有陛下的话仔细放在一处思量,这些年殿下曾经与我说过的话也一并浮上了心头。

      陛下最放心不下的想来就是她身后的武氏。而殿下最不愿的,恰恰就是与武氏有什么关联……就连成义和仙宜成婚,他也推脱未见,对他们夫妇也冷淡许多。

      既然陛下如此忌惮殿下领兵,却又以兵权相试,那最好的办法不就是将兵权分于武氏一半,至少有共同执掌的意思。

      想到这儿,我拿起案几上摆着的训诂旧著,用我从未用过的东宫密钥,在其中批上注解。熟知密钥的人可知我写了“让与武氏”几个字,而不知之人看来,不过是一本无用的旧书……

      那宫婢在一旁凝神细看,点了点头,“孺人到底是熟知殿下的。孺人放心,奴婢会尽快送到殿下手上,殿下定会知道该怎么做。不过,这似乎还不够。大军在外,战事未开,孺人既然知道殿下无论胜败皆有危险,还需在这上面多想想。

      我知她说得在理,可我并非懂得兵法战术,如何能知左右成败的事?正是踌躇不已,那宫婢却近前一步,煞有介事地悄声道:“孺人,既然临淄郡王留在长安,不如问问他的意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兵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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