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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兵权(下) ...

  •   这消息被无声的编织进一张无边的网,告知远在并州的殿下,也告诉近在兴庆坊的三郎。而那宫婢也似乎销声匿迹,我甚至不知她的名字,也如她所叮嘱的那样,不到万不得已,莫要轻易去寻她。

      我在宫中总是心神不宁,伺服陛下晨起晚睡,也很难获得朝堂上的消息。陛下好像没事的人一般,似乎全然忘了她和梁王约定的十日之期。婉儿白日虽在,可我大多数时候幽闭内宫,总不好出来。

      直到最后一日,我实在难安。趁有宫婢来往之际,送她金簪,却仍然换不得婉儿前来一见。好容易入夜,才到我当值的时刻,我比平时到的早些,刚刚添好灯烛,只见陛下从里面悠然地出来。

      我躬身行礼,又侧身让到一旁。她若无其事,只悠闲地在榻上坐下。“这些奏折你替朕收好,再从今日新收上来的这些里,找出差不多的,搁在一处吧。”

      “是。”我一面应着,一面依言收拾,这才看到这些奏折竟全部都是参奏相王的。才几日,梁王便在朝中做足了功夫。那些从前口口声声护殿下皇嗣之位,拥戴李唐的人,如今方才露出了真心。是李家人便可,是太子还是相王,又有什么分别。

      我手中一颤,竟不小心滑落下一本,连忙在忐忑中拾了起来。

      陛下见我的样子,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只淡淡地说道:“还是没有消息,朕也和你一样,在等。”

      我低头遮掩内心的紧张,只继续将奏折摆好,陛下忽然问我:“靖汐,朕从未问过你。你觉得旦儿和显儿,谁更适合做皇帝?”

      这宛若惊雷的一问,不由令我害怕,慌忙跪下答道:“陛下……陛下何故如此发问?陛下的抉择上呈天意,下合民心,臣妾不敢多言,更不敢有悖逆之心,悖逆之语。”

      陛下哂笑起来,“你嘴上不敢,可心里还是觉得,旦儿更合适。对不对?”

      她坐了坐正,不曾顾及我,只提起搁在案上的御笔,似乎要写些什么。“他其实是善筹谋的,也不是没有主见。你在他身边多年,却左右不了他的心思。甚至,你都不了解他。朕是说,从一个做过皇帝,又做了十多年皇嗣的人的心里,去了解一个本来就有帝王血脉的人。”

      “陛下,臣妾倒不这么觉得。陛下也许说得是,可臣妾眼中,相王一直都是顺服的,他心中有着孝道、礼法,对陛下,对兄长,向来都是如此。”

      我承认,我被陛下的话一下子击透了心灵。我从来都盼他只是寻常夫君,能陪他度过常人的日子,也愿安抚他所受到的再大再难的那些委屈。可一旦他想要夺位,想要冲破牢笼,无论多么关切,更多的却是爱莫能助。尤其是当那些所谓的情真,所谓的温暖在权位面前低如尘埃一般。

      “你不必替他说话。朕纵横天下数十年,怎能看不透人心?他心里的恨始终不消,将来定会祸及武家,让朕如何能够心安啊?所以,朕不后悔当初不曾选了他。”

      “陛下,殿下没有……他从来不曾也不敢有恨,只是身在皇家不得已要经受的罢了。何况他心中亦敬佩陛下成不朽帝业,对内安抚民生百业兴旺,对外从未让过江山寸土……至于太子之位,殿下如今早已不敢觊觎。长幼有序,是亘古的礼法使然……”

      “这把龙椅,自大唐开国可有过长子即位?”陛下冷笑道:“只是朕没有想到,他的确,连你也不顾。他当年无力保下刘氏、窦氏,是朕不给他机会。可如今,朕给他机会了,他却一声不吭的弃了你。”

      “陛下……”我怆然而唤,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朕在和自己打一个赌,十日为限。若他交出兵权给武家,朕知晓他的诚意,或是知他还能屈伸,便也一并饶恕你。可若未交,朕会以你窥看密奏,意欲通敌的罪名,以宫规处置了你。好让他更加明白勿与武氏结怨这个道理。”

      “陛下……殿下也并未要与武氏为敌,且也曾与武家明堂盟誓,陛下何苦有此执念,始终不信殿下呢?”我只觉天地坍塌一般,陛下所言周密的无懈可击,难道我今日真的逃不过去?

      “你终究不及他心中的帝位、江山、李家天下重要,就不要再替他辩解了。”

      “陛下……就算如此,妾身又是何其无辜?臣妾并无才华,也无家世,更无从辅佐殿下,不过只是寻常女子,陛下何苦非要臣妾死?”

      “问得好。你大可想想,相王最顺从朕意的时候,不就是朕刚赐死皇嗣妃和窦德妃的时候吗?如今朕只有用你的性命,让他清醒些。”

      “陛下……你……”我不曾想到,陛下竟要刻意重演当年赐死两妃的事,只为换来殿下的恐惧、遵从与隐忍。

      我无言以对,分明满腹悲怆,竟是眼中无泪。“既然如此。当年历历在目,臣妾逃不过,也不敢多言,只求陛下放过隆业和隆范……他们还小。”

      陛下点头道:“这是自然,朕不会伤他们。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同样是忤逆朕,太子死的是子孙,相王死的都是妻妾呢?”

      我只觉自己呆滞地摇头,可陛下这一问又一问宛若死扣。“臣妾……不知……”我大概是从嘴角生硬的挤出这么几个字,全然不想听到陛下下面要说出的理由。

      “因为朕知道,相王最看重的是他的李氏子孙们,所以若朕赐死他的儿子,就会将他推上绝路,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会做出什么,朕无法预料。可妻妾便不是了,他会难过,但大抵不会为了妻妾失去什么,或是去冒什么风险,所以是最好的警示。

      可太子不一样,他最看重的是他的妻。所以朕明知韦氏不是贤惠之人,还是给她留了条命。自然,太子那几个儿女,的确没个争气的,这辈子的用处就算是保全了他们的父母和后人,也算功劳一件。倒是旦儿的几个孩子,还是颇有李家的风范……”

      我呆呆地跪在地上,从来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理由和这样的权衡。我哑口无言。这理由虽然残忍,甚至荒唐,甚至是陛下千方百计才寻出的,这么勉强又伤人的借口。可他呢,他的确是这么选的。就算我拼尽全力与他送信,他却还是不肯放手兵权,自然不会选择护我。

      “求陛下别再说了,臣妾愿领死罪……”我低沉地叩首。陛下果然厉害,就这样轻飘飘的诛心,让我痛到无以复加,还不如当年皇嗣妃不明不白的死去。

      “嗯。朕把这些缘由说给你,是要让你明白,你莫要恨朕。下去吧。”她唤了内侍将我带走,我也恍惚间任他们扯住臂膊。

      “那陛下要如何处置相王?”还未到门口,我想到我还不知他的结局,总要问上一问。至少,我要看看他是否还有机会知道这一切的原委,真心为我一哭。

      “你不必知道了。不过明日,朕会将他召回长安。”陛下淡淡地说道,只示意内侍快走。

      ……

      这夜越发冰冷。我原本毫无准备面对这样的结果。我大抵以为我还是为他做了我能做的,提醒他,告诉他保护这一切的方法不过就是让出兵权给武氏。可我不曾想到,他并不想这么做,或者,我并不重要,他不会这么做。

      他终究还是弃了我。

      我不愿这么认为,可还是觉得心里一阵又一阵的冰冷。此刻,我有足够的理由伤心,悲凉,久久不止。是他,时隔多年还是带给我这样的结果,可我还是不得不在此时想到他,脑海中全都是他……

      可他呢?他这一战的胜败还未定。交出兵权不过是其中的一子。召回长安,然后呢。

      他既有心,便不会束手就擒。难道?他明日将会有什么出乎我意料的举动?十万大军在他手中,难道说……不。不会的。他没有这样的势力,定然也不会去冒这样的险。

      这个可怕的念头划过我的心里,我不由地晃了晃身子。门吱呀一声开了,是陛下所赐的白绫,静静地奉在一个熟悉的宫婢手中。是她。

      她俯身放在桌案,刻意地贴近我,悄声道:“孺人,你定要拖到明日早朝以后……若那时还没有转圜……再……”

      “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吗?殿下当真不会依照密钥的意思去做?”我也小声一问,长话短说。

      她摇了摇头,又道:“那日收到信后,临淄郡王也去了北境。孺人定要尽可能地等一等,若实在不能,奴婢便也无法了。”

      “那……殿下可还要有什么别的动作?”

      “这……奴婢实在不知……”

      她不能多留,还未说完,便躬身快步地离去。只留我一人,看那白绫泛着夜的寒光。明日,到明晨的第一缕阳光映照在这宫墙之上,我究竟还能不能留在这个世上?

      我来到窗前,遥望那北边辽阔的天域,漫天的星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至也不知道在这漫长又绝望的夜里该念着谁,恨着谁。

      好在夜半更深,无人催促我就死,让我还能有一个整夜。

      临淄郡王,临淄郡王……忽然,刚才那个声音好像又一次在我耳边响起。那日三郎收到我的消息,便悄悄从长安去了北地。

      必是和此事有关的!难道说,三郎会另有一番筹谋?他会有比殿下更好的主意?难道会不会护我,我会不会活下去,这一切竟然系在三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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