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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余怜(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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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伯父因一桩不大不小的事被罢去同凤阁鸾台三品,只为太子宾客。相王得知,也不能不感叹太子筹谋之进益。一面借文心的事利用我拉拢伯母,再利用朝堂之事对伯父旁敲侧击,如此恩威并用,伯父日后若想再有起色,唯一的倚靠便是太子。
倒是文心如愿以偿。这些年婉儿明里暗里的照顾,她姿色虽有残损,倒也无大碍。回到豆卢府中不久,便被灵昭哥哥收在身侧,也算苦尽甘来。
自那以后,相王一直闷闷不乐。除他心中对我愧疚着,单于男子而言,也是一种遗憾。谁料医人却还告知了三郎,三郎亦是有些尴尬,只能叮嘱他莫要声张,又连夜送了银钱,遣他南下云游去了。
细细算来,相王已好些日子不曾召人侍寝,连芳媚都好奇地问过缘由。好在陛下刚允相王重设官署,他便常常借此在书房中忙碌。旁人只道他不得闲,只有我明白他的心结,却不知如何能解。
日色渐昏,我见风竹匆匆从他的殿阁里出来,她带着琴与茶,面有失落,想是想要侍奉殿下不成。风竹年轻姣妍,又在侍寝一事上深得宠爱。殿下忽然如此,她大概不知突然发生了什么,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我本想避开些,可她却偏生与我遇见。她躬身屈膝道:“孺人。”
想她素日里亦是友善,我也不怪她求宠,便道:“风竹,怎么了?可是从殿下那里来的?”
她闪着明眸,向远一望,叹道:“正是,殿下这些日子总是忧劳,从前他还愿意听奴婢弹上一曲,近日也不知怎么了。”
我心中掠过真正的情由,倒也能理解她的感受,说道:“这些日子殿下被陛下与太子重新委于国事,总有事务缠手,自然不同于过去闲暇。你也不必太过在意,殿下一向待你甚好,我会寻个机会向殿下提及给你晋一晋品级,便不只是寻常的媵侍了。”
风竹知自己位出卑微,一向守礼,也从未因是公主举荐而求过什么。我其实并未讨得殿下的肯定,只是觉得因着自己的缘故,祸及所忧女眷的恩宠,实在过意不去,想要做些补偿。
谁想风竹却红了脸,推辞了起来:“不……不用……奴婢谢过孺人,但孺人切勿这般和殿下提起……其实奴婢懂得殿下的难处,也不敢在近前惹殿下心烦,便忙着出来了。若殿下想要歇息之时,需要奴婢伺候的时候,奴婢再来就是。”她说完,竟屈了屈膝,告退而去。
我原想拦她,可她却已不见了踪影。我摇了摇头,也只好向前走去。青柔开始在耳边抱怨起来:“这风竹姑娘怕是惺惺作态,哪家王府会有不想要位份的侍妾?不知在搞什么花样罢了。”
我苦笑道:“风竹并非寻常脂粉,也许是个心气不同的。单看她服侍殿下极为稳妥,从不多事,封个承衣也是应当的。”
青柔还想继续说下去,我却毫无这个心情,心里只想着一会儿见到殿下,要如何能让他心宽起来。我若直言想要侍奉,岂不是让他想起痛处,可我若劝他再选新人,恐怕他亦会多心。
书房里寂静无声。殿下正在案几前面用笔仔细地划过一份份名册,似乎不曾发现我已进来。
“见过殿下。”我行礼道。
“你来了,来。”殿下如往常一样招呼我。
我向前走去,侍立在他身侧,我才看清他手中所拿的正是相王府新建官署的名册。我轻声道:“近日王府重开官署,殿下日夜操劳,实在辛苦了。”
他抿嘴一笑,不曾抬头,道:“不辛苦。只盼日后相王府能实实在在的为国出力,本王也就能安心了。
“……司马袁恕己,长史姚崇……”我本顺着他的手指一一看了下去,看到长史之位的时候,心里却莫名愧疚了起来,竟是脱口而出。我心里明白,就算再有旁的什么理由,伯父若能为相王府长史,那是再好不过的。”
“怎么了?”殿下抬头看我形容,又问道。
“没……没怎么。姚崇位为宰相,才德声望甚高,他为长史辅佐殿下,想来更如殿下所愿。”我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和蔼道:“人各有志,切莫难为。姚崇与我是多年故交,又与三郎极为投缘,改日邀来府上小叙,你若不介意,也来一睹他的风采。”
“殿下所言极是。”我附和着,又细察了他的脸色,才又问道:“如今陛下允姚崇为相王府官署,是不是真的意味着殿下从此可以一展宏图?不再受从前的约束了?那狄公病危之时与殿下所说的,可曾真的到了时候?”
相王听了这话,倒是忽地起身,又将手中的名册合起,轻轻地掷下。氛围就这么凝滞了片刻,他才叹道:“靖汐,问得好。”
我见他面有不悦,以为是自己所问欠妥,便低声道:“妾身……妾身并不是有意干涉政事……只是想知道殿下的处境……”
他倒一声浅笑,道:“本王愿意跟你说的,怕什么。再说,你可是识得昔日东宫密钥之人,如今相王府格局变换,朝中风云又起,你也总要更加明白才是。”
“那殿下……”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听他正要往下说着什么。
“虽说母皇开了相王府的封禁,官署也渐渐齐全,可真正能相往来之人甚少,本王便已知母皇之意。”
“难道这一切仍是故意虚设?”
“也不尽然,若全然虚设,长史一职便不会是高居凤阁侍郎的姚崇了。可要说母皇欲放权给相王府,却也是没有的。”
“那陛下是在刻意削弱殿下的势力?让姚崇担长史虚名,却还和从前一样,并未真正执事,这样既平衡朝野,又能抬高东宫太子的地位?”
相王若有所思,叹道:“母皇若真心扶持东宫,三哥又能明理勤政,本王便是退出朝局又有何不可?可如今,权在母皇,政,却不在东宫,也不在宰辅,而在……奉宸府。”
“奉宸府?”我心中一紧,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那……那不是侍奉陛下的才子俊郎吟诗游艺的地方?也能干涉朝政?”
他又是一声长叹,“张氏兄弟鼓动母皇把控鹤监改为奉宸府,又选了一干新人日日伴驾。母皇特许奉宸府内可只求乐事,不守礼法。都是凡人之身,纵情纵欲,结果会如何?何况二张本不甘为宠,亦求功名。如今不少政令已不出三省,全由他们二人把持……
“这……二张如此逾矩,太子也不曾劝谏陛下吗?朝臣们呢?”我知他心中对此不满,又有诸多痛惜,却也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朝臣们只知明哲保身,而三哥……他又如何敢违拗母皇的意思呢?不去极尽逢迎,保住体面就是万幸了。”他先是摇头叹着,却也苦笑自嘲:“本王又有什么理由去怪三哥呢,当年本王不也是如此吗?又能比三哥强到哪儿去?”
“殿下……”我见他又蹙紧了眉头,轻声劝道:“今时不同往日,实在无需与昔日相比。再说,这恐怕就是陛下的意思,就算有些荒唐,也是圣意难违。想来陛下最怕太子或者殿下能真正得朝野声望,威胁皇权,不如先推二张出来,试探大家的态度。妾身知道,这又少不了殿下平日里仍得多多隐忍,实在委屈殿下了。”
他点了点头,大概觉得能我从的话中得些宽慰,便道:“靖汐,你说的不错。本王受些委屈倒不要紧,这么多年已然习惯了,不过分张扬,做些能做的便是。只是本王不求旁的,只求他们有些良知节制,好让这大好河山重回我李氏手中时,不要千疮百孔,出了什么乱子就是。”
他深深的吸气,说完这篇话,情绪亦是低落得很,不自觉地将手扶在额头上,那一贯挺直的腰背也有些松泛起来。我知他疲累,对旁的怕难有兴致,自然也不好多提什么。
他见我欲言又止,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来意,吩咐道:“与你说了这么多,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回去歇息吧。”
“殿下……”我忽然不好意思起来,见他欲动手更衣,连忙伸手服侍,“殿下……让妾身来吧……”我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小,正跪身为他松开蹀躞时,却紧张得不知还有未解的环扣。
他拉住我的手,分明已知我的来意,却不曾点破,只自己将那蹀躞解了下来。
“妾身……殿下……”我有些语无伦次,最终还是说了出口,“殿下,今晚,妾身想要伺候殿下……”
说完,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觉他的目光在恍然中抬起,又飘落在我的身上。过了片刻,他轻声道:“本王累了,你且先回去吧。改日本王再召你。”
“殿下……我……”我本极少求宠,又存着心结,自然尴尬。他不等我说完,伸手将我扶起,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心,温和地令道:“去吧,不必担心本王。”
我听出他语气中的坚持,不好再多说什么,也知他若有了执念,也是不易化解,倒不如再过些时候。我告退出来,却又一次听到他的长叹。
我回到房里,却见芳媚正在等我,连忙屈膝行礼,“侧妃怎么这么晚来了?”
芳媚倒也随意,让我与她对坐,开门见山道:“靖汐,殿下许久不召人侍寝,连你也回来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这……侧妃,妾身也不知晓。今日殿下只与妾身闲谈一阵,想是疲累得很,便遣了妾身回来,妾身也不好多问。”
我虽答得谨慎,但芳媚也是女人,自知男女之事不应如此淡漠,定有原由,便试探道:“殿下平日也忙,也不全然如现在这般,不是为这个。殿下正值盛年,怎会这么久都不召妃妾伺候?我想来想去,恐怕殿下是觉得王府中没有合心的人。如今既新开相王府,不如再为殿下选些新人,妹妹觉得如何?”
芳媚一面说着,一面细细打量着我的神色。我自是不好将殿下再不能育子的事告诉她,却也知道日子久了,她必然会因此而张罗起选纳新人的事。我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好应声道:“侧妃一心为殿下着想,此事但凭姐姐做主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