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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惋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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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要离开之时,却见案几上有一柄漂亮的紫檀琵琶,透着深泽的光亮。我不禁停步,取下来抚弄在手,弦音清脆,回声悠远,竟忽然令人动情。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有人拍掌,笑道:“姐姐这琵琶,许久不曾听过了。”正是三郎。
我自然停下来手中曲,也是一笑,“原来是临淄郡王在墙外听音,怪不得突然生疏了,错了几个音都不得知呢。”
他一脚跨进房中,道:“还是那首曲子,姐姐在我生辰之时为我弹的。可一转眼,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我看他今日盛装,更添成熟醇厚的气息,心中一喜,“是啊。当时身边幼小的孩童,如今面前英俊的郡王,到底不一样了。如今都是做父亲的人了。”
他一面示意我与他塌前同坐,一面爽朗一笑,“姐姐怎么也取笑我?难道我和从前的确有不同了?”
我轻轻叹道:“有,也是自然啊。世间难有亘古不变的东西,何况岁月,容颜,人心,最是易老易变。”
他向近前凑了凑,关切地问:“怎么?刚才豆卢夫人让姐姐难过了?其实姐姐不必多想。我们父兄手下并不缺可用之人,只是时机未到,稳妥要紧。再说,若是皇祖母多年禁足就能洗尽割舍的,也难成心腹,不值得留恋。”
“你说的也是。只是我毕竟……”
他不曾让我说完,恳切道:“姐姐,我担心的倒不是豆卢钦望不能为父王效忠有什么遗憾。我担心的是他若要真的投靠太子,恐怕眼下这些小小举动,都不足以博取信任。不知道还有什么旁的事会发生,只愿不要与你有关,其它的便随它去吧。”
他这般话中有话,我不禁一问:“三郎,你可是听说了什么?或者,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三郎的目色透出那种坚毅,又有着深不可测的惋惜,“没有,姐姐。如今天下仍在皇祖母手中,李家诸王还会同心协力,不会起什么冲突。日后若真有什么,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我知他所言不虚,点头道:“你说的对。我们同被禁足多年,最明白的道理不过是对未来留有希望,却不能太过期望。对眼前之事无能为力,却又不得不笑着应对。”
“所以,姐姐,我希望你一直开开心心的。”三郎诚挚地说道,不自觉将手放在我手臂上。
而我此时还怎忍碰触他的温度?一下子抽回手臂,勉强改口笑道:“嗣直真是个好孩子,还未恭喜你得了长子,这不就是最开心的事么。听说,府上又有姬妾有孕?”
三郎笑着摆手,“罢了罢了。都是外人瞧着热闹,这府里女人多了,自然是非就多。我倒希望皇祖母当年那药能再精益些,让这些姬妾都生女儿,我倒省去多少麻烦。”
一听这话,我便知道这临淄王府如今也有不少府宅之争了。王氏出身名门,大抵不会不容姬妾,若有不满,无非是日久无子。
我一时怔住,三郎倒也觉得不妥,连忙道:“姐姐,我……还请姐姐见谅,是我口不择言了。”
我道:“无妨,人各有命。你如今自立门户,冷暖自知。你本事倒大,怎会连女眷也管不好呢?倒是刚才临淄郡王妃送伯母过来。只觉她是个不错的内助,你可不要薄待了她。”
临淄郡王抿嘴一笑,冷冷说着:“她可真是聪明人。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倒让你来为她说话了。罢了,谁让她出身太原王氏,又是御赐的正妃呢?嗣直就养在她名下罢。”
我有些无奈的摇头,道:“三郎。其实你早就这么想的,对不对?既然觉得需要,何苦总让她求?再说,她也是你未来的指望,不如早些遂她心意,不是更好?”
三郎忽然动情道:“姐姐,我懂你的意思,日后我会注意的。”
他摇着头,“不知怎的,在我想给予她的时候,头脑中便总……浮现出你。但我知道不是,只好让自己等一等。这一等,也许就过了好些时候。我其实什么也没做,就是等了一等……心境却不同了,再面对她时,便也不会吝啬。”
“三郎!”我不禁一叹,“或许我该感动,但以后莫要如此了。毕竟你们是夫妻,真正的荣辱与共。我看得出,她心中爱重于你,何必让她不悦。”
三郎颔首,目光忽然又落到我的身上,“姐姐不必担心我,我会的。对了,听说,父王请了御医为姐姐调养身子。这么久了,怎么听不到姐姐的好消息?”
“三郎……”我脸一红,不好意思起来,“你怎么……连这个也要问呢?”
三郎却又笑着调皮起来,“我不止盼着儿女,也盼着弟妹。到时候,看我这个做哥哥的怎么心疼他们。估计,连嗣直都要嫉妒了。”
“不瞒你说,已经快一年了,多半是我无福罢。”我低下头,说道。虽然我心中从来不把三郎当外人,但说起有孕的事,总还是有些羞涩。
三郎道:“对了,我府上现在有洛阳名医,让他来给姐姐把脉可好?总比那些宫里不温不火的御医强,至少不存旁的心思,听句实话也是有的。”
我知他的意思,不禁被他如今已是十分缜密的心思感叹,“这,恐怕不好吧。万一被相王知道了总是不妥。”
“无妨,请这名医是本王这位王妃的主意,专门为她诊脉调养的。父王若知道了,就说在我府中偶尔遇到顺便一看。再说,父王正在前面宴客,无暇分身的。”
我听了,倒也很是好奇自己身体究竟如何。毕竟宫中御医总是在此事上暗做文章,难以查证,于是便道:“嗯,那也正好,多谢三郎了。”
不一会儿,那医人进来,倒是一副仙风鹤骨。我道:“郡王,名医已到,自为我看诊便是。郡王还请回前头去吧,离席太久了不好。”
“不必。你身子如何,我总得知道才放心。”三郎话音刚落,却见相王一人进来,道:“你且去罢,崇简一直在寻你,好像有什么要紧事。这里有我,也正好在此歇息一会儿。”
三郎与我自然吃了一惊,未免还有些尴尬。我刚要起身行礼,相王抬手道:“不必了。既有名医在此,一会也为我把把脉息才好。”
“那……我便先去了。”三郎见状,只好拱手,不曾透露相王的身份,转身离去了。
那医人倒是痴态,不管也不问旁的,便就地一坐,为我搭起脉来。只见他捻着胡须,半晌闭目,道:“这位娘子,怕是用过避子汤药,好在母体还是保了下来,受孕倒是无碍。只是如今年岁已长,险象在生子之时。”
我微微低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女子生育,哪有不险的。只要还能受孕,我便放心了。多谢先生。”
医人笑道:“这是自然。不过,娘子可要抓紧机会,多得些恩宠才是。幸好娘子有福,临淄郡王年轻,身体强健,不然的话,也就难了……”
医人倒叮嘱起我来,想来是将我看作了三郎的妾室,我不禁红了脸,看一旁的相王也有些不自在起来。
我只微微点头,相王却道:“医人果然医术高超,可否也为我诊一诊脉?”
医人上下打量了相王一番,道:“这位贵人面色疲惫,需日久调养,但调养之策恐怕在心,不是我的医术可解。不知贵人倒要我看些什么?”
他此言一出,倒像有几分神算的意味,连相王也轻叹一声,又向前凑了一凑,道:“不瞒医人,我年近四十,膝下子嗣单薄,想问医人的便是此事。”
“这……”医人听了,似有些尴尬,道:“临淄郡王能允贵人入此处相看,恐怕不是寻常之交。既然如此,我也不敢推辞,请。”
医人一面把脉,一面沉思,却不由地皱起了眉头,缓缓道:“贵人若问子嗣,恐怕……贵人恐怕再难有了。府中若有姬妾盼子,只怕也是误了人家。”
“什么?当真如此?”相王已是腾得一下站了起来,“我一向并无病症,先生既然如此诊断,可知道缘由?”他一面问着,一面向我投来一种惊异又失落的目光。
医人点了点头,道:“贵人表面康健不假,可看这脉象,贵人恐怕是常年惊惧忧思,气闷郁结于胸,又有风疾旧症,疲惫焦灼,早已伤了身。精血乃人之精华,若精华丧于忧郁,日久不存,还如何能有子嗣?”
想不到医人竟一语道破相王的数年生存。相王听得早已怔住,缓缓地跌坐,说不出话来。我眼见如此,亦有无数悲伤。谁能想到,就算我不曾被药断了根本,他竟然也被这多年蚀骨的慢伤伤及体魄……
我甚至不知那医人是几时离开的,只记得相王仍然追问可还有法可救,医人只有摇头。
屋里只留下我们两人,空气如死一般沉寂。他几次想打破这氛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我知道这不怪他,可我的心伤和他的尊严,怕都需要人来安抚。我眼下亦是无力,想要抚慰他几句,却也没有再多的力气,想出什么得体的话语。
“靖汐,对不起……”就这样过了很久,终究还是他打破了沉默。
“不……殿下。这不是你的错……”我再也忍不住,哽咽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我没想到,我竟然再也不能……不能补偿你。我说过,在这一切之后,我们还有来日,现在,我却连一个孩子也给不了你。”他心里疼着,用手扶着心口,只剩摇头。
我已是泪眼迷茫,轻声道:“殿下,你也无需自责。原本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免去汤药之苦,早一日是福,晚一日……如今看来,却也不错。”
“靖汐!”他听出我话中含怨,便再也忍不住,来到我身前,将我紧紧抱住,“是我不好。这一年多,我原本有些疑惑,你若身子无碍,为何迟迟不能有孕。原是我无能……当年,我没有护住我们的孩子,让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谁想现在,竟然是我,是我又辜负了你。”
我已是难过不已,可一见他自责很深,又是不忍心,说道:“殿下……你不要这么说。太折磨自己了……刚才医人一眼即可见殿下多年忧思,妾身与殿下一路走来,怎能不懂殿下的苦?妾身如今还能活着,也都是殿下这些年的庇护。至于生不生子,对于妾身来说,没有孩子自然是遗憾,可……这么多年,不也是这么过来了?”
他仍是摇头,谈吐之间,已是眼中含泪。“你多怨我些才好,靖汐。我已伤你这么多,你便不要这么宽容,不要事事都这么温柔周到的为我考虑……你的伤呢,你的苦呢,也告诉我,也让我承受一些才好。”
“殿下,苦和伤自然有,可又能改变什么呢?只当是命数罢了。刚才医人不是说,我就算有孕,生子也是险关,万一真的如此,也算殿下又救我一命……”
我只有苦笑,这样安慰着自己,却不自觉地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再说,殿下早就将衡阳郡王记在妾身名下,为妾身日后考虑完全,无论如何,妾身都是要感谢殿下的。”
“靖汐……”他却将我拥得更紧,“不要再说这些,这怎么能一样?这么多年了,无论遇到什么,你表面又明理,又坚强,其实都是在默默地自己化解这些苦涩,对不对?我懂的,我都懂的。我总是想,我这过去的十多年,终究可以安度,多亏有你,可这一回,我又要欠你了……
”
又是久久的沉默。我周身被他的力量包裹起来,他有些虚弱,我却再也没有任何挣扎。、
他并非只有这些心声和情话,还有一阵阵的遗憾、叹惋,也许还有恨怨。我又怎能没有难解的悲伤?我想到当年落胎的痛楚,想到前些日子希望的萌生,又想到今日的破灭。孤身一人,伴他左右,从始至终,大概就是我最好的归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