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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亲族 ...

  •   武承嗣死后,陛下倒是沉默良久。毕竟是她亲近的侄儿,也知他心病所在。虽只追封了太尉,却仍罢朝一日,尽表哀思。

      婉儿悄声说过,其实陛下也松了口气。武承嗣树敌颇多,易引众怒。如今撒手人寰,反倒保全了武家。剩了武三思一个,也掀不起什么大浪。倒是仙宜的婚事,因着为父服丧,又耽搁下来。

      我因此而去安抚成义,他却不好怨怪什么,只说如今他也有府邸姬妾,平日常去大哥处,倒也不觉气闷,无非多等些时候。

      只是那日太子妃的话,却不能不扰我心境。多年不见家人,出东宫后本该亲热往来,可我至今仍不曾见过一面。想来他们必是有了什么笃定的打算,多半令我不安。

      相王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挑了一日来我阁中。“靖汐,来,洛阳城里时兴的冰酪,尝尝看。”相王命素禾将冰酪摆到桌上,道。

      “谢殿下。”我向他行礼,又在他身旁坐下,眼见冰酪晶莹剔透,便端起来尝了一口。“果然香甜,竟是让人什么烦恼也忘了去。”

      他笑着看我,也喝了一碗,道:“这夏日炎炎,的确容易恼人,冰酪虽甜,若要解忧也是不成,不妨说来听听。”

      我本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哪知他竟追问起来,毕竟与伯父家相关的事,我也不知他心里如何作想,不敢轻易言及,便遮掩道:“哪里有?妾身不过随口一说,只想赞这味道。”

      他点了点头,轻声问道:“可是上次,韦氏与你说了些什么?自从那日回来,你便有些心神不宁的。你在本王身边久了,如本王的左右手一般。你心有不舒,我怎么会不知呢?你只记得,无论遇到什么,还有夫君与你一同承担呢。”

      这话十分温暖,让我感到一阵踏实,便忍不住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太子妃与妾身说了些豆卢氏的事。如今听太子妃话中之意……好像是……”

      “豆卢钦望好像成了太子的人,是不是?”他只听到一半,便直接这么一说。我自然有些尴尬,便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本王已经知道了。”相王好像不曾有什么见怪,说得淡若云烟,“不光如此,豆卢钦望已任皇太子宫尹,掌东宫事务。他被贬赵州多年,左不过又升到司农卿,管些农事仓储,岂不是屈才?”

      “可是……妾身总觉得自己无能。侍奉殿下多年,母家竟无一点能为殿下效力之处。从前不曾尽力维护,如今又不能多为殿下分忧……”

      他和蔼地说道:“靖汐,这与你何干?虽然本王时下重开府邸,的确是用人之际,但此事讲求缘分,又何必强求?再说,这恐怕也不是豆卢钦望能选择的,这都是母皇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

      “太子重开官署,本是朝中大事,母皇必定用了一番心思。你想想,如今既立太子,就并非儿戏,东宫宫尹既需能够忠心辅佐,但又不能任凭太子趁此笼络朝臣。那什么人会最合适?当然是受恩之人,又是掣肘之人。眼下朝中除了豆卢钦望,还有何人呢?”

      “所以伯父受陛下与太子的恩典,定会尽职辅佐,而妾身便是伯父的掣肘,因侍奉在殿下身边的缘故,伯父也很难成太子的心腹?”听了相王的话,我又一次深深明白这宫中的环环相扣,勾心斗角,的确不曾有一日停过。

      殿下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所以,这一切无非是母皇的权谋,你又何必多想?至于从前,你伯父不过是为了避祸,无可厚非,满朝之人谁不是如此呢?”

      “殿下这么说,妾身倒是豁然开朗,只是偶尔念及幼时伯父的疼爱,不禁多了几分慨叹。”

      “我懂。时过境迁,又是多事之秋,本王嫡亲的父母兄弟,如今也不过尔尔,何况同宗之亲?都难免如此,只当人之常情吧。”

      说完,他伸手,要我坐到他身旁,轻声道:“这些日子,莫要琢磨这些烦心事。上次御医说你的身子并无大碍,只需用药调养一段,便能再有身孕,真是谢天谢地。所以你定要放宽心思,悉心调养,可好?”

      我见他关切地神情,不禁红了脸,一面点头,一面说道:“殿下……妾身还有一件关于文心的事,此事了却,便日日安心歇息,再没旁的。”

      他听后,倒是一阵叹息,“韦氏竟这般按耐不住,想不到房州十年,她还不改从前的性子。靖汐,你日后若是能避,还是少与她相交的好。”

      我点了点头,也叹道:“她的确刚强霸道,身上有着陛下或是公主的影子。妾身同她相比,不过是闺阁弱质,再难企及。”

      他见我忽然低落,便抚着我的发髻,安慰道:“刚说不要想些旁的,这又说到哪里去了?世间能有多少女子能如母皇和太平呢,那得多少天时地利人和?否则,不过是强撑着脸面,若硬要争执一番,最后还不知怎样的结果。

      倒是文心的事,你的确不便出面。这样吧,过几日,就是三郎家那小子的满月酒,让他给你伯父下帖,他们必会前来贺喜。到时你与你伯母说起,让她去求韦氏,赦文心归家,日后婚配也都由她做主。想来必能遂了文心的心愿,也多少弥补些苦楚。”

      “谢殿下为靖汐考虑。只是这样,岂不是豆卢氏又欠下太子一份人情?日后总要去补的……”

      相王淡淡一笑:“若有心,不是这样,便是那样,不碍的。相信我,无论你伯父怎么选,都不会牵连到你。”

      几日后,我与相王一道前往三郎府上。一月前他喜得麟儿,取名嗣直。

      我已有些日子不见三郎。以他的身份,如今更不会有什么封官大任,只能做个富贵闲散的王室。但他似乎却比任何人都擅此道,不几日,洛阳城中的酒肆,都知道临淄郡王的大名。

      我第一次踏入三郎的府邸,不知为什么,心中竟涌起一种别样的滋味。好在今天府中置酒,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我独自游逛着这精致的宅院,虽不至奢华,但处处蕴藏着精巧的心思。不知不觉,竟走入一处别样的馆阁,竟然满是西域诸国贩来的琴笛。

      我正叹他这闲人真是做的有模有样,却听身后有人唤我。“孺人,有礼了。”

      我回头一看,却是临淄郡王妃王氏。我连忙欠身,还礼道:“郡王妃。”

      “孺人怎么不在前头热闹?倒一个人走到此处?”她轻声一问,笑容可掬。“这是郡王新辟的一块儿园子,集了不少罕见的琴笛,平日里常召洛阳城里有名的乐工歌伎来此排曲,今日他们都去献艺,倒是最安静的地方。”

      我点了点头,看她从容的脸色,道“原来如此,三郡王自小便擅长音律,如今倒是如鱼得水。今日客多,郡王妃怎么不去支应?竟在此处相逢。”

      “外头自然有人支应。是郡王让我来的,说孺人是贵客,再说,一会儿还有人会到这儿来。”

      她冲我一笑,我明白她的意思,道:“多谢郡王和王郡妃安排。看这府中井井有条,就知道郡王妃是持家的能人,三郡王真是有福了。”

      “妾身自当尽心。府内人多,郡王又是个精细人,需处处得体,又不能落了俗套,当真不易。”

      “有劳你了。听说郡王与王妃夫妇素来情好,举案齐眉,也实在让人羡慕。”

      几句寒暄后,她却由来一笑:“都是郡王不嫌弃妾身。妾身至今也不曾为郡王生下一儿半女,也只好在打理家事上为郡王尽心。”

      我亦只能轻叹:“郡王妃还年轻,日后还有机会。且郡王府无论有多少子女,都奉郡王妃为嫡母,自是尊贵。”

      她轻柔浅笑,又附和了一声。我虽能从她的眉宇间看到不少幽怨的痕迹,这在宫中王府是那么的熟悉,可若仔细辨别,她似乎已将她的所求说得明明白白。

      “妾身只顾与孺人叙话,倒忘了正事。孺人且稍坐,豆卢夫人等下便会过来。”她向外张望,觉得差不多到了时候,便准备起身离开,虚掩殿门,又命婢女候在门口。

      “靖汐……”不一会儿,是伯母连声唤我,推门而入。

      “伯母!”我十年未见家人,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不由地眼中带泪,声音也哽咽了起来。

      我与伯母拥住,她倒也十分动情,仔细打量着我。“靖汐,快让伯母看看。一晃十年了,好在,你看上去一切都好。如今又随相王出府,我和你伯父也终于放心了。”

      “让伯父伯母替我担心了。多年不见,伯母身体也还安康?伯父呢?头痛的毛病可好些了?还有灵昭哥哥……”

      “都好,都好。”伯母抹着眼泪,“虽然前些年你伯父被贬到赵州去,也是提心吊胆,可一家人毕竟都在一处,再难也不难的。何况……”说到这儿,她稍稍停顿了一下,“何况如今你伯父官至三品,灵昭也有出息。你伯父虽不善言辞,但心里却时刻惦记着你的。”

      “这我当然知道。这十年虽不能相见,我却也时常思念着伯父伯母,只怕你们因我之过而受连累……”

      “都是一家人,哪里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伯父何尝不知你的苦楚?你一向懂事,也定能理解他为何从来对你也不敢私下里亲近……”

      “伯母,我自然明白。从前就算有苦,如今也熬了过来。再说,相王殿下一向待我甚厚,我亦没什么他求,惟愿相王安好,家族平安就是。”

      话到深处,伯母亦面露无奈,握住我的手,道:“靖汐。话虽如此,可我知道,你心里必然有怨。原本是至亲,自当多照拂些,可时至今日,你伯父也不敢有丝毫的偏袒,只有遵从圣命……

      他知道今日我来见你,也是一夜踌躇。如今的局面,他若不这么选,怕是护不住豆卢一家,所以伯母也只好替你伯父求得你的谅解。好在相王重情义,不会因我们而亏待了你……”

      我也只有叹息:“伯母的话倒是坦诚。靖汐心中虽有过期待,但也能理解伯父。何况相王于禁中十年,几番退让,此时早已风轻云淡,视名利若无物。靖汐如今与寻常妇人无异,更不想看到豆卢家卷入纷争。伯父谨遵圣谕,效忠太子,自是正道。”

      我见伯母的眉头也终于松了下来,方才道:“靖汐有一事,欲求伯母。伯母可还记得文心?当年她为护相王和我,获罪入掖庭。如今太子妃想给这个恩典,可她不能再回我身边,若入相王府,日后再难回豆卢家。所以,靖汐想请伯母出面,求了太子妃,将文心赦还回府。她曾与我说过,对灵昭哥哥有意,若哥哥愿意,纳为妾室也好,倒也全了我与她多年之情。”

      伯母听了,倒是点了点头,“文心这孩子,从小伶俐,这些年也没少吃苦,是个可怜的。你哥哥怕也还记得她,纳妾也不是难事。只是……”

      我知道伯母的忧虑,毕竟文心也算相王府的人。“既然伯父已做了决定,太子和太子妃那边,想来伯母若走近些,也会有所助益。不瞒伯母说,那日太子妃忽然问我,我还不曾探得伯父伯母心意,一时倒不知如何作答。如今既已明了,想来无妨。”

      话已至此,伯母自然答允,又赞我如今心思缜密,周到妥帖。我知道伯母今日的来意,并非只为叙宗亲之情,也有试探之意,欲与我分个明白。谁知我不曾曲折,她也不曾藏掖,这番话说下来,倒宛若掏空了彼此一样。

      沉默片刻,一盏清茶,伯母又与我叙了些闲话,叮嘱我照顾自己之类,便起身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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