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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盟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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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日,似乎总是不会停留太久。原以为万事妥帖,可陛下却仍然放心不下,欲召皇太子、相王、太平公主与魏王、梁王一道于明堂盟誓。
相王接到旨意,自是无奈摇头。“母皇为了武氏一族,真是煞费苦心,竟用这等空言无义的法子。后世君王又非残暴,若武氏诸王本就行得正、坐得直,何须担忧杀身之祸?”
我见他又蹙起方才舒展了几日的眉头,知道还有风波,便起身为他奉茶,道:“好在有太子在前,殿下一言不发也是可的。”
他苦笑:“多亏如此,若非要让我与那武承嗣盟誓,便是怎么也难做。就算本王这一辈倒还能多少念些亲疏,到了重润或成器他们身上,刻之金石,又能如何?”
我亦无奈道:“殿下陪着逢场作戏便罢。听说,这也是二张的主意。如今控鹤监由张易之领衔,几名供奉皆近侍于陛下左右,竟比中书还强。他们所凭借的,不就是这般挖空心思的逢迎陛下么?”
“哎。”皇嗣一声叹息。“说到二张,前些天,有诤谏大夫进言,自古无有控鹤监的官制,请求罢舍。母皇道,‘自古无有便不能有?’一怒之下便贬了官,做水部郎中去了。谁还敢多言半个字?如今母皇真是老了。当年虽有薛怀义,也是仗势凌人,可还到不了把持朝政的地步。”
此事我早已听说,婉儿那日曾来相王府一叙,倒绘声绘色的讲起,少不了又添上些太子与二张的厚谊,怕也是有意提醒相王,勿要有行差踏错之意。好在殿下近来仍退居府邸,尚未有什么动作,先看看再说。
我又为他添了盏茶,道:“总归都是昙花一现罢了。公道自在人心,既然暂且还无关大局,殿下也先宽心罢。倒是明堂之事,殿下可还要再做些别的准备?”
他不曾回答,只若有所思的问道:“太平呢,近日怎得总不见她?”
“听说公主自皇太子正位后便去了嵩山玩赏,若不是奉诏盟誓,恐怕也不见得回来。”
相王淡淡一笑,“太平也有心结啊。其实盟誓的事倒是她最合适。你想,太平是李家女,嫁的是武家人,最希望两族之人永世交好,与母皇是一致的。男儿便不同了,姓氏宗庙,没有凭空允诺的道理。”
“殿下说的是,到时驸马也会同来。不过,公主对太子,好像颇有微词,并不似与殿下那般亲近。”
“三哥自幼性子粗糙些,自立门户后又惧内得很,对那韦氏言听计从。太平气不过,没少顶撞。如今三哥上位,她便不能那么随心所欲,自然不悦。一走几个月,和母皇赌气罢了。”
“公主毕竟受宠,谁还敢难为她不成?”
“我并非不知太平也是四处奔走,想取我们兄弟而代之。只是可惜了。朝中人心不向,母皇始终不曾松口。她见之不成,才改口为我助力,谁知却适得其反。从前她一向护我,也并非全然没有私心。不过,日后她若想在朝得势,怕是要多费心思了。”
“其实,公主倒是比殿下和太子更像陛下。只可惜同是女儿身,夺位尚可,传位却难。”
相王听了,点了点头,发自内心地长叹道:“这便也是母皇最难过的了。一人一朝尚可,武家天下却难。虽一己之力改亘古之制,可千载史册上,皇天后土中,总是孤零零的。”
我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再想到陛下之时到竟然多生敬意。当褪去那种深切的恐惧,死生性命的无尽担忧后,反倒更愿体味她一生的不易,她的辉煌尊荣,甚至她的无奈和悲凉。
“那……殿下心中可恨陛下吗?”我不禁一问。
“问得好,靖汐。恨过,但现在不恨了。”他不曾犹豫,脱口而出。想来也是一样,如今的陛下在他心中,倒反而成了母亲,或是一桩他所亲历的建立旷世之业的主角。
明堂盟誓之礼自然办得十分隆重,皇太子并魏王歃血盟誓,昭告天下,言称武氏李氏永不相负。又一同叩拜陛下,誓言永世修好,共享天下至贵至尊。陛下特赐丹书铁卷,钦命藏于内宫。相王始终立于阶下,礼仪之外,默然不语。
陛下宛若又放下一件心事,自然大喜,于太初宫设宴,两族亲眷相陪。太子替陛下开宴,笑意盈盈,举酒相向:“今日承母皇天恩,明堂盟誓,自当欢庆。承嗣兄、三思、四弟,我们本就是至亲,如今更不同于从前,便尽饮此杯吧。”
武承嗣脸色深灰,咳了几声,竟不曾回答太子。倒是武三思起身,圆场道:“太子殿下御位东宫,宽厚仁义,如今又有盟誓,定然一诺千金,我等兄弟与武家族人定会感念恩德。”
太子又向着相王道:“四弟,你也同饮一杯,日后与武家相互照拂,共同辅佐母皇。”
相王亦躬身,恭敬地答道:“臣弟谨遵太子殿下教诲。臣弟本就与武家兄弟多有往来,日后定相互扶持,同为国效力。”
相王不急不缓,越是谦恭,倒越让武承嗣心下不安起来。他又接着咳嗽,身旁的宫婢一惊,想要去寻御医来看,却被武承嗣按住,不许声张。
杯酒饮尽,陛下也满意地看着他们四人。身前二张亦将美酒佳肴奉于陛下,伺候地十分周到。陛下刚想让张氏兄弟换了羽衣入舞,好好庆贺一番。太子却忽然道:
“母皇,今日李氏武氏亲如一家,儿臣倒有一事,想求母皇。”
陛下刚在张氏耳边耳语,想是挑着羽衣的颜色,听到太子的话,便笑道:“显儿,有什么事,说吧。”
太子行至殿中,满脸笑意,道:“昔日四弟也曾求赐武姓。儿臣不才,也想讨母皇的这个恩典。”
陛下听了大笑:“人都说显儿厚道老实,果然不假。盟誓已过,你们便是一家,本也不在这个上面。但你已是太子,又开口求朕,朕自然恩准,便也赐你武姓吧。”
“儿臣谢母皇。”太子接连再拜。又眼见陛下欢喜,先与相王相视一眼,再道:
“母皇,儿臣的儿女,皆与魏王、梁王婚配,做了儿女亲家,亲上加亲。儿臣听说,昔年衡阳郡王也一直想求魏王家的县主,可阴差阳错,至今也未如愿。四弟也是,怎么就这么耽搁着?”
相王的面容依旧淡然,可我已然感受到他的不情不愿。我趁人不注意,悄然绕过案几,轻轻握住他的手臂。
“太子殿下竟也知此事?臣只怕缘分不到,又怕成义鲁莽,委屈了县主。”相王躬身答道。
太子颔首笑道:“四弟多虑了。不如今日也求了母皇赐婚,既见四弟之心诚,又为子女寻得良配,何乐而不为呢?”
相王自然无奈,又不好拂了太子之意,只能陪笑道:“是臣疏忽了。今日多亏太子提醒。如此大事,母皇心中自有考量,再说,还有魏王的意思。”
我不知太子为何今日如要此出挑,自己迎合不算,又一路拉着相王做这百年修好之事,这极尽谄媚之态,实在令人心惊。这是为了讨好陛下,还是为了借着武家之名,笼络自己的势力?
魏王倒想开口,谁料手身却一直颤抖得紧,看来这病,已经困扰的他连一句话也多说不得。
陛下眼见如此,倒笑了:“显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时过境迁,朕倒也觉得这是门好亲事。成义倒是个有些痴性的,至今未娶正妃,想来还是等着仙宜呢,必定会好好对她。朕今日便下旨成全了你们。”
自太子提起此事,我便知道是这样的结果。相王与成义都早已起身谢恩,成义等待多年,真的盼到了赐婚,偏偏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他的脸上浮起太多难言之情,我明白,他心里还是渴求娶到仙宜的,只是如今增加了这么多旁的东西,难免有所顾忌。我摇了摇头,心中叹道:不愿旁的,只愿他能心有所依,与仙宜能得幸福……
快到席散之时,我原本要随相王离宫,却见太子妃立在廊下,迎着我道:“豆卢孺人。”
“妾身拜见太子妃。”除去宫宴,我并未与太子妃同处过,此时相见,连忙屈膝行了大礼。
“回宫数日,倒不曾与豆卢孺人私下里一叙,不知今日可否同我在御苑走走?”太子妃衣衫华丽,相貌间颇有几分英气,话里话外有种让人难以拒绝的感觉。
我欠身陪笑道:“自然是好,太子妃请。”
“来。”她淡淡一笑,上下打量着我:“你是豆卢钦望的侄女,却这么多年只在孺人的位子,实在是委屈了。”
“能服侍相王,已是妾身的福气,本不求其它。”我半低着头,随声附和着。
“你我原本一样,一心一意对身边的人,不离不弃,也是他们在困境或迷茫时唯一的指望。想来想去,这宫中也只有你能懂我。”太子妃话中有话的说道。
“妾身不敢,都是妾身应该做的。”我始终恭敬,却不知太子妃何故唤我前来。
她好像明白我的疑惑,笑道:“你别多心。只是那日豆卢钦望入宫面圣,恰好太子也在。陛下赞他人品贵重,又一向清廉自守。太子回来,便慨叹你伯父真乃国家栋梁。连其子豆卢灵昭那样俊才,只是个从六品麟台郎,侄女侍奉旧东宫多年,也还是媵妾之身。可见其从不因私废公。他日东宫若重开僚属,必当重用。我便也好奇了,这四弟身边的豆卢孺人究竟怎样的人物?”
我不曾想到她会忽然提到伯父一家,可这短短几句,却扰得我心乱如麻。我侍奉相王已逾十年,豆卢家族从未与相王亲近,甚至不曾与我有过什么往来,而太子才刚刚正位,难道竟萌生联络之意?
再说,陛下便真的如此宠爱太子吗?若不是陛下金口玉言,太子怎敢传出话来,说他欲重开僚属,自设官吏?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有低头,寻思着要说些什么才能周密,不给相王惹出麻烦。半晌过后,才道:“妾身才疏,不及太子妃半点,能为姬妾,已是万幸,再不敢望及其它。伯父一向勤谨,自幼便命我们要以自身之才,求立命之道,妾身已是十分满足。”
太子妃听了,朗然笑道:“你又何须自谦?如今,我们都是苦尽甘来,不如洒脱过些想过的日子,倒也不负从前的辛苦。”
“妾身愚钝,又素来省事,总归都是差不多的。”我小心翼翼地说道,生怕一个不慎被她抓住话柄。
她自然也知我的忧虑,想也问不出什么来,便道:“罢了,日后若东宫有些什么玩儿的,你若得空便来,也好更相熟些。对了,我倒有件事想问你的主意。”
“太子妃请吩咐。”我恭敬地答道。
“你从前那个婢女文心,听说当年犯了错,罚去掖庭。原本只一年,谁想却一直耽搁了。你曾有意赦她出来,却也不曾做到。是么?”
她说起文心的事,倒令我心头一酸。那年我不是没有想要设法求了陛下的恩典,可彼时正是我们幽闭禁中,最引陛下忌惮的时候。我也数次问过婉儿,婉儿却也刚遭了黥刑,不便出面,便耽搁下来。
我只好点头道:“这……确有此事。”
“并非是我故意寻了旧事去问,不过是前日我去掖庭之时,掖庭令告诉的。说此女原是豆卢家的婢女,如今也有些年头了,寻个理由放了去,也不算逾矩。你若答应,今日便可带她回去。”太子妃放缓了步子,慢慢地说道。
我心下琢磨,文心非比寻常罪婢,必得求了陛下首肯。太子妃若有此脸面,想来已被陛下默许在后宫内廷主事。她竟从文心入手,昭示众人太子妃的地位,这又何尝不是给女眷们一个明确的信号……
可我却不愿让文心再回相王府,且回豆卢氏宅中侍奉灵昭哥哥便可。偏偏太子妃方才提到豆卢氏不曾因私废公,如今怎能无故接纳一个掖庭赦罪的婢女?那便只能念及太子妃心善,和掌管内宫之权的偏坦了。
我不禁感叹太子妃这一箭双雕的心机,怪不得连太子都要言听计从,任由其筹谋。
我只觉此事实难回话,正在踌躇,却见宫婢跌跌撞撞地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回话道:“回太子妃,豆卢孺人。魏王,魏王方才欲出宫,在,在明德门,忽然吐血,暴毙。”
“什么?”太子妃自然一惊,自然不再顾我,匆匆带了宫婢向太初宫的方向走去。我亦紧随其后,不禁一路在心中慨叹。魏王一生为武氏储位而与相王相争,谁料皇嗣却是当今太子,真是个莫大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