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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相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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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目光炯炯,那挺拔的身姿傲然立在庄敬殿中,宛若一把即将刺破云霄的利剑。
“三郎,你说实话,今夜为何来此?刚才的南衙侍卫是你的人?”皇嗣三步并作两步,才见三郎,便拉他到近前问起。
三郎忽地一跪,“父王!你猜得不错,我今日便是要替父王守住东宫,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你……你想要做什么?”皇嗣情急起来,生怕三郎冲动,惹下大祸。
“父王,我已细细盘算过。若是日出前宫变,我们有五六成的胜算。”三郎并不惧怕,言语之间尽是视死如归的气势。
殿下摁住三郎指向太初宫的手臂,压低了声音,“你胡闹!不要异想天开了。你以为太初宫是什么地方?就凭你,一个无权无势的郡王,岂不是自寻死路?”
“宫变之道,无非是出其不意,若策划妥当,谁人不可?父王若不抓住机会,让三伯父抢占先机,我们父兄多年的隐忍岂不都白费了?再不奋力一搏,岂不是被他人笑话?”
“三郎!”皇嗣喝住三郎,目光凌厉,道:“你以为就凭几个南衙侍卫就能赢得一场宫变吗?太初宫的皇位就这么容易?我且问你,太初宫里外三层十数内侍多有武艺,你可能冲破重重阻拦?你皇祖母为怕有人行刺,每两日即换一处寝殿,你可知今日宿在何处?可有二张陪着?你三伯父那处请情势如何,这宫里哪些人是他的,哪些人举棋不定,你可都摸清了底细?就算你一时功成,宫外城外,可有大军接应?焉知你不是已被利用,白白便宜了他人?”
三郎被皇嗣的一番话问得怔住。我相信他并非是匹夫之勇,无端莽撞,可若真的如皇嗣所说需要这么周全,他大概还未曾做到。
“但你若是不成,又该当何罪?东宫可有一人能够幸免?当年丽景门的刑罚,难道都忘了吗?
”
皇嗣想来也不曾料到三郎暗地里已有这般心思,虽又急又叹,恐怕却也有些爱重此子这份过人的胆量和勇气。只是时机不到,显得太过稚嫩,让他心惊胆寒。
“既然回答不了,还不快趁着机会出宫回府?在这儿久留,岂不无事也要惹出事端!至于你在南衙的布置,你不要再管,素春会去替你处置干净。”
“父王……你难道要……”
“幸亏你还不曾迷了心窍,知道先来回禀为父,才未惹出什么乱子。你且回去,表面一切如常,内里却好好思过吧!南衙的事,若不见血,你又怎能切身而知宫变不成的下场?”
三郎想要阻拦,却也无能为力,竟一人在原处呆了半晌,才道:“那父王果真要让出东宫吗?难道就这样心甘情愿?”
皇嗣拍着三郎的肩旁,意味深长地说道:“明日为父便会上奏。记着,你不过是一个亲王的三子,一个郡王而已,过些想过的日子,不是坏事。”
这些话字字锥心。眼看时辰将近,三郎也只有满怀不甘,匆匆离去。路过我身前之时,他少见的皱起眉头,有些愧疚与不忿。我轻轻点头,他不曾停步,匆匆送来一个难解的目光。
我来到皇嗣身前,看他用手掐住额头的经穴,已见了青。知道是一日的烦难令他头痛,三郎这一场,恐怕更是添上万千担忧。
我扶他来到榻前坐下,为他揉捏起来,道:“三郎年轻冲动,却也不是没来由的。殿下已然教训过了,便宽些心吧。”
他不曾睁开眼睛,带着疲惫说道:“不瞒你说,从前种种,让本王觉得让出东宫,竟比当年让出帝位还要难受。多亏了三郎,倒让本王明白一个道理。明日上了奏本,似乎能更轻松些了。”
“殿下此话怎讲?”
“当年逊位,是为了保住自己,保住子嗣,保住李氏唯一留在宫中的一系血脉。如今再让,却是一个父亲,为了保住自己的儿子们。”
“殿下的意思是……”我不禁停下手中的力道,亦被他顺势将手放在心口上。
“三郎果决,成器沉稳,若本王复位,他们兄弟为得储位,必有一争。本王费尽心血护他们至今,可不是要看到他们也难逃轮回,手足相残的。若此时为了旁支,先断了念想,倒都能得以保全了……”
皇嗣说得凄然,想来三郎今日之举对他触动颇多。原来不舍的,如今也能放下。
“妾身明白了。殿下这般爱惜子女,全心护佑,为之筹谋,不忍一人受过有失,实在令人感动。无论将来怎样,妾身愿与殿下一起,守护孩子们。”
皇嗣点了点头,道:“来,替本王研磨。本王欲写奏表,待明日朝会时上呈母皇。”
……
第二日,殿下上奏,以长幼为名固辞皇嗣,请逊位于庐陵王,深合陛下心意,即准。九月十五,陛下废皇嗣之称,复立庐陵王为皇太子,赦天下。殿下改封相王,使领太子右卫率,迁出东宫。
“这相王府格局虽小些,却也是钟灵毓秀之所,一应器物也属上呈,你们也可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殿下下了车马,等我和芳媚几个来到近前,指着相王府的匾额,笑道。
芳媚附和着:“自是哪里都好的。听说殿阁都已收拾妥当,又给隆业单收拾出一块儿园子,养了好些个猎鹰、麋鹿,他倒高兴得不行呢。”
相王亦与我相视,招呼道:“你与隆业喜欢就好。走,一同进去吧。”
我们一路走着,相王在前,芳媚领着孩子跟随在后,倒像是寻常富贵皇族的一家。
相王府其实已修缮得极好,殿宇敞亮,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但相王想要府里更开阔些,便命人减去几处殿阁,凿出一处湖水,引了御河的水进来。正是深秋,湖面倒映着层层叠叠的金黄,通透好看,未凋谢的桂树还有些芬芳,空气里弥散着清甜的味道。
到一处分叉之时,殿下回身道:“芳媚,你先带孩子们安置去吧,靖汐随本王到书房去。”
芳媚会意,自然先走一步。我亦微微欠身,让身后跟着的婢女好生服侍。
殿下不愿违制多受封赏,只享寻常亲王的食邑,府中不过十数婢女仆从。好在殿下身边人少,到处也够支应。
“来。”殿下挽过我的手,一路走着,温和地说道:“如今这府里倒是像些家的样子了。还喜欢吗?”
我笑道:“喜欢,殿下已经把这些年收藏的东西赐给妾身不少,妾身也都归置妥当。这里不像从前约束,多了些自由的空气,倒比什么旁的都好。”
“本王已不是皇嗣,我们也不住在东宫了,无需那么多规矩,私下里你我相称就好。”
他早已褪去皇嗣的冠冕衣衫,只一身家常青白锦袍,用玉簪束发,倒显得更加儒雅温厚。
我看着竟不由地脸红,道:“殿下虽不再是皇嗣,可还是相王,是天下最最尊贵的皇族。靖汐不敢太过僭越,还是这样好。”我低头含羞,有些喜欢他这似乎放下尘世,温柔和蔼的样子。
他停下脚步,揽我在怀,道:“不急,日后定要让你改了过来。可还缺什么?想要些什么,便同素春说去。如今已在宫外,你若想出府去逛逛,遣人知会我一声,也都随你。若我有空,便陪你同去。”
“殿下……”我不由地笑着微嗔,“妾身倒有些弄不清楚,这究竟是恩宠,还是殿下心中慌乱,不知该如何过这家常日子?”
他似被我看穿,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叹道:“不瞒你说,如今我能给的,倒似乎只剩了这些。偏生又这么容易,自然想要尽你所需,给你最好的。只是不知这还能不能算是一种补偿,就像我从前答应你的那样。
你看,洛阳城里上好的衣料、发簪、步摇,我也一并选了些。你一向素简,如今虽不可逾制,却什么时新花样都能用上了。”
“殿下……”我不由地伏在他的肩头,轻声道:“殿下,我怎能不理解你的感觉?不体贴你的心意?谢谢你对我这么好。可殿下也不必急在一时将这府里城中的好物都送了我,来日方长,靖汐愿意陪着殿下,慢慢挑选,也一路赏尽不同,最后能得所爱。”
他不自觉地抚着我,又凑近我的耳畔,低声道:“嗯。原本这些日子,我怕有些难捱,想找些事添补起来。谁想一不留神,也过了这么久。今日到了迁居新府的时候,相王这个身份,我总算和他相熟了起来。”
我听了扑哧一笑,“那走吧,还请相王殿下带妾身去书房看看吧。看看书札是不是又多了好些,日后妾身侍奉殿下,是不是比从前还要疲累。”
他亦笑了起来,挽着我一路绕过新府的庭园。“三郎那个侍妾刘氏就要临盆了,成器那儿,元若也有了身孕。母皇不再顾忌子嗣,他们年轻,到底都快。这一转眼,我都是要有孙儿的人了。”
这倒有些触动我的心事。刘氏是三郎开府后亲选的良家女,听说很是得宠,才入侍不久便有了身孕。三郎来报喜的时候,我见他眼中掩不住的欣喜,只觉隐隐发酸。
我随声附和道:“妾身听说了。郡王们自立门户,妻妾子女也都井井有条,殿下该感到欣慰才是。”
“你呢?靖汐,也再给本王添个孩儿吧。”他忽然有些动情,握紧我的手臂,说道。
“从前是我对不住你。一想到这儿,便心里有愧,这么多年总是挥之不去……哎,如今我们到底能做主,你再为我生个孩子吧。无论男女,我都会喜欢,必定好好宠爱。”
“殿下……”他这一言,似乎勾起我心中沉埋多年的伤。“我又何尝不想?可我毕竟……毕竟久服那些避子汤药,恐怕早已……早已不能为殿下诞育子嗣了。”
他闭上眼,一时不忍看我。“先别这么说。我也怕那药伤你的身,等到自由之时却真的来不及了,所以……后来才总是多召风竹她们侍寝。答应我,先照御医的法子好好调养一番,好么?”
我点了点头,亦知这些年甚少侍寝,并非只是他另有爱妾的缘故。可漏夜寒窗,孤枕独眠,终究有不少难过与相思的时候。
他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早已用力推开殿阁的大门,径直拥我进入内室。他的呼吸粗重起来,好像要将我一把抛到意乱心迷的天空。
他仍然刚强,却也委婉,更少不了缠绵悱恻。而我实在思念得紧,身子早就不听使唤,与他紧紧地纠缠相拥。
皇嗣也好,相王也罢,都不重要,十年了,于我而言,此刻他似乎才是一个完整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