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唐·豆卢贵妃传》玄时蘩

53、君心（下）

　　是夜。庄敬殿中的灯火久久不息。皇嗣偶尔拨弄烛花，看着一支又一支蜡烛燃尽。他不许别人入内，只要我陪着。

　　我已告诉他白日里宫婢和婉儿的话，他点头不语，只将桌上这些日子来往的密钥化为灰烬。

　　他内心的伤似乎被尽数勾起。我见过他的隐忍，甚至懦弱，也同他一道经历过他为保全东宫而付出的蚀伤，却从未见他如此失魂落魄。也许，他最有资格为这将要付诸东流的一切而哭，但这仍是奢侈。

　　“殿下。”我侍立一旁，不愿他长久自苦，轻声道：“如今局势已明，只待殿下的举动，殿下想要如何打算呢？”

　　他掩面长叹，缓缓地铺陈着他的心声：“此番本王是心存幻想而已，是不是？再多的周旋和努力，都不会改变母皇的心意，是不是？多年的禁锢也好，傀儡也好，在旁人眼中也不算什么？是不是？那些所谓的拥戴，只不过都是他们与陛下妥协的戏码，本王可以，三哥自然也可以，是不是？”

　　我紧紧地拥住他，心里一样难受，只想好好地安慰他，可也明知自己并没有什么过人的见解，能够抚平他的伤。

　　“殿下……妾身感同身受，此时唯有不甘和痛楚。但殿下既已明白，陛下心意已定，这么想也只能自苦，并无回天之力。”

　　他有些无力地叹道：“是啊。你与本王一同走过，尝过那些非人的滋味，只靠那个期待活着。可如今的结果……本王……哎。”

　　“殿下，其实妾身的期待怎会是那些富贵？怎会是定要殿下登上皇位？妾身只要能陪在殿下身边，日月朝夕，殿下执掌天下也好，软禁东宫也好，布衣耕耘也好，妾身都不在乎。那个所谓的期待，无非是眼见殿下吃了太多的苦，只想求个平安。”

　　他亦将我抱紧，眼中充盈着泪水。“平安，平安……难道，将太子之位让给三哥，就能保住东宫平安吗？你说得对，只有那个位子！而如今就算我拱手相让，难道兄弟之情会强于母子，我们就不必日日心惊胆战了吗？

　　这一争，并非只为本王自己，而如你的心愿一样，只为保更多人的平安。至少，你、成器、三郎、太平，还有三哥他们一家，婉儿，都能得以保全。而就算是……其它的人，我必也不会权欲熏心，大开杀戒。可三哥就不一样了……”

　　“庐陵王虽然昏聩，但人还算厚道，亦不像屠戮手足之人。”

　　“既然昏聩，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他当年扬言欲将天下送给韦玄真，今日又如此低声下气的讨好武氏一族，难道还能指望他重振大唐江山？而韦氏和武氏，若沆瀣一气，难道还能善待成器和三郎这些干干净净的李氏才俊？”

　　他微闭双眼，忧心的远不止眼前的事。的确如此，他的心中从来都装着父辈的基业，正是中兴大唐的夙愿，才让他咬着牙一路坚持至今。

　　“可是，永保武氏的荣华与平安，却是陛下的心愿，殿下不会看不出来。殿下多年来深受武承嗣的攻讦，陛下已知结怨已深，又有皇嗣妃和窦德妃当年的死横梗在心，再难善待。

　　就如成义和仙宜的婚事，虽无涉什么朝纲，殿下不也是不愿娶武家女，总不愿和陛下开口吗？陛下深知这一切，此然心有缔结。再看庐陵王今日的举动，虽然谄媚，但却深合陛下的心意了。”

　　皇嗣微微点头，长叹道：“你说得对。可是，要本王如何去向武氏奴颜婢膝呢？我的妻妾，挚友，还有身边一个一个深受其伤的人，这些时光，江山悲恨，如何才能算得清楚？就算本王有再大的胸怀，包容所有，但能不能亦有一件可以随心所欲的事？”

　　“殿下……可恰好就是这件事。恐怕殿下等不到，也做不得……或者，是陛下惶恐，想要早早用庐陵王来绝了殿下此念。而庐陵王和殿下日后如何，陛下恐怕就管不得了。”

　　他的泪，渐渐溢出眼眶，久久才道：“靖汐……难道本王只有一条路，昔年让皇位，如今让东宫，身前身后背负这耻辱之名吗？”

　　“也许是隐忍之名，退让之名，或者……”我不忍看他的双眼，倚在他肩头，却总也寻不出什么好的安慰。

　　“殿下。”我尚未说完，忽地听到素春在门外告进，他如今常在庄敬殿侍奉，深夜叩门，定然是有要事。

　　皇嗣与我相视一眼，命素春进来回话。素春道：“是狄相传话，恐怕，他的病……就在这两日了。所以，狄相想要殿下入府一见。”

　　皇嗣一惊，心知这便是狄仁杰与他交待后事的时候。“此时宫门已然落锁，但无论如何，本王必须得去。”

　　素春道：“殿下，后日陛下欲在宫中道观做法，按照惯例今晚会运送道乐钟磬入宫，宫内便是安金臧接应此事。不如趁他们来往进出，殿下身着道服，化作道士出宫去，想来不会有人注意。

　　“此事情急，就这么办。靖汐，你平日少出宫禁，不易被察觉，也化扮成道童与本王同去吧。”皇嗣吩咐道。我郑重地点了点头，亦被他的手紧紧一握。

　　狄仁杰府中一切早已安排妥当，我与皇嗣被一路带入府苑深处的内室。因为夜深的缘故，周遭熄灭了不少灯盏，几乎看不清人，而内室烛光如豆，狄仁杰已病入膏肓。他此番入京后就时常抱病，良医良药，却也终究难医。

　　“殿下……”狄仁杰欲挣扎着起身。皇嗣连忙上前相扶，“狄公不必如此，只道狄公卧病，却不知已然至此。可让宫内御医看过了吗？”

　　“都看过了，老臣已知天命，是日子差不多了，不必再做无谓挣扎。只是还有些话，必要面见殿下，老臣才能放心的走……”

　　“你我多年情谊甚厚，还请狄公直言。”皇嗣紧蹙眉头，好像勾起沉年心事。

　　“臣力主陛下还政于李，如今看来，陛下必不会再动摇心志，毕竟宗庙祭祀之礼，乃万世之制，陛下改变不了。可还政于……还政于殿下，老臣却……却不曾做到，心中有愧。”

　　“狄公……”此话深触皇嗣心扉，深沉道：“本王被母皇幽禁多年，多亏狄公暗中相护。如今的情形，本王知道狄公已然尽力。能让母皇将这江山还给李氏大唐，已是大功一件，必能青史留名。至于是谁，本王也好，三哥也好……本王虽心有遗憾，但至少保住了社稷，本王他日于地下也能无愧于先祖。”

　　狄公摇头叹道：“其实，陛下称帝，众臣中有深谋远虑的，皆知不会长久。只要还有皇嗣在朝，便也都放了心。只是苦了殿下，这些年所受的委屈……人言殿下懦弱惧母，可也是殿下保住了李氏的根基，保住了众人的希望……这难道不是大才之相，帝王之相吗？

　　可陛下……实在是怕了，怕了那冤有头债有主的报复，也怕了她……还有这武氏满门，难以善终啊。陛下不敢冒这个险，毕竟，殿下与武家……哎！可庐陵王便不同了，他若想坐稳朝纲，便只能与武氏亲近。”

　　“这本王也料到了。可是，三哥他毕竟胸无大才，韦氏又无德行，他日难保不再起纷争……这至亲骨肉，大好河山，岂不又要再生杀戮？本王之所以想争上一争，不愿轻言让位，只是想能护得国本，儿孙有个太平基业。”

　　“殿下所忧，正是臣想说的，庐陵王的确不足以护国，怕日后小人进谗，也会容不得殿下。当今陛下在意的不过武周一朝，怎会顾及未来的阋墙之祸？到时就怕殿下甘心只做闲散亲王也不得……既然如此，殿下不如审时度势，早做准备。”狄仁杰颤颤巍巍地说着，对着皇嗣千叮万嘱。

　　皇嗣长叹道，“要本王如何去做呢？母皇心意已决，谁料竟为武氏尊荣，故意留下这祸根种子。”

　　“眼下皇嗣之位，殿下不可再有筹谋，早日让出才好，好让从前的惊忧都向着庐陵王去了。趁着陛下尚在，殿下应以退为进，暗中积蓄权势。陛下必然肯的，用以制衡庐陵王……切不可心灰意冷，消极避世，那样岂不是心中存怨，连来日恐怕也无……”

　　皇嗣庄重地点头，紧蹙的眉头始终未舒，长叹道：“狄公一生为官，洞明世事，非常人所能及。如此肺腑之言，本王谨记。多谢狄公指点……”

　　离开狄公府邸的时候已近黎明。天边泛起隐隐的天光，映照这世间，似乎比往日更加通透。我与皇嗣身着道袍，仿佛改头换面，一并坐在车马之间。我不知道，是否从此会换了时空，无论是好是坏，我们仍然会在饶有希望的氛围中日日等待。

　　宫城渐近，正是南衙侍卫当值，入宫的车马也就此拦下，逐一查验。安金臧已在内接应，见侍卫走上前来，便陪笑道：“都是教坊后日所用乐具，一般都是此时入宫的。来往迎送的道人共五，前时已来了两人，如今这三个，送了乐具便出。”

　　那侍卫掀开车帘，我的心不禁砰砰直跳，我倒还好，可皇嗣殿下的样子，恐怕他们再怎么也还是能认得出来。只见那侍卫只匆匆一瞥，问道：“可有腰牌？”

　　皇嗣亦很镇定，佯装不知其它，将腰牌递了上去。他并不曾低头遮掩什么，侍卫也未盯着皇嗣细看，只左右查验了腰牌，便道：“入宫只一个时辰，务必快些出来。”

　　皇嗣微微点头，见侍卫放行，安金臧便一路迎着车马入宫了。皇嗣警觉道：“如今南衙守卫宫禁，竟也这般松懈？来往人等只看腰牌，亦不盘问详查，车上乐具，也未曾先看图纸，逐一查对，深究起来，可是死罪。”

　　安金臧上前，低声道：“殿下既已察觉，小人也不隐瞒，便是临淄郡王安排的。”

　　“他在哪？”皇嗣心下一沉，摇头微叹。

　　“已在东宫等候殿下了。”安金臧见四周无人，又道：“一个时辰之内郡王需得出宫，殿下长话短说。”

　　“快走！”皇嗣一面吩咐，一面与我相视。我已是提心吊胆，殊不知三郎也知道殿下出宫的事。他夜半无诏入宫，究竟为什么而来？若被人察觉，自然难逃其咎，何况今时今日更是敏感，万一被人诬陷什么，岂不是万劫不复……

　　皇嗣自然明白我的担心，握住我的手，长叹一声：“狄仁杰所言，句句中肯，可总有意难平的感觉。还是婉儿说得对，本王心中的时机，终于是被三郎逼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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