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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更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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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缓地走着,拿起案几上的手诏,颤抖着想要打开。
“等等。”陛下从后面跟了过来,沉声道,“朕还可以再给你个机会。”
我明白了,这两封手诏左不过是废黜赐死,却还不知他要做怎样的试探。我的目光静静地盯住他的脸庞,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喉咙早已沙哑。
我还是摇了摇头,言道:“那件事,臣妾有错,太子亦然,可错处并非因我二人而起。陛下若以此治罪,臣妾不会抗旨,却总归不服。而除此之外的事,臣妾并无干系,陛下若有明证要问罪太子,臣妾自然不敢多言,但求陛下明鉴,切勿重蹈覆辙。”
“靖汐,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朕此时想听什么话?从头到尾,朕最在乎的是什么?你难道,只想论出对错,全然不顾朕的心吗?”他扶着心口,竟忽地跌坐下来。
我连忙伸手扶他,他又一把将我手中的诏书掩住。“你就是不会亲口说出,是吗?你陪朕一辈子,难道真想要这个结局?”
我倔强道:“陛下若执意要给,我又能如何拒绝?”
他慨然长叹,“你若真想护他,该怎么做,你定然清楚,何苦非要反过来逼朕?你这副淡然赴死的样子,要给朕多少难过才够?”
我的泪亦是长流,啜泣道:“陛下难道真会因为臣妾的事废立储君?这岂非荒谬?再说……公主、宋王也许是蓄谋已久,不过是找到这个最能刺痛陛下的借口,甚至不顾陛下会因此心伤,这恐怕才是真正的野心……”
他拂袖道:“这是天意!彗星闪现,自古没有君主不会在意。再说,三郎恐怕不会坐以待毙。朕早在宫城布好了人马,只看他的举动。朕要你亲眼看看,他是不是有这个胆量,是不是真的存有异心。但他必败,朕如今让你求的,不过是他的一条活路而已。”
我望着他的眼睛,极少见到他会这般斩钉截铁,便知他不是虚言。“若他什么都未做,陛下可否还要废储?”
“你不必再问,能保他一步是一步吧。”
他的音调极冷,再也不复从前的样子,我甚至怀疑,他究竟是否还是那个原来的皇嗣,原来的相王。都不是了,他是大唐天子,是几经起伏,威严不可触犯的皇帝。
我不再多言,只任泪水横流,染湿衣襟,我跪正身子,泣道:“臣妾此生愿永远侍奉在陛下身侧,再无它意,至死不出。只是臣妾无颜再居贵妃之位,还求陛下废去封号……”
他长叹一声,大抵说进他的心里,“朕不会废你,也会留你贵妃之名,但却再无封赏,日日服侍朕左右吧。”
“是,臣妾遵旨。”我叩首下去,明白他心中那个结,最终也不曾解开。若废封号,大抵我在新君手中还有自由之日,若不废,我便只能一生与他相连。”
“陛下,该进安神药了。”正在此时,一个有些面熟的内侍从外告了进,一路碎步,将药碗奉至陛下面前。
我心中难过,并未多想,见陛下允了,便起身端药。忽然,我看到泛红的汤药有些眼熟,见陛下已伸手去拿方才想起,此药的颜色和太子那日与我相看的药粉一模一样……那正是太平欲取太子性命的。
我不禁一急,连忙道:“陛下且慢,这汤药似乎有些凉了,臣妾去温上一温。”
“不必了罢。朕倒不觉得。”
“还是温一温罢,这药臣妾知道。那年,臣妾用手温为陛下试过数晚,一碰便知。陛下既然总是睡不好,这药马虎不得。”
他不曾起疑,将药又重新放在我手里。我退出殿外,那内侍却有些鬼祟。到了后殿门前的廊下,刚要问那内侍,却见他不停地向远处使着眼色。
竟是太子,他见到是我,值得装作大方地走了出来。“贵妃,也要去侍奉父皇进药?”
我心下狐疑,看他的样子,却是不如平时一般透明敞亮,便试探道:“刚才内侍送来,却有些凉了,我竟不知如今紫宸殿侍奉的都如此不小心。”
“此事也不必烦劳贵妃,交给下人们去做便是。”他向那个内侍点了点头,内侍便要将我手中的药取走。
看这二人形容,我似乎想起这个内侍便是那天跟在御医身后的,不禁泛起一阵寒意,难道说他……我不敢再往下想,只拦住那内侍道,“且慢。刚才这药在我手中时,似乎有些酸涩的气味,可寻常陛下服用的安神药要比这个醇厚些,需得我亲自尝一尝。”
说罢,我便将药拿起至嘴边,刚要喝下。那内侍来不及反应,却见太子匆忙过来,将药碗从我嘴边打落,近乎失声道:“不可……”
那药泼洒在地上。我惊吓不已,看着太子宛若可怕又可恨的陌生人,颤抖道:“你……你竟然……”
“姐姐……”太子倒是利落,立刻命人将那内侍拿住,掩了口唇,拖了下去。可见到这一切后,我们彼此心知肚明,此时四目相对,却是尴尬万分。
“你竟然对你的亲生父亲起了杀心。就算他有再多的不是,你……”我不知该如何痛斥他,可看到那个内侍的下场,我竟不知下一个会不会是我被他一刀灭口。
“姐姐,事从权益。不是我,而是父皇,他已经在玄武门布下了重兵,今日我恐怕出不了这座宫城。是他先要动的手,我只是想要捡回一条命而已。是他不念父子之情,我并不是想要怎么样……只是要逼父皇一次罢了。”
“一碗毒药,你已经派人送到他的面前。无论你有多少理由,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若你觉得我知道了你的计划会对你不利,你大可现在就杀死我。”
“姐姐!你明知道我不会,何必这么说?他威胁你了,是不是?那件事他知道,就不会饶得过我。我只能早些布局……”他的手重重地砸在廊柱之上,一时竟泛起了青黑,可就在此时,天边一角也闪出一阵幽黄的烟雾。
“布局?你……你要做什么?”我见到他那此时已近乎淡然的目光,想到刚才陛下也是一样,难道,今日便是他们父子生死较量的时刻?我从未想过,我会亲眼见到他们父子都对彼此有着杀心。区别是陛下还会留下他的性命,可他,却真的动了这样的念头……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太子却缓缓地说道:“你刚才可听到了什么吗,玄武门的声音。”
“什么声音?”我拼命地想要抓住那从不远处传来的命运的声响,可却什么也听不到。
“是换将的声音,是新的号令,都是我的人了。”他一字一句地说着。
“不……你不能,我要去告诉陛下。你竟然要对他下毒。”
他沉静地说道:“我没有,那个内侍已死,除了姐姐,没有人知道这件事。那碗药之前,宫墙已经都在父皇手中,却唯独不识身边的人。倒是姐姐发现得好,这一来一回,让我们的人置之死地而后生,竟这么赢了。”
“你……你竟如此不择手段……你眼看不敌陛下,竟想到这么卑劣无情的法子?亏我如此信你,无论怎样,都不愿伤害到你。直到最后,也答应他来保全你……”我目瞪口呆,竟再也不愿看他这张早已不同昨日的脸。忽然间,我想到陛下,依太子所言,那么陛下会不会有危险?
我转身向紫宸殿跑去,他在后面道:“姐姐不必着急,我也正要去面见父皇。”我不愿理他,也不曾停下脚步,一路喘息不已。他身后的人已在十米开外退避,他正了正衣冠,未曾邀我,也未曾拦我,就这么走进了紫宸殿。
里面的对话料想艰难,又不是可以轻易被人听去的,大概只有我未被太子的侍从拦阻,殿门空开,我却没有勇气迈入,就这么怔怔地伫立在门口。
“朕的好儿子,终究走到这一步了。”是陛下的声音。
“父皇,儿臣不敢,亦不愿。怎奈儿臣亦要求生,否则的话,今日儿臣临死,是不是也会对着父皇有这一问?”太子跪着,毫无胆怯。
“你的手段果然高明,朕忘了,你在宫变一事上总是出其不意,计谋百出的。只是,今日终于也用到了你亲生父亲身上。好在,你也还算有德,不曾下了死手。”陛下冷笑道。
我的眼泪向外一涌,若他知道那碗汤药……还不知有多么伤心。废黜也好,流放也罢,都是君臣之礼,可这一碗汤药,断的却是父子之情……
太子面带愧色,下意识向殿外看了一眼,“儿臣不敢。如今大事还是由父皇决断,儿臣不过是想来问问父皇的意思。”
他倒也还保留着几分恭敬,可这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对那张龙椅,他恐怕再也等不得。
陛下只有无奈,他终究算计不过太子,这份心伤也令人难堪,“你自己亲口说出来吧,也自己听听,能有几分体面。”
太子倒是平静,坦言道:“父皇,时至今日,宫里情形若传出一句半句,毁得仍然是李家的名声。想来父皇也不愿意让外界议论。儿臣有为君为帝的才能,亦不想还未有所作为,就被他人诟病。那样才真是毁了祖宗江山社稷……”
陛下忽地泪水纵横,亦知太子所言不假,可他还是难掩心中的无奈与痛心,说道:“你这些掩人耳目的伎俩,还想有个好名声?名不正,言不顺,连你的父亲都来相逼,朕就算把这皇位给你,不过是权宜保命,哪有脸面提祖宗的江山?”
“父皇!昔日高祖传位于太宗,不也是如此情形?何况,天象之说,既能灭儿臣,也能助儿臣……”太子斩钉截铁地拱手道。
陛下苦笑道:“你原来都筹划好了,还问朕的意思做什么?”
“求父皇下旨退位!儿臣愿好好孝敬父皇,皇城之内,天下之间,没有不能孝敬父皇之物,定叫父皇颐养天年。”太子叩请,说出了他一生的所求。
陛下久久不语,转身过去,太子亦久久不曾起身。紫宸殿穿透一阵又一阵的凉风,此外竟无半点声响。直到暮色惘然,燃起的灯烛将要为昏暗的光线增添一点亮色,陛下终于缓缓走至御案之前,将传位诏书一笔写就,以“传德避灾”为由,让皇位于太子,自己称太上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