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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终章 ...

  •   开元三年。

      百福殿的冬日总是阴沉沉的。前些日子下了场大雪,这里少有温暖的阳光,墙角积着厚厚的冰雪,道上还有洒扫的痕迹。

      这恐怕是宫城中凝结阴郁最多的地方,而我,已与太上皇在此居住三年多了。

      那日后,他就病了一场,旧疾重犯,雪上加霜,差点挺不过来。整个御药局拼尽浑身医术,守了一月有余,总算又见好了起来。

      我知道,也是他自己支撑着一口气,不能在那个时候出了意外。否则,李隆基还有什么脸面做皇帝?又是一场又一场的腥风血雨,无论是谁,都再也经不起了。

      就这么调养了好些时候,他的身子也还是虚弱。如今他的鬓发已白,衣着又灰暗,再也不复从前的风采。

      皇帝时常前来问安,他大多不见,只在十日一朝觐的时候,淡然地出现在群臣面前。

      这一切,直到皇帝赐死了太平。他难过了许久,却很少说话,只在下葬的时候默念了一句,“如今兄弟姐妹尽逝,他也不远了。”

      自那以后,他就不再出来支撑门面,爱怎样,由着皇帝去。他读书、篆刻、练字,不问外事,也不见任何人。

      皇帝自然要孝顺,珍奇异宝接连供奉,又选了几个品貌端好的女子入宫。他都不温不火地拒绝,如今年高,何苦再耽误人家一生。

      冯氏曾为太平传了不少话出去,皇帝自然饶不过她,不过是一条白绫的事。太上皇虽然惋惜,但知道保不住,也就罢了。这宫里多少年不就是如此吗?又有什么新鲜。

      芳媚原也是一同搬来百福殿的,可她身子不好,蒙太上皇顾惜,便遣了她去了李业的府里休养。她虽也有不舍,却也知道,王府总比宫中是个更好的去处。

      一时间,百福殿成了大明宫里最安静的所在,一日下来,竟不见一点声响。宫人内侍偶尔散漫,他也全然都不在意。

      皇帝自知理亏,又总觉得大明宫别扭,自去修了兴庆宫,好能得些欢乐自在。偶尔年节,同座之时也不过应付了事。

      那一场后,他总是被伤了心的,大抵也不会想要再缓了过来,说些什么原谅谁的话。又有什么意义呢,外面世界已变,就这样困于孤城,了此一生即可。

      而我,如那日承诺的那样,以待罪之身侍奉左右,朝夕不离。他不曾再提起从前的事,却也不再有什么亲密之举,只当我做寻常宫人。

      我便静静地在他身边,说陪伴也好,赎罪也罢,表面上也算度日安然。若问我心中感受,却是苦涩起伏,难以言说,只有凭空流泪。

      那日,太上皇正在房中练字,我正要入内奉茶。却见皇帝正在院中一簇梅树下等我。

      我只得跪下行礼,“拜见陛下。”

      他连忙上前扶我,关切道:“不是早就说过,姐姐对朕不必如此吗?”

      “对皇帝自当行此大礼,陛下只管受着便是。”我淡漠地说道。我心中难容他那日所为,这些年了,一直对他能避就避。说完,我便起身要走。

      “姐姐不能原谅朕,朕知道。多日不见,姐姐瘦了许多。姐姐服侍父皇辛苦,但求姐姐保重自身……”他在后面说得真挚。我只把头微微侧过,并不曾停下脚步。

      身后是久久的灼热的目光,甚至泪光闪烁。如今他已是真正纵横天下的帝王,而我,不过是前朝的一个空名罢了。无论我有多少怨恨,多少难过,又有谁会真的在乎?

      “太上皇,陛下前来问安了。”内侍入内,小声地通报着。

      太上皇正在我手中喝茶,见我捧着茶的手腕轻轻晃动了一下,便停了停,盯着我。我不由地低下头,不曾言语,只将茶盏高奉过头。

      “有什么事?在这儿一并说了便罢。”太上皇苦笑道。他仍然不肯传皇帝入内,多见无益,总归要勾起那些伤感。

      “儿臣叩见太上皇。”皇帝在殿门外行礼,大抵习惯了太上皇的冷漠,接着道:“上元节将至,儿臣欲请太上皇登临安福门,与民同乐。”

      殿内殿外又是一片静默无声,太上皇心中大概又涌起几许悲愁。过了许久才道:“既然如此,同去便罢。你若答应,今年就令民众踏歌三日以庆罢。”

      皇帝应声着,告退出去。我难猜太上皇为何会答应,还要命皇帝在宵禁上破例一次,但大抵还是触动了什么情肠,躲不过朦胧的泪眼。

      我想要问,想要如从前一般安慰,劝抚,可他却转身而去,只命我三刻后入内室伺候盥洗。

      “太上皇……”我不由地唤了一声,他分明听到,却只留给我一个半停不停的背影。

      开元四年的上元格外热闹,安福门外摆起二十丈高的灯轮,装饰着金银玉彩。万盏宫灯相继点燃,繁簇如花树。数千宫廷女子和长安少妇穿着绫罗,飘曳锦绣,珠翠香粉,闪耀华光,处处都是节日的景象。

      我在内宫里服侍太上皇更衣。他未听皇帝之意着衮冕,而是只穿他素来所喜的青黑色龙袍,简洁地用玉簪束冠,倒是有些像他年轻的样子。

      “你也去收拾一番罢。若还留着,寻些旧年的首饰也好。”他忽然回头看我,吩咐道。

      “是……”我低头应着,知道他还会怀念那些时光,虽说困苦被囚,可却是我们最能真诚相待,相濡以沫的时候。

      可那时的我青春正好,如今容色倾颓,再怎么妆扮,也不复昔年神采。何况心境已凉,又如何能与那些年的意切情真相比?

      我尽力妆饰一番,陪他一起走至安福门上。皇帝已同百官、宫嫔在等,行了礼,倒是其乐融融。

      长安歌舞昼夜不息,人群中掩映着无数如花的笑脸。他的嘴角也抿起一丝微笑。至少,大唐繁盛也是他心中所愿。至少,他没有所托非人,其余的,便不必在意,不必再去深究。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臂忽然碰触到我,想要把我牵住。我不由地抽回手来,躬身低头。他却紧紧地将我攥住,“这么多年了,难道还有什么不习惯的。来,一同走走罢。”

      “是。”我口中应着,一路与他在城门之上走着,眼前是热闹的百姓,身后是无边的夜幕。

      “靖汐,这几年我一直冷着你,其实心里是自责的。”他走得缓慢,好像要由此开始,诉完一生。

      “太上皇,靖汐有错,不敢乞求原谅。如今心甘情愿侍奉太上皇,再无他求。每每念及往事,时常觉得像还在旧东宫一样。”我见他动情,亦是心头一软。

      “是啊。一晃这么多年,父母、兄弟、姊妹、妻妾、儿女,都不在了,身边只剩下你。”他的双眸望向我,似乎透出些从前的意味,可那衰老的眼眶,竟让我不忍与他对视。

      “靖汐。”他又沉声说道:“你看,这如画江山,原想和你一道欣赏,可大抵还是辜负了。”

      “如今也可一同相看,不也很好吗?”

      他摆了摆手,“你不知道,你在我心里有多重要。我不能说一生只你一人,但你却令我尝尽情字的百般滋味。相思、隐忍、嫉妒……甚至,想要独一无二的占有,或者报复……”

      “没有甜蜜、真挚、温暖关怀,一生一世的相守?”

      “怎么没有?但我到底委屈了你,你大概也不会再有如此完美的感觉吧?这份愧疚,越积越深,倒让我不知该怎么办。”

      “我早就说过,其实不需要。我们只要放开心胸,一日有一日的快乐,一日有一日的恩情……”

      他扶了扶额头,似是有些吃力,“在皇家,我有许许多多身不由己,可我知道,最终是心里的魔障困住了我。我从来不敢肯定自己,是一个有作为的男人,或者能一力承担什么后果,改变什么命运。但我需要保护他们,保护一脉子孙……”

      他望着不远处与民同乐的皇帝,还有那些金枝玉叶,那些再也不必心惊胆颤,自由游乐于旷野的皇族,竟是老泪纵横。

      “太上皇,你不必自苦。三让天下,复李唐之盛世,身前身后,都会是一片褒扬。”

      他微微一笑,“靖汐。谢谢你安慰我,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我所亏欠的,也许只有来世偿还了。”

      “不,不要这么说,是我心甘情愿的。再说,我们也有过许多美好,是不是?”我早已忍不住眼泪,啜泣起来。

      “是啊。我知道,你的痛苦都是因我而起,但我也真的希望,我所给过你的,不止这些……也就不辜负相守半生了。”他抚着心口,这些话好像在心中重重地压着,如今说了出来,他如释重负。

      “太上皇今日怎么突然说这些。原本是该高兴的日子。”我轻轻地替他揉着胸口,问道。

      他又向远处张望一番,道:“靖汐,我从小是最喜欢上元节的。如今这副身子,也不知还能过上几年。所以,才特地答应皇帝,再来热闹一番。”

      他的目光似乎正在穿透一生中的所有片段。他那快乐无忧的年少,然后便是数年接连不断的变故灾祸。直到他也成为那样的人,懂得一切,做了一切。到头来却没有一颗同样狠辣的心,让他能够在这里游刃有余,赢得光彩夺目。

      “靖汐,我已让皇帝拟旨,废黜你贵妃的封号。这样等我走后,你便能出宫去,不必依制守陵。虽然将来不能同葬陵寝,是我的遗憾。但这也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他忽然松开我的手,一字一句地说着。

      “太上皇……”我不由泪流满面。我原想过,就算永远被他困住,不过也就是遗憾而不完美的一生。苍苍翠柏,大抵还是能得永恒的。可他最终还是为我着想,且这并非是仁善,而是他内心真正的释然。

      “好了,别哭了。”他拍拍我的肩,很温柔地说道:“再陪我走走。去保宁坊看看,那里现在是什么样。”

      我们自安福门而下,在城中游走,走到保宁坊的旧宅。这里荒芜许久,推开门,只有那棵老树仍在。他似乎也沉浸在那多年前的初见,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时飘雪,竟如鹅毛,和那日一模一样。他仍然清瘦的身影就这么矗立雪中,负手而立,仰天而望。他的眼中始终含泪,泪中有我,也有他的一生。

      数月后,太上皇崩逝于百福殿,年五十五,庙号睿宗,葬于桥陵。

      ………………

      开元十一年。我已出宫多年,生活安宁。

      也是一个雪天,我刚刚自西市回来,却见门前停了车马。我知道是谁,却又一次停下了脚步。、

      旧日往事滑过我的眼前,即使过去了这么久,还能让人心绪起伏。睿宗驾崩后,他想以教养皇子之名将我留在宫中,我并未答应。他一求再求,甚至又勾起了那般往日情意,我却只觉有千斤重负,再不敢沾染半分。

      几番来去,他终究拗不过我,厚赏一座亲仁坊宅院,赐食邑二百户。我原要推辞,可他新朝刚立,总需厚待前朝旧人,稳定民心。何况我欲再开几间书坊,只当替他为民做些善事。

      也只如此而已。数年间,他多次前来,我都未曾与他相见。只因我彻骨的疲累,只有平淡的生活可以聊以慰藉。何况他对先皇所做终令我难以释怀,若再忆起从前一次又一次的割舍,只会扰乱心扉,难以平静。既然如此,又何故再见呢。

      我正忖思,却见他从内里出来,“姐姐回来了。”他的声音亮如洪钟,做了多年皇帝,自是气宇轩昂。

      我嗯了一声,随他进了屋内,跪拜道:“拜见陛下。”

      “姐姐不必如此……”他连声止住,但也知道这并无用处,倒是改口说道,“这几日春寒,我给姐姐带来些内宫新进的衣料,姐姐看看,是否喜欢?”

      “陛下不必如此,寻常人家,怎会用得上如此华贵之物,且带回去吧。”我起了身,恭敬地站在一旁。

      他叹了口气,想要再寻些什么话来说,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在我眼前。

      过了许久,他长叹道:“姐姐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我沉声道:“过往之事,陛下的确不必放在心上。而我,难以忘怀总是有的。”

      他忽然有些激动,指着外面道:“姐姐!十一年了。我励精图治,没有一天不把天下家国放在心上。你知道外面怎么说?开元盛世啊,姐姐!难道我宵衣旰食,让这天下比贞观还要富庶,繁盛,还不够赎罪吗?还不够求得姐姐一声原谅吗?”

      “你的天下,你的家国。这样是应该的,哪有赎罪一说。我不过一个庶民罢了,又何来资格原谅?”我望着他的眼睛,盯了半日,只有这淡然一语。

      “姐姐!”他摇着头,近乎恳求道,“你伴我一路走来,是我的亲人。宛若我的母亲,我的妻子,我的姐姐……你若不能原谅,我又如何能放下这心里的重负,去开疆拓土,去治理天下呢。”

      我其实心中明白,他自幼丧母,最初对我的依恋,不过是补偿那永远失去的母爱。后来的种种,百转千回,终究绕不开男女之情。想到这儿,我只觉自己渐渐地和缓下来,毕竟也是纠缠了半生的人啊……

      “若是母亲,妻子,姐姐,无论说些什么,你又何须计较。无论时间长短,她们总会宽容一切,你便不必时时放在心里。”

      他忍住眼泪,也不再多言,却忽然像个孩子一样,伏在我的膝上。他将我的手放在他的发髻,低声道:“姐姐,替我梳一梳头可好,就像从前一样。”

      看他如此,我还是心软了,一面替他梳头,一面换了柔声问道:“怎么,累了?”

      “嗯……”他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想要肆意享受这份温存,却又自知再不是从前的感觉。

      “天子总是难做的,实在无奈之事,也要放宽心。”我低声一劝,自知这些话都是空泛,他无非是想要怀恋那旧日的温暖。

      可这些都不在了,也不会再有。他应该明白。也许我不曾后悔过,他也不曾。可毕竟已是过去的事,偶尔的怀念亦是徒劳,又何须执意再去找寻,或是给与?

      “我会用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盛世来赎罪。姐姐,相信我……”

      他一面说着,一面就这样,在我膝上昏沉地睡去。

      我轻轻地哼起歌谣,就是他还是个孩童,在我怀中时常唱起的那首。他睡得如此安稳,好像那些年一样。

      我看着他那成熟又朗俊的脸庞,早有深深的皱纹悄悄地爬上。岁月无情,从前那同样艰难的半生也早该一并抛之脑后。

      我的眼泪又一次涌起,在他耳畔小声说道:“三郎,这是你的承诺,也许是件好事。记住,你必须创造一个盛世,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否则,要人如何原谅呢?”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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