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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暮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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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太平徙蒲州。虽是轩然大波,可朝中宫中却似乎风平浪静。陛下心宽了几日,多在后宫休养。太子日日前来问安,太平远走,原本是好事,可他眉头的愁云亦未曾消解。
一转眼已是八月。长安暑热难耐,陛下原想离宫避暑,车驾都已安排妥当,谁知临走之时又改了主意,只叫工部重修大明宫最北的几座阴凉殿宇,备消暑之用。
其实离宫不离宫的,与我而言并无分别,无非都是侍奉陛下罢了。何况舟车劳顿,离宫又要做万全的准备,总是细碎之事繁多,只给自己平添了麻烦。
那日,宫外进贡了不少荔枝,陛下高兴,邀宋王、太子和玉真公主姐妹入宫同赏。趁着宫婢们准备的功夫,我回绫绮殿更衣,却见冯婕妤正在等我。
“见过贵妃。”她今日穿得鲜艳,我眼前一亮,“婕妤妆扮得倒好,艳而不妖,宛若夏日蔷薇,可是有什么好事?”
她低头含羞道:“贵妃,妾身入宫已久,因着之前伺候不周的事,总也见不着陛下。妾身想,既然不能以妃嫔之身服侍,愿以歌舞博陛下一笑。”
的确,她是有备而来。其实我也能理解,毕竟是年轻女子,就这么居于后宫,实在难捱,便道,“其实后宫只你一个新人,应该一枝独秀才对,你有此心是好事。正好陛下召了几位亲王公主入宫,若有了兴致,自然会传乐舞,我向陛下提起,你只大胆去便是。”
“多谢贵妃。”她欠身一礼,便去了。我看着她年轻貌美的背影,倒也多了几分慨叹。
这么多年,王府也好,后宫也好,自己从未费心思讨好过他。他又始终不肯广纳姬妾,我亦从未因妻妾尊卑之事而耗费心力,想来也是上天恩赐的一种。可眼前女子,能有他的片刻回顾,便足以欣慰。而我,似乎确实不应再有什么抱怨才对。
再去紫宸殿时,在廊下偶遇宋王,他刚送玉真公主进去,倒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宋王。”我冲他微笑。
“贵妃……”他觉得有些尴尬,可在还是遵了宫中礼数。“这样唤你,十足别扭。你呢,习惯这个身份了么?”
我苦笑着嗯了一声,倒觉此话十分亲切,如今大抵也只有他会关心这个,便道,“都还好。寻常帝王后宫三千,我倒不必受这委屈,也算幸事。”
他亦埋头一笑,“照顾好自己,不必为寻常事担忧。你虽无亲子,成义毕竟还在你名下,未来最差亦能去他府中奉养,我也放心了。”
“怎么说到这么远?”听他还在真心为我着想,也是一愣。
“我说的是你答应过我的事,总还得有个着落,不会那么无私的。”他有些调侃,却掩不住关切的善意。
我不知该轻松还是该深重,于是道:“原来如此,我自然记得。但我更盼永远等不到那日。”见他浅笑不语,我又道,“对了,还要谢你将爱子过继给成义,听说那孩子灵巧,和仙宜也很投缘。”
他摆手道,“不必谢我。说实话,姬妾多了,子女也多。以后怕是还少不了,成义若看得上,我还可以再过继他几个女儿。”
我苦笑道,“也难为了你,更难为了元若。她倒真是好气性,好才能,将府里上下打理地井井有条。”
“否则我怎能保她王妃的地位?”他抿起嘴角,“剩下的好处,她便要自己去寻了。不在这些事上站得住脚,日子该怎么过。”
我似乎又回到刚才的忖思,说道:“我倒更该谢天谢地了,谢陛下从未给我出过这样的难题。”
“但元若也不会经历生死,整日担惊受怕,又日日头上悬着一把利剑直到如今……”他的目色中忽然露出那久远又悠长的怜悯,我许久都未曾再见过。
“也没有……”我不由地一叹。
“其实,姑姑走后,我原本也该去封地的。我不想留在这儿影响三郎,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迟迟还未离开么?”
“为什么?”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原以为是要过了陛下的寿诞再走,想不到其中还另有隐情。
他沉声道:“若姑姑在,三郎首尾不能自顾,总是要依赖父皇的。可如今……你仔细想想,三郎要是有一人独大之势,谁心里会更没底?”
“难道说……是陛下的意思?他近些日子常在后宫,难道说只是为了试探三郎?”我心中咯噔一下,此事起起伏伏,连我都是再经不起,“那三郎他……”
“你不必担心,”他又有些安慰之意,“其实这些都是常理。无论父皇还是三郎,他们都不算多想,也没有做错什么,以后的事你也决定不了,且先宽心吧。我告诉你,不是为了乱你心神,只是想让你心里有数。毕竟……”
他停了停,“你这个结,他们二人,都还未解开……”
他话音刚落,却见玉真公主一身道袍装扮,身后跟着不少仆从,一路走来。“大哥,姐姐……你们怎么不进去?”她一向还念着幼时相护的情分,只唤我姐姐。
“公主来了。只是在这里偶遇,闲话几句,这就一同去吧。”我笑着让她,她出道后性子开朗了几分,再不为幼时之伤所扰,想来窦德妃若在天有灵,见子女如此,也该有所欣慰。
殿中宴席已备,陛下已然入席,大家行礼敬酒已毕,只有太子迟迟未至。太子妃王氏隐隐有些焦急,一直替太子左右应承。我冲她微微一笑,又命宫婢给她奉一盏温凉的茶去,她才略略安神。
陛下倒不曾顾念太子不在,连王氏告罪一声,陛下也应得轻描淡写,只是招呼玉真公主,让她到近前去叙话。
“玉真,你那道观也住了好些年了吧?如今天下太平,国库丰盈,朕有意再为你修一处新观,比原来大两倍有余,连址都替你选好了,你来看看,满不满意?”
陛下笑着,一脸慈爱地看着玉真,见玉真似有惊讶的神情,又道:“金仙也另修一处,和你的不相上下,你放心罢。”
玉真听了,方才笑起谢恩,“原来如此,父皇如此疼爱儿臣,儿臣自是感激不已,谢父皇!
陛下也笑道:“你年幼时朕对你照顾不周,心里亏欠得很,想要尽力弥补些什么。你实在不必谢朕,只要喜欢就好。这件事就交给太子去办,让他紧盯着礼部,择日完工即可。”
陛下此言一出,众人不自觉地在席上寻觅太子的身影,可他仍然未至,只太子妃略有尴尬地起身道:“玉真妹妹,你想要些什么,添置些什么,只管告诉我,父皇如此恩宠,哥嫂自然为你打点妥当。”
陛下似是非是地点了点头,玉真亦欠了欠身,“太子如今国事繁忙,倒真的有劳太子妃了。”
“亲妹妹的事,太子自然会上心的。”我向席间众人笑言道。其实,刚才李成器的话让我一下摸不清陛下的心思,亦不知太子今日去了何处,虽然这并非国事,却仍少不了忧心。
大概陛下见他们兄妹和睦,原想说些什么,却只忽然长叹了一声,遮掩了过去,吩咐道:“今日都在,传些乐舞助兴罢。”
顷刻间,已见冯婕妤一身舞衣,翩翩入殿,欲起一段《绿腰》。陛下悄然回望我一眼,微微一笑,目光便自然向着舞场之中去了。
殿中悄然安静了下来,渐渐地,陛下已被她的舞姿吸引。她舞技精湛,别有情调,但的确不是寻常舞者的妖娆,而是别有一种沉稳。我亦看得出神,但不知怎的,总觉得她的身姿有些眼熟,好似从前在哪儿见过。
最后,她向天空抛起舞袖,那灵巧又缠绵的披帛绕出美丽的弧线,我猛然想起,多少年前,风竹第一次在旧东宫献舞,似乎也有这么一段……
难道说?我压抑起心里这个有些可怕的念头,但愿不是……若是,那么这目的就太过露骨。
舞毕,陛下召冯氏入前侍酒,她也终于遂了心愿。我兀自饮下一杯,身上却有些热了起来,看陛下在冯氏的手中又饮,我只能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慢慢地归于平静,可我却游思万千,再不能回神。
上回的事后,陛下不再召我侍寝。夜里深宫,我方能感觉到身体的寂寞,有时宛若炽焰缠身。眼前的女子和陛下目光交融,倒撩起我那个从来不敢轻易再碰处的旧梦。
是那个年轻的男子,在我身上一点一点的地吻过,深深地,掠过。他让我那么自然,那么纯粹地做回女人。我怀念,亦不敢想象日后若真的再做妃嫔,要怎么卑微低声。
可当这一切成为我一生摆脱不掉的筹码,赎罪,原以为,我会恨,至少会怨他。谁知道那点滴露水早已深入骨髓,如同血脉,就算无数次在白日里失望挣扎,在夜晚,也是唯一温暖和柔心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