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唐·豆卢贵妃传》玄时蘩

111、奈何

　　“一切并不全是姐姐所知道的那样！”他尽力申辩着。我能看出他并非无情的托辞，或是全然不顾，只是其中之情之理太过复杂，很难说得清楚。

　　“也许，我知道的还并不完全，也不知是对是错，甚至还有很多是我难以想到的。如今尘埃落定，我也不想再去追究，但愿你能心安，不会为过去所累。”我背过身去，不愿看他那双也已布满深沉和阴郁的眼睛。

　　“我的确，在宫变那日利用了姐姐，我向姐姐赔罪……还有……”他一面说着，一面将要向我屈膝。

　　我慌忙拦住他，“你不必如此……若是被旁人瞧见，太子威仪何在？你利用之事又何止是这一桩？实在不必细数，都过去了。也许自初见开始，我就注定要为你们父子尽心尽力，我逃不过，也无愧于心。所以我才会有执念，希望你们都好，想要看到你们都各得其所，才不辜负我所受过的那些委屈。”

　　“姐姐……”他的声音哽咽起来，“那姐姐日后就要与我如此生分了吗？”

　　我轻叹道，“不是生分，而是归于情理。你身边有那么多人，都能替代我的。何况如今我能做的已很少很少。”

　　“姐姐，你可知如今的艰难，丝毫不亚于往日吗？”他摇了摇头，换了一副低沉的嗓音道：“父皇很难，我亦时常觉得如坐针毡。”

　　“这话怎么说？你们各自都在至尊之位，除了父子之间生了龃龉，还有什么能危害到你们？”我不禁疑惑，看他神情庄重，总归不是虚言。

　　“姑姑不愿我为太子，断不了在背后难为。父皇欲用我来抵挡姑姑，我虽得力，可轻重分寸却难以拿捏。这才数月，便有不少冲突，父皇居中调停，十分不易。若偏向姑姑，她就变本加厉，若偏向我，姑姑便会再起废立太子之说，让父皇难堪。”

　　“有这么严重？怪不得这些日子，陛下总是紧锁眉头，好似有烦难之事。”

　　“父皇刚去了几个宰相之职，大都是姑姑旧臣。我怕……怕姑姑会又寻了机会在父皇面前生事。我虽不怕，可朝廷之事，终究是权衡之术，谁又能知父皇心中的称杆将会落在何处呢？”

　　“难道，你的太子之位真有不稳？”我毕竟为他耗费这么多心力，总不愿再有是非，不由地多问一句，“听说陛下已削去了宋王、岐王等人的兵权，不让他们有能力与你相抗衡，也算真心为你着想。”

　　“可这些……终究是父皇今日能给，明日能撤……何况，还有姑姑挑唆。”

　　“既然如此，你也要小心才是。陛下真心予你太子之位，你也要用心为陛下守护天下才是。”

　　“姐姐也要小心啊，切不可被姑姑留下把柄。女人之心，若是狠辣起来，可是什么事都能做出的。”他亦长叹，话中有话道，“但愿她不要学昔日皇祖母，否则……”

　　说完，他便转身而走，只留金晃晃的背影映入宫墙。我不禁在心头默念，难道未来还会有什么劫难？

　　我在风中怔了半刻，方才又向仙居殿的方向走去。想是御医刚走，几个宫婢正在煎药，殿中显得有些冷清。风竹斜倚在榻上，脸色清白。

　　“风竹……你这是怎么了？前些天见，不是还好好的？”我来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贵妃……”她支撑着要起身，我连忙按住她，“不必这些虚礼，快告诉我，是怎么了？御医看了都说些什么？”

　　她让近侍宫婢退下，见门已掩住，方才低声说道：“贵妃，我怕是好不了了，是公主的意思。”

　　“什么叫公主的意思？什么叫好不了？”我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缘由，一下子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难道说？……公主，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风竹叹道：“我是公主的人，可却不那么听话。昔日东宫也好，相王府也好，公主要我做的事，我总是推三阻四。她知道我心有陛下，不肯出力，早把我恨在心里。从前，她没有旁人可用，陛下又与公主兄妹交好，自然能给我留一条生路。可如今……公主不满陛下向着太子，自然要处处发力，而我，这个在她看来早已是悖逆的人，还留着做什么？”

　　“可就算如此。你是陛下亲封的婕妤，位在三品，她怎能轻易对你下手？无论是国家法度，还是陛下心意，她总该有所顾忌，怎能如此明目张胆？”我的心惊颤不已，公主竟如此狂妄，伸手到后宫之中为所欲为。

　　她苦笑一声，“怎会呢？堂堂太平公主，则天皇后的女儿……怎会在意这点小事？何况，这难道不是震慑陛下最好的法子？”

　　我无言以对，若说此事无理，那从前又有多少有理之事？我挽着她的手，泪目道，“为什么不告诉陛下？他心中一向有你，定会有法子护你……”

　　她摇了摇头，又是苦笑，“昔年贵妃与陛下深情，本不必受离别之苦，陛下不也没有护着贵妃么？我又怎敢寄希望于陛下……再说，本来也就是舍我一人的事，万一公主动了别的念头，再有什么打算，岂不是又会伤及陛下，太子……”

　　我无奈一叹，只觉尽是苦水，“风竹！你不该这么想……这本来不是你要承受的罪过。那些年你一直陪在陛下身边，如今又有了册封，更该好好的才是。”

　　她默默流下眼泪，“风竹本就卑微，又受制于公主，若被送到别的府邸，恐怕早就死了。多亏陛下宽厚和善，他明知我……还一直善待我，让我心里有了倚靠，还更加爱重他。可这，原不是风竹该有的，该贪恋的……”

　　我的眼泪也止不住，“别这么说。陛下也是真心喜欢你的，不会计较这些，我去请陛下来，定要让他救你啊。”

　　“贵妃……”她拉住我的手，泣道：“不必了。这些事，我不愿亲口告诉陛下……我对不住他，如今连死都是被旁人用来拿捏于他，都是我的过错……”

　　“不，风竹，不说这些，你对陛下的一片深情，总该好好诉一诉……”

　　她已有些虚弱，可还坚持道：“不了……这些话，贵妃也不必都告诉陛下。陛下知道公主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见，就不至于让他乱了心神……于大局无益。”

　　我心中的哀惋无处陈述，只觉得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女子并非只是可怜，也这么倔强。也许陛下所付出过的不过是蜻蜓点水，可在她心中却永远那么深重。

　　“风竹本来孑然一身，不得已被公主所用，却还是个不争气的棋子。若不是陛下，让我体会了一番什么是心动，什么是温存，风竹便是一辈子都是遗憾了。”

　　她渐渐体力不支，说完，便昏睡过去。我为她放下帷帐，唤了宫婢入内好好陪着。她的琴几日不弹，已蒙上轻尘，再弹不出昔日美妙的音色。

　　我回到紫宸殿时，御医正在里面回话。只说风竹因时气不调而得急症，并无什么旧例可循，也就在这一两日了……我便知道，那病是查不出缘由又不会给人活路的。

　　陛下听了一惊，连忙快步向外走去，“怎么回事？快，随朕去看看。”

　　我示意御医退下，才道：“陛下，臣妾刚从仙居殿来，风竹她……”

　　“怎么不早点告诉朕？……”陛下一面问我，一面显然已经明白了过来，不由地止住了脚步。他惊叹：“朕懂了，是太平做的。”

　　我点了点头，“恐怕再难救回了。她只说多谢陛下曾给她温暖，让她亦作为女子活了一回。”

　　陛下负手而叹，眼里涌出些泪花，“太平……要做给朕看，有多少种法子，何苦非要人的性命？”说到这儿，似乎又被触动了些什么，“她欲学母亲，可她毕竟不是母亲。不行，朕不能任由她这样下去……”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在一旁侍立。公主之意谁都能看得清楚，但究竟要如何对待，却只能由陛下一人拿主意。

　　他自然踌躇，许久不得答案，又召姚崇、宋璟入内问话，竟直至傍晚。我同侍膳宫婢将晚膳送入殿中，仍不见他眉头舒展。我也不曾询问，只动手将膳食在案上摆好。

　　他食之无味，只随便拣了几口，内侍在一旁还要再劝，我轻轻摇了摇头，命他下去候着。我亲手盛了一碗粥给他，“陛下还是再进些，御医叮嘱过，伤神亦不可废了饮食。”

　　他接了过来，还是没什么胃口，却仍然一尝，“你做的？”

　　我嗯了一声，看他露出一丝欣慰，“看来，朕把你留在身边自是没错，总还有人知道心疼朕。”
　　我知道是公主的事横梗在他的心头，想来姚宋二人的法子也未必那么符合圣意，我未曾再问，只耐心地在一旁服侍。

　　过了一会儿，有仙居殿的宫婢急匆匆地过来传话，说风竹已去。他腾得站起，拳头紧紧捏住。我登时泪如雨下，想到她昔日的明媚，终是心痛不已。

　　“她也是可怜人。”陛下仰天长叹，“可惜出自太平府里，朕待她不过一寻常美伎，喜欢是有，深情却也不能。朕知道她待朕坦诚，可这灾祸也是注定的，只是早晚而已。”

　　“她终是念着陛下的好而去的，想来也不是空空一场。女子本就情痴，一生能有一日便也知足，何况她陪伴陛下已有数年。”我自己拭干眼泪，对他说着，也在安慰着自己。

　　“厚葬吧。朕已下旨修桥陵，让她以昭仪之位陪葬。”

　　“风竹并无父母兄弟，能永远追随陛下，想来她魂魄能安，臣妾替风竹谢陛下。”我欠了欠身。可陛下仍然叹惋了许久，想来风竹之事还是太能触动他的心弦。

　　“昨日太平在御阶之下拦住姚宋，再兴废立之说，又用风竹来试探朕，恐怕是她已有所准备。她是笃定了朕不会拿她怎么样，可朕不再是当年了。”陛下忽然感慨了一句。

　　我顺势问道：“陛下是想有所举动？”

　　他言道，“姚崇劝朕遣公主离开长安，朕原不舍，可总不能任由她这样下去，也会害了她自己。不止公主，诸王亦早些去封地吧。”

　　我点了点头，心中如释重负。风竹的死虽不见一抹血色，却还是让陛下从那平衡左右的惯常中走了出来，仿佛终要做出一场犀利的选择。不管怎么说，他最后选择的是太子。可太平毕竟权倾朝野，她又怎会听于皇命，任人摆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