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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绫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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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绮殿是陛下赐予我的宫室,位置极佳,方便我经常出入紫宸殿。贵妃用度已是极尽奢华,陛下又着意增添许多。我能体贴陛下的意思,那些年我随他幽居东宫,衣衫首饰连长安富户也不如。如今自然想要将最好的给我,以弥补那些失落的年华。
青柔又回到我身边服侍,自我走后,听说陛下总不忍见她在身前,便打发去王府造办处。她自然受了不少委屈,如今见我,便和从前一样亲近。
“娘娘,这几支鎏金簪花步摇是陛下昨日特意派人送来的,娘娘觉得哪一支好?”她一面替我梳妆,一面笑着问我。
我淡然道:“我素简惯了,倒不知如何才能相配这些华贵。不过那日说起喜好步摇,陛下便命尚服局造了这么多来,实在靡费。”
“是陛下待娘娘的心意嘛,奴婢倒觉得这些样子都很别致。陛下一会儿要来,娘娘还是用心挑一挑的好。”她在我的鬓边比着一支缠枝芙蓉,竟比我还多些欣喜。
“就这支吧,配这衣裳的颜色倒好。”我随意吩咐着,又向面前的兽纹铜镜凑了一凑。
镜中映出的是自己的脸庞。原来,我眼角的细纹早遮之不住,肤色亦有几许暗沉。幸亏有了这华服贵饰,方能挽回一二,否则,我竟不敢想象自己的样子……
我忽然想到自己的年岁,不禁一声苦笑。从前纷纷扰扰,一直不曾停下,倒也不觉什么,如今闲了,才发现恍然间也已过了半生。
“在看什么?”陛下站在我的身后,面容也映在铜镜的清光中。
“陛下……”我连忙要起身行礼,他将我按住,亲手将步摇插在我的发髻上,对镜问道:“喜欢吗?”
我浅浅一笑,“陛下的心意,臣妾喜欢。只是陛下赏赐已经够多了,臣妾便是每日一支,也戴不完的。”
他的眼睛不曾离开那铜镜,说道:“如今府库丰盈,遇到好的,朕便想到你。你说素日里不喜华贵,可这妆扮却是极称你。”
我自嘲道:“臣妾年近四十,再怎么妆扮也是不成了。陛下登基日久,也到了该选些新人的时候,好东西还是留些给后人吧。”
“四十又怎样?历经年久,不是更有风韵吗?”他轻轻地拢了拢我的头发,诚恳道:“你离开朕的几年里,朕都不曾再纳过什么人,何况现在你又在身边了。”
我摇了摇头,“那自然不同。昔日相王,今日天子,既是天子后宫,怎能就只三四嫔妃服侍?断不能如此的。”
他起身道:“是贤妃与你商议的罢?她那日与朕提起,朕未理会。如今后宫中你位份最高,自然要掌宫中事,她便来难为你了。”
我连忙道:“陛下,这怎么是难为?芳媚姐姐既是依循祖制,又是为陛下着想。其实臣妾也有此念,才不敢怠慢。”
“靖汐!”他抬高了些声音,摇头质问道:“你……你怎么也这副贤德样子,便这样急着把夫君向外推吗?朕老了,折腾不起。”
“陛下,宫规总是要遵的。也不怨芳媚姐姐着急,臣妾亦听到些议论,如今连太子和几位亲王都不好再纳新妾,更别提求陛下的赏赐了。”
纳妃之事,芳媚已几次三番和我提起。虽然与她居我之下并不心悦有关,可于公而论,陛下如今的后宫也的确不像样。
我见陛下若有所思,又道:“臣妾和贤妃身居高位,若不能为陛下着想,为皇族宗亲着想,也实在有负陛下的封赏和重托。”
他听了,倒也叹了口气,“朕懂你的难处。如今和从前不同了,你不得不思虑周全,朕也不能随心所欲。只是你心里不能与朕生分了,好吗?”
“是……”我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可也能感觉得到,怎能不生分呢?眼前一处说话的是天子和妃嫔,再怎么情深意重,也少不得谨慎小心,何况本身还是千疮百孔,经不起太多推敲。
“朕知道近日外头供了些良家子的画像进宫,一会儿你同朕一起看看。不过,不可选重臣之女,只要家世清白即可。”
我点了点头,吩咐内侍去取,又想了一想,才道:“陛下……袁有灵……”
我细察他的神色,见他并没有阻拦之意,方才又继续说道:“袁有灵远在岭南,想来亦是困苦。
她对陛下钟情已久,亦是有功之人。那年,臣妾有胆去向中宗陈情,也多亏了她的聪慧,几处留下线索。陛下若赦她回到长安,倒也可成全了这段旧事……”
陛下眨了眨眼,只向远处望去,听了我的话,有些动容。可他却坚决道:“不可……朕知道她的心意。若当年没有那些事,朕也愿意回应她的一片真心。可她现在毕竟是叛臣家眷,且又有一子,召她回来只会动摇根本,是万万不能的。”
说到这儿,他无奈长叹道:“袁有灵的情,朕只有来生再还了。”
“陛下,是臣妾冒失……原不该提起的。”我告罪一句,其实心里明白他绝不会允许。如今帝脉好容易稳固,怎能容前朝旁支再生异心?我这么问,不过是想对袁有灵略尽心意。
这时,内侍进来通传,说太子欲见陛下。陛下想了想,便吩咐太子到绫绮殿来。不一会儿,三郎如风一般而至,神采奕奕。
他叩拜过陛下,又向我拱手,“贵妃娘娘。”我早已起身行礼,称道:“太子殿下安好。”
自他承了储位,我们尚未私下里相见。朝务繁忙自不必说,个中情节想必也有他在宫中的眼线传递出去,如今见面,倒有些尴尬。
不过,他显然有要事又回禀陛下,见陛下唤他到这儿,便知陛下不避着我,便回话道:“陛下,儿臣接到奏报,李重福果然在洛阳有不轨之举。”
“哦?怎么说?”陛下眉宇紧蹙,一时间殿中的氛围紧张起来。
三郎冷笑道:“他以中宗长子自居,竟敢不尊天子,被几个不知情重的家奴拥戴,欲在洛阳称帝,这是密报。”
陛下接过三郎手中奏疏,飞速浏览了一遍,缓声道:“果然,他还是不甘心啊。朕原想他若能安分守己,便不苛责,可他偏偏还有这么高的气性,就怪不得朕了。太子,就交由你处置罢。”
三郎连忙称道:“儿臣遵旨。李重福昔日遭韦庶人贬黜,如今倒论起正统,是既无天命,又无人望,父皇不必担心。倒是儿臣得到密报,温王也是得了消息的,若他有什么动作,恐怕会些人跟随。”
陛下不动声色,说道:“你且去仔细查查。这不是寻常的罪名,不必无中生有,也不可轻纵。我大唐朝局初定,断不可再有人起动摇之心!”
三郎领旨,又道:“父皇所言极是。原以为三伯父一脉的子孙才华不及,只有骄纵,谁料他们竟个个都想当皇帝。如今大势已去,还要争上一争,幸好姊妹弟兄不多,倒也不难料理。”
陛下点了点头,叹道:“的确不似三哥昔日的性子。他一生大起大落,对子女疏于教养,难免是这个结果。都是命数……”
他就和三郎这么论着,不知怎得向我望了一眼,若有所思。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赶忙向他一跪,“陛下,刚才是臣妾一时考虑不周,才为袁有灵一求,实在是妇人之见,臣妾知罪。”
三郎亦低头看我,轻叹道:“娘娘只顾心善,惦记旧日之恩,倒也能理解,只是事关国脉,罪人之后易有祸事,切不可再提了。”
陛下也道:“罢了,你且起来,朕不怪你。”我谢了恩,又向太子欠身致意,方才听陛下吩咐道:“多派些人,好好照顾着罢。”
名为照顾,实则监视,恐怕她一生也走不出瘴汕之地。我想到那日袁有灵走时,沉吟诗句的无限情深,不知她是否到如今还在念及陛下,只觉这天家恩情,唯有寒凉。
三郎已退下许久,早有内侍奉了良家子的画像来,正在陛下面前一幅幅地展开。陛下似乎并不在意,只是随意相看,快到看完,也似乎未有什么中意之人。
我本来也会在一旁帮腔几句,可不知怎的,刚才的一幕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看似李重福是有不轨之心,可三郎的话中却似乎埋藏着一个长久以来我从未想到过的隐喻。
从中宗到陛下,帝祚转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中宗一脉子女皆为败絮,可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尽毁。好像有一股自内而外的力量无形左右着,让他们从内溃败,自相残杀,作为旁支的陛下才能有了机会。
是三郎最早看了出来,这便是李成器那天所提到的破局之法……那么,昔年李重俊的谋逆,安乐公主的野心,甚至最后的毒酒……会不会……
不,不会的。不是他,不是他们……我心中一紧,不由忐忑地望向陛下,他俨然有些无趣,向着我道:“就将这有诗才的两三人选入便是了。若能有人及婉儿一二,留在宫里倒也埋没不了她的才华。”
我还没回过神来,只看他眼下的亲切随和,终是难以相信。“怎么了,在想什么?”
他见我怔住,自然疑问。
“没……没有。臣妾只是羡慕这些女子青春姣妍,侍奉陛下定能相宜。”我连忙遮掩道。
他摇了摇头,“哪里有?既然你们都要朕例行公事,朕不过配合而已。你倒打趣朕……”
好在他不曾追问,我也将刚才所想罢去不提,陪笑道:“陛下刚才所选已在宫内待诏,既然陛下有意,不如传来伴驾如何?”
他微微一笑,贴近我的耳畔道:“不急。朕还想和你多待些时候。”我明白他的意思,既然为妃,总还是逃不过的,而我今日似乎再也没有别的理由。
我命青柔去备浴汤,又奉了些茶给他,见他已然放松下来,可我心里却总想拖延些时候,便问道:“陛下刚才提到婉儿,又以诗才为准遴选妃嫔,其实臣妾一直想问,陛下心中可有过婉儿么?”
他倒并未觉得我唐突,只抿了一口茶,轻叹道,“那时,婉儿的才貌也是惊为天人的。无奈身份所限,便也少了几分质朴纯真。朕一向不喜女子弄权,惋惜是有,重她才华也是真,可再往深去,只有敬而远之。”
说到这儿,他又握了握我的手,“靖汐,可你不一样。也许你会想知道,朕为什么会留恋你,甚至,会勉强你……因为只有你,能抚平那些惊恐,让心底的伤口慢慢愈合,让平静和力量重新生长出来。你说,朕怎么离得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