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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储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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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我心中仍有挥之不去的阴霾,想要将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三郎,却迟迟寻不到机会。
我仔细回忆从前三郎劝我入宫相助时说过的话,他似乎有过预感,但又不那么畏惧。
这让我更加难以捉摸。既然我难逃这一问,他为何还会坚信我能助他,而不是害了他呢?我不得其解,只来回在宫内踱步。忽然想到音儿或许还知道些什么,便动身去掖庭寻她。
内宫深深,终究是不见天日的处所。来往宫婢都低着头,布衣粗衫,我正一个一个寻了过去,却听到后面有人唤我。
“豆卢娘子怎么到这儿来了?”
“原来是高给事。你怎么在这儿?”竟是高力士,宫变之后一直都不见他,原来也因曾经侍奉先皇而遭贬斥。
“只是暂时的。”他隐隐一笑,“娘子来这儿,是来寻人?”
“音儿……她还好吗?掖庭辛苦,有劳高给事照顾。”
他示意我随他到廊下,轻言道:“不瞒娘子,音儿剑伤复发,虽然寻了医官来治,可为时已晚……半月前就去了。”
“什么?”我只觉眼前一片漆黑,晃了晃身子,被高力士伸手搀扶。半月前,半月前……我内心一叹,这难道不是必然的事吗?难道要留着她告诉陛下,那日三郎不愿拥立新君的犹疑,还有与我从前相处的种种细闻?因剑伤复发不治而死,又是多么的自然……
高力士并没有半分异样神色,说道:“娘子节哀,这也怨不得平王。”
我冷笑一声,“如何怨不得?一片痴心错付,他总是半推半就的吧?若有他日,追随者皆可功成名就,富贵荣华,可音儿呢?小芙呢,还有我不知道的,不过只是无人记得的可怜女子罢了。”
高力士摇头一叹,“宫里历来如此,娘子仁心,却也心疼不过来的。就看这掖庭宫里,又有几个人没有这样的过去?”
话虽如此,可也有些无情,我并未应声,而是问道:“音儿死前,可有什么话留下?”
他又是摇头,“只给陛下留了书信。对平王,对娘子,倒是一句话也没有。”
书信?不用说,肯定是按三郎的意思写的。她到最后时分,还是念着他,又一个痴人而已。
音儿昔日的音容在我眼前浮现,自她对三郎动了情,又决定成为他们父子之间的引线,好似就已注定了今日的命运。而对我呢,她虽也有私心,可毕竟曾经用生命护我周全……
只不过这一切皆不重要,或者,司空见惯,早已消弭在厚重又华贵的宫墙。我恍然从掖庭往回走着,深深地呼吸,想要寻一个寂静之所,逃开这些心痛,却不经意又与故人相逢。
李成器已站在离我不远处,他应是刚从紫宸殿出来,玉冠紫袍,亦是风度翩翩。我只好屈膝行礼道:“见过宋王殿下。”
他嘴角一抿,向我走了几步,“起来。”
他的面容如往日一般沉着,声音更如净水深流,“本王以为你会转身而走,怎么,有话要和本王说吗?”
他问得干脆,却让我不知如何回答,“奴婢以为,殿下有话要说才是。”
“多日不见,你还是进了宫。既无册封,说明你和父王还是心结未解。本王担心你。”他叹道:“侍君侧,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殿下不必担心。倒是殿下,近日宫里宫外似是忙碌得很。”我淡淡地说道,可内心却并不平静。
他却苦笑一声,“看来你都知道了。怎么,觉得本王不配,是不是?”
“奴婢不敢。殿下身份高贵,于礼法而言并无不妥。”我欠了欠身,仍旧淡言。
“除了身份高贵,就再无旁的?难道在你心中,本王就一无是处。而这江山社稷,全都是三郎一人的功劳?”他心里不服,提高了些音调。
“至少人前的功劳,无人看错。殿下自然有殿下的长处,这么多年亦是树大根深。”
“你也知道是人前的功劳?那就必定也能知这背后有多少人的辛苦……难道……”他本想一鼓作气地说出来,可又咽了回去。
“罢了,现在说与你,倒向本王挑拨离间,让你再觉得本王心胸狭隘,容不得人。”
“若有隐情,不妨说来听听。我倒也想知道,你们兄弟之间,如今到底怎样了?”
“他擅言辞,又擅拿捏人心……你想想,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被他收服,再也不曾离开过他的股掌?虽然不会像音儿一样,可却也一步一步,没有走出过他的算计……”
“宋王,你真的决定要说下去吗?我会如何看你?又如何坚定心智?”我不解他为何要和我说这些,的确,此时也不是他该一味指责三郎的时候。
“坚定心智?你还需要再坚定吗?你从来就没有怀疑过,那些看似的偶然,实则都是设计好的。他既然决定宫变,又何至于会在内宫出错,要你叩门?他是顿足捶胸,还是又一次表明心迹?”
“你说什么?”我顿时觉得身上有些冷,三郎那日的情急与赤诚又浮现在我眼前。李成器既然这么说,就不会只是空穴来风。
我还来不及细想,李成器又道:“难道他一人能调动所有禁军么,难道宫内接应只靠高力士一人么?为何京城内外诛杀叛党会迅雷不及掩耳?靖汐,你怎么不仔细想想?”
“你想说的是,这一切其实是你们父子三人的杰作?”我惊问道。其实我一直都有感觉,相王并非对此一无所知。而令牌之事,我只是不愿怀疑到三郎身上,可事实呢,不止李成器说得明白,婉儿死前,不也直指三郎对我的利用?
他倒叹息一句,“我倒也不想贪功,自然是三郎冲在前头。但若败,只他一人之错,也是他心甘情愿的。”
“那陛下呢?当时的相王呢?他可知道三郎的举事?”
“半知半不知,父皇那样谨慎之人,又有前车之鉴,怎会明言?他不过能给的都给,能纵则纵罢了。”
我内心一阵凄凉,“所以,你想说的是,所谓三郎之功,亦是可有可无?或者,是你们另外的相商?”
他又摇起头来,“他毕竟是三郎,无论暗处有多少隐晦,毕竟是他,做到了天下人眼前。父皇必须给天下一个交待……这并非争权夺利,而是名正言顺的根本……”
“既然如此,那三郎又因何至今忐忑不安?”
“忐忑几日难道也算委屈了他不成?”他愤愤道,“难道一切如他所愿就那么重要?无论昔日手上沾染多少血色,还有,曾经欠你,欠那些人的情,难道就不要他还一还吗?”
我一时无言,望着李成器那溢满无奈的眼睛,叹了一句,“又是何必?这宫里难道不是历来如此?”
“可靖汐,你,不也只有一人,只有一生吗?”他忽然变得深沉,“我只是不愿你再入宫来,这么多是是非非,何必再来应付。可他,却偏偏不愿放过你,定要让你搅了进来。你与他的纠葛如明镜,若要再获父皇的信任,你想过没有,你要付出什么?”
他这话倒是应了我昨晚的尴尬,一时倒让我说不出话来,呆呆地立在那里。
他接着叹道:不得不说,这便是他的长处所在,铤而走险,剑走偏锋,不为人知之处却能发力……就像当年,他最早看出破局的要害,才有了如今的局面。可他竟然也用在你的身上……其心何忍?他可给你什么应对的良策?不过是一路凭空诱着你,为他死心塌地罢了。”
我心中涌上阵阵凉意,想到昨晚刚刚向陛下表明心意,竟觉得一阵又一阵的恐慌。难道我真的只是他的一枚棋子吗?不到赢下棋局,他便如此放心放手的利用,走一招又一招的险棋?
“你为何要和我说这些?”我尽力平复着心情,低声道:“就算都是真的,难道要我从此恨了三郎,再为你说项吗,已经来不及了……”
他微微一笑,“所以说,你从来都不会用一样的眼光看我。你会相信我贪功,坐享其成,经不住那把龙椅的诱惑。我不是李隆基!技不如人,我可以让!”
他见我怔在原处,被这些话惊到沉默,又一字一句地说道:“父皇偏爱,我相信他有过此心。可姑姑利用我,我又怎能不知?父皇不愿伤害姑姑,却也不能任由姑姑再成第二个皇祖母。三郎这个盾牌,父皇离不了,而三郎这把利刃,父皇也离不了……”
“你真的会让?难道真的不会眷恋?这半辈子,我看过多少人为此身死,为此隐忍,却从未见过有人肯让……”我终于回过神来,好像从未认得眼前之人。
“有啊。不是说我最像父皇吗?”他苦笑道,“既然像,就像得彻底,父皇已经两让天下,我为什么不能两让太子?”
“可是你……”我忽然想到陛下昨晚的担忧,竟一时不知如何相问。
“不瞒你说,这么多年我也并非闲云野鹤,只是终究不似三郎的性情,能立乱世之功。我刚才已向父皇禀明心迹,眼下倒是一阵轻松。”他一面说着,一面向我走近了些,负手浅笑。
“陛下答应了?”
他摇了摇头,“似乎还在等些什么。”他忽然用手搭住我的肩头,“靖汐,你告诉我,是不是和你有关?父皇要用你来求证,对吗?”
我早已脸颊绯红。他盯着我的样子看个不停,大概什么都已明白。他仰天长叹,“靖汐,恐怕你再也无缘出宫了。记住我的话,无论什么情形下,父皇再有册封之意,万不可回绝,此生便踏踏实实地侍奉他罢。”
“为什么?”我不解道。
他说得诚恳,目光中满是惋惜,“三郎步步算准,就是觉得父皇信与不信,都会不舍,你也会用余生来保他,反而更能抓住圣心。”
可我却又一次感到受伤,毕竟,我不愿于我而言的处处深情尽皆落入谋谋算的圈套。“你既然决定要让,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些?懵懵懂懂,不是更好吗?”
他叹道:“三郎的事,我会去想办法,让父皇不能再等。至少你不必在这之前担惊受怕。可储位一旦落定,剩下的,便是你与父皇之间的事,我,三郎,都再也帮不了你。”
“为什么要替我着想?而不是和他一样,去争,去利用?”我的手捶动胸口,头脑一片空白,只感觉一颗心今日被他悄然撞破,我甚至难分是非对错,更无法想象谁更用心,谁更无情。
他见我如此,拿开我的手,耐心地稳住,才道:“我自然会有所求,留着未来,也许还能‘利用’你一次。”
我满心不解地看着他,他自嘲道:“我身为嫡长,又被议储,难免日后被三郎忌惮。若真到了不容我的时候,也请你为了我,去求他一求,用你对他的付出交换我的性命,他会这么做的,我相信。所以,我不算亏……”
我全然呆住,眼泪早已溢出眼眶。他却泯然一笑,叮嘱我定要记住他的话,好好看顾自己。我泪眼朦胧,想要再和他多说几句,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我不知此时心底的感觉,是绝望,还是温暖,更不知自己过去所做所倚,是对是错。只有泪水变得冰凉,痕迹慢慢随风干透,找不出它曾经为谁晶莹,为谁而落。
是日,李成器上表,以“国难应立有功”为由辞让太子之位。太平公主不肯,再入紫宸殿阻挠。陛下担忧太平公主另有图谋,终于下诏,“天下大公,诚不可夺。从天人之愿,立三子隆基为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