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储位（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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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罢黜斜封官”之事，三郎并不顺利。这倒引来了陛下的深思，有些追悔前日刻意削去的几个三郎的得力手足。毕竟，事皆是要由人去做的。
开始我还有些疑惑，三郎明明处处掣肘，却并未向陛下明言。三件事中两件事满，一件事亏，竟就这么做了半月有余。后来我才醒悟，他亦需要向陛下示弱。若不给他增势，他如今也是敌不过太平公主的。
我暗叹三郎的心机。看来，他已平复了心情，投入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
近日已有不少官员于陛下面力陈册立太子一事，连陛下所亲信的刘幽求、姚崇、宋璟几人也先后推举三郎。只是陛下仍未首肯，连一丝偏向也让人猜不出来。
直到姚崇又进一言：“若再不立国本，陛下所欲做之事便无力展开。何况自武周至本朝，还有许多未尽之事，由不得耽搁。且大唐几经风雨，切不可再起内争，否则休矣。”陛下倒深受触动，一个人在紫宸殿待了许久。
宫婢们见我来到，松了口气，只说陛下未用晚膳，连茶点也不叫送进去，正左右为难，我便亲自捧了进去。
殿中鸦雀无声，他在书房正坐，批阅着案上的奏章。我轻轻地走去，将茶点放在一旁。我侧目轻瞟，却一眼看到“废武氏宗庙、追削武三思等人爵谥”的诏书，当“暴尸平坟”几个字映入我眼帘的时候，不由地手上一抖。
他抬起头来问道：“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连忙恭敬道：“听说陛下未进膳食，宫婢们不敢打扰，便由奴婢送来。”
他摇了摇头，拿起那诏书来，“你是看到了这个吧，怎么，也觉得朕做得不对吗？”
我慌忙一跪，低头道：“奴婢不敢置喙朝政，更不敢质疑陛下的旨意。”
他叹了口气，伸手扶起我，“你慌什么？哎，朕不过习惯了，见着你，便总要问一问的。朕知道，你看了定会觉得朕严酷。可这武氏一族，当年是怎么对付朕的，下过多少狠手，伤过多少无辜性命。咱们是怎么熬过来的？难道，如今他们不该付出代价吗？”
“陛下，我懂。”看他说着说着有些情急，我忙劝道：“这些恨，在靖汐身上的也有不少，自然能懂陛下的心情。”
他摆手道：“你还是不懂。刘氏和窦氏的死，是母后亲自所为，朕什么也不能做，总要顾惜一个孝悌的名声。可这武氏一众，却是桩桩件件，罪有应得，朕没有冤枉他们。再说，他们也该好生去替他们姑母承受承受……”
他心中怀着对大圣皇后的恨意，如今只好报复在武氏一族身上。几十年的恩怨，难以言说，人都死了，却总要有个泄恨的地方。而这，已是他极尽忍耐之后的所为。
怪不得大圣皇后当年会选李显。果然，他会报复，丝毫不会念及昔日那些荒唐可笑的盟誓。
想到这儿，我背脊冒起一丝凉意，将茶点向他身前近了近，尽力道：“等这件事了了，李氏武氏这数十年的纠葛也算落幕。李氏龙脉兴盛，自然没有人会记得武氏。只是陛下身子刚好，不能心急的，且喝口茶润润吧。”
他到底是缓了缓，接来喝了半盏，却道：“靖汐，你这话似乎是有所指啊？”
“哪里有？”我不解道。
“若没有，你倒提醒了朕，又暗合了今日姚崇的话。”他起身向着阶下走了几步，似是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和我说着：“是到了该立太子的时候。储位既定，帝祚永延，旁支或是宗亲，便不敢再打什么旁的主意，武氏也就再永无出头之日。否则废武，便总会有人拿来做文章。”
我揣摩他话中之意，有些茫然。如今与武氏最近的只有太平公主，如若顾念太平，就不该做得如此决绝。难道，他其实心中忌惮太平久矣，亦不满太平支持下的李成器？或者，他
其实已默定了三郎？若是如此，为何拖延至此，又给三郎那么多错觉呢？
真是君心难测。我慨叹回神之时，他竟然已唤了我几声，“在想些什么？”
“没……没什么……”
他却坦然一笑，“来，朕今日，便好好问问你。别再说什么不置喙朝政的话……你知道，朕素来都不瞒你的，你也要跟朕坦诚。”
“是……”我低头道。若是从前，我定会知无不言，可今日他所说的“坦诚”，我却一点都没有把握，只有处处小心，只恐一时不慎，触怒圣颜。
“靖汐，你和朕一路走来，东宫也好，相王府也罢，你都了如指掌。你倒说说，成器和三郎，谁做太子更合适？”
“陛下……”我虽然能够猜到他会问些什么，可若直说三郎，似乎欠妥。我迟疑了片刻，他便一直在等，好像定要从我口中说出些什么。
我只好道：“陛下心中已有主意了吧？靖汐虽不敢揣测圣意，但陛下定然知道靖汐所想。且……大概也非陛下之忌。否则，陛下不会总让靖汐近身侍奉，来往朝臣，亦不避讳。”
他听了，半晌一笑，“你怎么比朕还多心？朕原本没这么想，让你在身边，只是朕想让你在……不过你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朕早就应该知道，除了三郎，你是不会选了旁人的。对吗？”
“陛下既知，还问……”我竟不知，一件关于太子的大事，竟被他说得轻描淡写。三郎眼中的深重渐渐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我感觉自己依然不知这其中的奥秘所在。
他缓缓地说道：“朕知道，三郎的确有帝王之才，这是打小就看出来的。何况，他讨伐叛逆，护国有功，又拥立朕为皇帝，若不得好的安置，必会失天下之心。”
我低头道：“陛下，恕靖汐多言，靖汐觉得‘拥立’二字，用于公主妥帖，用于三郎，则不妥。”
“哦？这怎么说？”他似乎很是好奇这个说法，追问道。
“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那日偶听公主的语气，一种直觉罢了。倒让靖汐想到昔日狄公劝大圣皇后还政于唐的理由，侄与子，妹与子……似乎是相似的道理……”
我不敢说得直白，便有意这样轻轻带过，可这话却真的触动他的心弦。公主拥立，他日亦可改变心意，可儿子，总归是父子一脉，远比兄妹可亲。且哪个皇帝不忌讳帝位的来历，谁愿此事总被他人谈说，甚至用重权时常提醒呢？
他向我近了近，嘴角抿起一丝难以察觉得笑意，若有所思道：“靖汐。这两问你似乎什么都没答，但却什么都说了。朕真的要对你刮目相看啊。”
我不好意思道：“陛下，哪有。是陛下不追究靖汐妄议之罪……”
“那宫变那日，你舍命去帮三郎，仅仅是为了他么？”他忽然低头向我，声音变得格外低沉。
“陛下全都知道？”我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朕当然知道，且朕也该告诉你，这一切朕并不是全然在坐享其成。但这现在不重要。朕只想知道，若你只是为了他，那你又如何看待今日为帝的是朕？”
“陛下……”我只觉得脊背一寒，他到底怎么想，何故问得如此尴尬。
我未加太多思索，情切道：“陛下，靖汐其实并未多想。毕竟三郎来时，已是箭在弦上……我只知，这是陛下父子的大业，靖汐自二十年前初见就身系于此，不能推脱。若那日来寻我的哪怕是宋王，我都会这么做……”
“那这结果，是你想看到的吗？你不愿为妃，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
他的眼睛似乎透露出最情切的痕迹，他想知道的似乎不是我如何看待太子，而是如何看他。可我能够感觉到，我为三郎进言，似乎并没有那么多合适的机会，今日虽有些坎坷，但绝对是其中一个，可这关窍到底在哪？他总会隐藏地这么深，也许会非常出人意料。
“陛下……靖汐当日不过一个民妇，绝无再贪恋皇城之心，又怎会多想其它？若不是服侍陛下一场，方知心中旧情难却，靖汐也不会再入宫廷。此心天地可见，还求陛下能相信……体谅……”我委屈地说着，不由地啜泣了起来。
他见我委屈，也有些于心不忍，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朕相信你……是朕莽撞，不该这么问。”
看我点了点头，他才又回到了刚才的正题。“不瞒你说，以三郎之功得太子之位的确也算不得僭越。可成器是长子，又是刘氏所生，和朕性情相通，朕的心中总有偏爱在，且来日我大唐亦不需开疆拓土，稳重守成，反而更好。
为此，朕犹豫了多日，竟迟迟不决。刚才武氏的事，还有你的话倒让朕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朕可以告诉你朕的担心，一则不愿大唐再起骨肉相残之事，二则，成器的性子朕信得过，但三郎……不免还要再验一验他的品行。这些年，他手上沾过不少血，朕想看看他的本心，在还是不在？”
“陛下……”我看到他说话的时候眉心闪动，是他当年向我倾诉时惯见的神色，恐怕并非虚言。便道：“陛下担心的是三郎不容宋王，可宋王又能不能容一个功高震主的亲王呢？靖汐倒觉得，在这个担心上，三郎比宋王要更可靠些。若‘拥立’二字都能在陛下心中荡起波澜，那护国之功，又该让宋王心里怎样宽容？”
陛下有些惊异地望着我，可能刚才我太过小心翼翼，他并不曾意识到现在我会如此流利和直白的说出。他淡然一笑，不置可否，毕竟我所想到的哪有他能想不到之处？却转而问道：“那品行？”
“这……靖汐不知，陛下欲如何再验？”
“你该记得神龙政变，他是去给朕善后的，如今自己做事，又能留下多少把柄？早就处置了干净。但朕还是有法子……”
他开始用手揽住我的肩旁，目光想要尽力变得炽热起来。我忽然懂得了他要如何“再验”，我不由地心跳到嗓子眼。身子连忙向后躲闪，“陛下……”
他身上的热浪已经向我涌起，数年不曾近身，又牵扯三郎的前程，我自然害怕地要命，忙道：“陛下……靖汐今日……不能。”
他不曾停下靠近我的动作，轻言道：“为什么？难道是说？”
“不……是靖汐今日身子不适，不能伺候陛下，但请陛下相信靖汐……”
这倒是个天赐的借口，他听了，自然也不好再去查证什么，轻咳了一声，手也在半空停住。他并未有什么怒色，反而将我揽向胸前，近乎一字一句地说道：“日子还长，朕可以等。”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储位（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