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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储位(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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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陛下的病已经痊愈大半,今日虽仍未临朝,但一会儿也要在御书房召了李成器与李隆基一道入宫,参详正事。
我尚不熟如何服侍帝王更衣,便由尚宫们前后忙个不停。我在一旁凝视着他黄袍加身的样子,沉稳端庄,温润如玉。而金冠玉簪束发,看起来更是神采奕奕。他已察觉到我的目光,冲我微微一笑。这不是我所熟悉的笑容,亦有许许多多的明朗洒脱。
我和尚宫、宫婢们一样屈膝恭送,他方才向前行走。帝王之仪,真是一点不少,竟也如此风姿卓越。我不敢看太久,才要跟上他,却闻内侍来报,太平公主求见。
他停下脚步,略略沉吟了一下,“请公主进来吧。”
太平入内之时,穿着朝服,似有怒容。她向陛下有些潦草地行了一礼,“拜见皇兄。”
陛下看在眼中,只神色微动,半抬手道:“公主平身罢。这一早前来紫宸殿,可是有什么要事?”
公主站定,提声道:“从前大圣皇后在时,臣妹有事能在朝堂奏请。中宗时,初一十五的大朝也有太平的位子。可四哥如今做了皇帝,臣妹却再也入不得太极宫,自然只能倒寝殿来讨陛下的主意了。”
陛下淡然一笑,“妹妹莫怪。女子不朝,乃是祖制。如今天下重归李氏,自当回到祖宗之法,方能大展宏图。”
“想不到四哥也如此有帝王之气,我还真有些敬佩母皇当时的眼光呢。”太平听到陛下日后再不许她参朝,便讽刺了一句。
“妹妹请吧,朕为你备了好茶。”陛下无奈一笑,毫无怪罪之意,冲太平道。
二人又回殿内坐定,我便领着宫婢奉上香茶。太平瞧见我,倒是一惊,“这不是……豆卢……哦,豆卢靖汐?”
“见过公主。”我向她一拜,谦恭道。
“你既回宫,怎倒这副女官打扮?”
“回公主,陛下不愿违背中宗旧旨,所以奴婢暂以女官之身在宫中侍奉陛下。”我低头答着,却足以窥见太平惊异的脸色。
“原来如此。”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难怪前日豆卢灵昭来我府里,欲求中书侍郎之职。我还好奇,豆卢氏分明有你,还寻我做些什么。”
我心里疑惑,难道灵昭哥哥有投靠公主之意?于是推脱道:“奴婢不敢参与正事,公主按才纳贤,为国取士即可。”
她却淡淡一笑,“这是自然。不过,看着你,臣妹倒有几分相信皇兄才所说的‘欲遵祖制’。忽而想起立太子的事,倒替成器宽了宽心呢。”说完,她转头向着陛下望去。
太平公主果然不凡,轻描淡写几句,便把心意说得如此自然。若遵祖制,那太子之位便非李成器莫属。我不由心里一沉,更加明白三郎如今的处境。
陛下眉头轻皱,倒是不曾回答公主,只道:“妹妹一早过来,便欲与朕探讨祖制么?”
太平这才进入正题,“自然不是。臣妹想说的是这斜封官,陛下真的要罢黜吗?此举动静太大,陛下若情急,不记后果,只怕朝野生乱。”
我默默在旁,听太平又细碎地说了利弊,已深知陛下的不易。斜封官是中宗一朝弊政,陛下要先行废黜。如今三省已由李隆基占了上风,若罢斜封官,便是再断公主的声誉与财路。
陛下已与公主说了半日,话却不拢,“斜封官非出身科举,亦无荫封,不过用钱三十万。且大多无才无德,仗势欺人,空耗民养,怨声载道,怎能不除?”
公主自然不愿妥协,竟只步来到御前,挑声轻问道:“皇兄登基,出力之人颇多。可至今只见罢黜贬谪,竟无一人因功封赏。”
太平看了看我,又故作腔调道:“难道,这就是革除弊政,破旧立新了?还请陛下明鉴。”说完,竟屈了屈膝,扬长而去。
留下陛下摇头叹息,竟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扶着额头,独自沉默了一会儿,对我道:“你都听到了。怎样,这龙椅难坐吧?”
我点了点头,一时还不知怎么回话,他苦笑了一下,握了握我的手,“朕真想像你一样,不想身在其中,便能冷眼旁观。想要走得近些,也可细看这些纷扰。毕竟,还有朕在意你,护着你。可谁来在意朕,护着朕呢?”
我一时怔住。是啊,我能如此要求,甚至有些任性,不过是知道他对我有情,亦有愧……说到底总不至于伤害于我……而他,虽在帝位,却是高处不胜寒。
他未曾再说下去,正色道:“好了,朕不过一说,你别往心里去。太平这么一来,朕觉得身子懒怠,命人告诉成器,让他先回去,只传三郎到这儿来。”
“是。”我应着声,寻了紫宸殿的内侍通传圣旨。那内侍躬身领了命,却悄悄问我:“娘子可有什么话要对平王殿下说的?”
我见他机敏,便知他是三郎的人。高力士因是前朝内侍,按例入不得前,三郎竟这么快就在紫宸殿安插了人手。我悄声道:“若陛下问斜封官的事,让殿下务必应承……”
自那日后,我已数日不见三郎。听到他要入殿,我不禁有些紧张。陛下翻开这些日子朝中的细务,大多由三郎或李成器经手。
我瞥了一眼,三郎在禁军中的势力已有不少易职,而李成器、李成义、李隆业几个亦在禁军或京畿卫戍担任要职。这很明显,陛下对三郎心有忌惮。
思绪间,三郎一袭亲王袍冠,向殿中走来。他面若远山,神情淡然,向陛下叩拜。陛下允他起身,亦是容色平淡。我屈膝向三郎行礼,三郎未曾想到是我,脸上浮起一阵惊讶。
陛下自然瞧见,向着三郎淡然道:“靖汐暂且在紫宸殿侍奉朕的事宜,其它的,以后再说。”
三郎回了神,轻咳一声道:“有劳娘子。”
陛下道:“退下吧。”我屈膝称是,退出殿外,只远远看着陛下与三郎的交谈。他正襟危坐的样子落在我的眼中,与之相对的是三郎的谦卑恭敬。果然,这帝位宛若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将他和所有人区别开来,此后,就算他想,也再不会是从前的自己。
三郎时而起身相告,时而伏跪,时而拱手接旨……想来他们的对话并没有那么简单。三郎苦心孤诣经营多年,又用生命换来的功成,难道陛下真的会悉数抹去,将这一切留给李成器吗?
宫婢的茶已上过三轮,三郎才终于从内殿告退出来。他目色有些颓然,见我正在廊下相候,艰难地露出一点笑容。
趁着陛下接见外臣,我示意三郎跟我到侧殿去。他自然会意,让身边的随从在一旁守着。
“你怎么了?刚才陛下说了些什么,让你好像不那么平静。”我关上房门,问道。
“父王问我立太子的事。姐姐,父王可有跟你说起过?”他若有所思。
我摇了摇头,“不过今早,太平公主来过,倒是说得分明,只是陛下没有应承。从表面上我实在看不出他的态度。那你呢,是怎么答的?”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我能怎么说,难道直言去要么?这么顺利成章的事,可父皇偏偏就不吐口。这大抵只有一种猜测,他真的选定了大哥。”
“所以,你推辞了?”我问道。
他点了点头,“现在也只有以退为进,毕竟我不能自己为自己说话。还是要动用父皇身边的人……”说到这儿,他望着我道:“姐姐,父皇究竟为何还没有册封你?”
“是我不肯。所以,便只先留在宫里。”我知道他必有一问,便答道。
他似有些不解,惊问道:“为什么?”他本能地向我进了一步,又觉得有些不妥,才解释起来:“姐姐,我并不是为了储位的事急红了眼。可姐姐为何不答应呢?若有位份,于姐姐在宫中妥当,姐姐若助我,也更能得力些……”
我望着他情急的眼睛,长叹道:“三郎,我若此时做了嫔妃。若奉诏侍寝,被他发现了,你觉得会怎样?”
“姐姐……”他瞪大了眼睛,似乎从未再想起过那一夜鱼水,他也曾经在我的身上留下永远的印记。我忽然提到此事,他不觉有些惊慌,似比刚才还有些乱了阵脚,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也不必太过担忧。我这样做,也是为着自己的心能得些平静。毕竟在此事上,是我对不住他。”
我见他惆怅,便安慰道:“再说,若有位份,总会有人看到我的用处,难免再来打扰。索性不如现在这样,不引人注意,我倒能专心在陛下身边为你寻找机会。”
“姐姐的恩德,三郎无以为报。”三郎忽然深深一躬,倒让我一惊,连忙扶他起身。“你不必如此。此事上我自然是向着你的,毕竟一路走来,刀兵相见,同舟共济。我也不愿负了这些深意,希望有始有终,你能安好如愿。”
他的眼角闪动着泪光。从前,他生杀决断,眼都不眨一下,可如今在虚悬的储位面前,竟也不安到这般凌乱。
“多谢姐姐。”他有些哽咽,身体亦有些颤抖,想要再向前几步,如从前一样拥我入怀。可这是宫中,他再也不能靠近我,甚至像这样偶尔才得的见面也只有长话短说。
“那姐姐为何要我应承裁撤斜封官的事,让姑姑更恨不说,是要狠狠得罪人的。我如今的处境,实在奈不住他们口出恶言。”三郎不能久留,又见殿外已有宫婢寻我,便转身欲走,又临别一问。
“陛下决意要做的事,总要有皇子出面。你若不应,岂不更让陛下觉得你只在意笼络人心,不顾社稷之弊?那么,从前的大功也就一并成了私心权欲,不再有为国除害的意义。再说除了你,谁还能替陛下挡住太平公主呢?”
三郎听了,点头道:“刚才多谢姐姐提醒。我近来心意烦乱,不曾想得周全。我自小就是父皇宝弓上的那枚箭头,总在他想射出的地方。如今,还是……”
“也难为你了。你大事早定,我也就能安心了。”我微微一笑,知他们父子素来的心结,也实在无法改变。
“姐姐,我大哥他……这些日子可有来过?”三郎又一次停下脚步,问我道。
我摇头叹道:“没有。这很奇怪……”
我此时全然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见三郎深青的眉宇,亦隐藏着不散的愁云。的确,这对他来说有些艰难。而我呢,便如此执意地要去帮他?如果这恰好真的违背陛下的心意呢?到时候,陛下会如何看我,而那时的我,又如何在宫中活着?
我忽然想起那一夜我用令牌为三郎叩开了内宫的宫门,生死一线,我却并未真的害怕和恐惧,因为我和他一样,彼时都有一种为国死而后已的荣光。
而今日,我却真的胆寒,这毕竟不是一场光明磊落的较量,也许蕴含着更深的血泪。我要拿出的勇气远比那日要多,而我若同三郎一起失败,结果亦是难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