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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心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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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起来用药了……”我轻声地唤着。珠帘外玲珑半月,夜色正好。
他自昏沉中醒来,声音有些沙哑,“靖汐……是你。”
我嗯了一声道:“陛下,用药的时辰到了,这温度刚刚好,起来喝吧。”值守在旁的宫婢连忙扶他起来,我小心翼翼地将药碗奉给他,不敢失了温度。他定了定精神,在我手中喝下。
我松了口气,又将一旁备着的水与蜜饯奉上。他有些体虚,倚着囊团,对宫婢道:“去备些热水,下去吧。”我又叮嘱道:“一会儿药来了,便立刻送进来。”
宫婢依言而退,殿中只剩我和他。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刻意躲闪道:“陛下可是想盥洗一番?奴婢这就去准备。”
他忽而拉住我的手,“等下再去。靖汐,真不是在做梦吧?”
“没有……陛下今日突发风疾,奴婢只好留下服侍……”我挣脱了一下,却当然还是被他攥紧。
“看来朕这场病生得值啊。”他蹭着床榻,想要躺下,我连忙顺势去扶。
“朕觉得这头沉重得很,只能躺着。”他向上扶了扶衾被,“这药娇贵,朕知道你捧了一夜,实在辛苦了。趁着间歇,去热水里泡上一会儿,能舒坦些。”
原来我捧药的手一直微颤,他早已察觉,刚才吩咐宫婢取水,原来是给我准备的。
“谢陛下。御医嘱咐,陛下要好好将养才是,适才用了药,该早些睡的。”我想要为他放下帷帐,再熄一盏灯,却听他小声道:“靖汐,你留下陪朕吧,你在朕身边,朕是少有的踏实。”
“是。”我一面低头应是,却不知他所要的相陪是怎样的情形。他昏沉中已有鼾声,我心中一阵尴尬,只好跪了下来,将他的手放在我的掌心里,就这么静静地陪着。
他夜里不容易睡得安稳,总是渗汗,惊颤也比昔日要多。想来这几年他应付李显,所经受的艰难和惊惧比从前还要深重……
我不禁有些心疼,他一辈子似乎也就只在少年时有那么一段无忧无虑,后来,便是历经这座宫廷数十年间所有的暗涌。
他要躲过所有人的谋算,还要避开一个又一个的杀机,也算天命顾惜,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如今他终于重得帝位,我在私心里也真的希望他一生所有的理想和心愿都能完成。
过了许久,见他睡得好些,我才去外面用热水浸手,又不由地走到殿外透了透气。大明宫的夏夜蒙着一层清淡悠然的感觉。古木枝桠遥遥地晃着月影,檐角上停留着栖息的归鸦。
则天皇后在时,大明宫花团锦簇,即使夜半,也有无数新巧的繁灯。与之相比,他这个新朝的皇帝,做得也实在太清冷了些。
可这宫中故人,除去一脉儿孙,大都已散尽,连最擅赋诗的婉儿也已魂归黄土。留给他的,是一座半新不旧的宫殿,是生杀背后那休憩的欲望,还有和他一样,只想修复身心的天下人。
他究竟会怎样做呢?和怎样的人,在大明宫中怎样挥洒?我不觉也有些痴神,竟然幻想着他身着衮冕在朝堂的样子,在后宫的身影,在长安,在洛阳,在大唐的山川内外指点,行走的景象。
想到这儿,我不禁流下了眼泪,也许,陪伴他,于我而言,始终都不是一件违背本心的事,总是唤起我内心的不忍。而这种不忍却能不断地带给我希望,让我渐渐有了一种和他一起走下去,看看结果究竟如何的本能。
第二日,第三日……我一直在紫宸殿里悉心地服侍着,他的身子也渐渐向好,也能起身,跟我说说话。
“靖汐,谢谢你。有你照顾,朕才能好得快些。”他一面在我手中喝药,一面微笑着称谢。
“奴婢不敢……陛下日后也要宽心,好生保养才是。”我低头应答,又在宫婢捧着的蜜饯里挑出几枚杏子给他。
他衔起一颗,放入口中,笑道:“朕从前最喜欢这个。那年在洛阳东宫,闲来无事,你还给朕做过。只可惜,朕还没吃几颗,就被三郎和玉真带着几个小的抢了去。”
“是。陛下还记得。”我答道,“那时没什么好物,侧殿前的杏子树结了果,是孩子们最开心的时候,这糖渍的手艺还是那时学的。”
“这是你做的吧。”他又拿起一块儿,细细瞧着。
我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不好意思道:“是。前儿陛下睡着,能偷些闲,便去渍了些来,只是日子还有些短,怕不入味。”
“哪有?你有这心,朕别提有多高兴。”他满意地吃着,又挥了挥手,身旁的宫婢尽数退下。他就这么静静地望着我,我不禁低下头,有些刻意避过他的目光。
“靖汐,你还那么执意要离朕而去吗?”他一撇嘴,“那朕倒愿意这病好得慢些……这药日后便也不必再拿来。”
“陛下龙体金贵,哪有这般赌气的?若耽搁了,岂不是奴婢的罪过。”我低声答道。
“什么奴婢……这儿都没有外人了,你还这么称呼,是存心要气朕不成?还是……这辈子也不肯原谅朕了?”
我摇着头,“没有。靖汐早就说过,从前事早已过去,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留下陪朕吧。靖汐……”他将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恳切道:“朕求你,好不好?”
“陛下……”我见他欲起身,不由一颤,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他忽然停住了,眼眸中的那种脆弱直逼我的心门。
“那靖汐就留下,服侍陛下……”我低着头,轻声答道。
“你答应了?”他竟一时激动,松开我的手,“靖汐,快去替朕拿笔墨来,朕要亲手写诏,朕早就说过,若立皇后,非你莫属。”
“陛下不可……”我慌忙一跪,“立后之事还请陛下切勿再提。刘娘娘为人和善,又与陛下情笃,还曾为保护陛下牺牲自己,在她之后怎有人能配居皇后之位?且陛下刚刚为娘娘设衣冠冢,情意之重,感人至深,实在不宜此时再立新后。何况,刘娘娘是靖汐旧主,靖汐实在不愿僭越其上,否则如坐针毡,还如何服侍陛下呢?”
他听了,眼角含泪,微闭双目,似是勾起了什么心事。我又道:“再说,此事事关重大,宋王殿下的心意,陛下也总要顾及的……所以,靖汐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说完,我亦真诚一叩。话已至此,情理周详,他叹着气,点了点头,扶我起身,“靖汐,难为你如此明理,让朕感动。既然如此,朕便决意再不立后,便委曲你为贵妃吧。”
“不……陛下……”我本能地拒绝道。他却越发不解,疑问道:“这总没有理由拒绝了吧?在朕心中,怎会有旁的女子超过你的分量?”
“陛下……其实不必册封什么。靖汐只在陛下身边服侍就好。”我低头道,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心也跳得厉害。我其实已然决定留下,可却并不想贪恋他所封赏的位份。侍奉他,似乎以成我今生的习惯,可若没有册封,我的以后便还有着其它的可能。
“这是何意?”他更加狐疑,连连发问。
我婉言道:“陛下,嫔妃无论位有多高,都要居于后宫宫室,无诏不得相见。若陛下不册封,只留靖汐做御前女官,靖汐反而能时常在陛下身边服侍了。”
“为什么?靖汐……朕欲给你的,你为什么全都要拒绝推辞?女官,娘子,不过也是宫婢下人,难道朕能忍心让你日日卑躬屈膝,听差使唤,伺候琐事吗?”他俨然并未想到我会这样回答,一时情急起来。
“陛下……请听靖汐一言。”我忽然被此情此景触动情肠,哽咽起来,“不瞒陛下,靖汐这些日子在宫中,日日服侍陛下,的确勾起太多旧日之情。靖汐承认,无论曾经分开多久,靖汐从未有一日忘记过陛下。
那些深情,相伴,相濡以沫,共克艰难,从未有一丝淡漠,早已融入靖汐的骨血。靖汐待陛下,比待自己还要无私,还要恳切……
而陛下给靖汐的,最弥足珍贵的东西不是旁的,便是这场相遇,这场共渡……如今陛下留靖汐在身边,靖汐心愿已足,不想因陛下赐封再引来纠葛,只愿这一切再纯粹些,再长久些,让靖汐亦能安心侍奉陛下……”
他听了,先是抬手为我拭泪,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朕明白了。你是害怕,厌倦,是不是?你若做了贵妃,就难免会被麻烦侵扰。如今新朝虽立,后宫未设,储位虚悬,还是不安稳的时候,你若受封,便是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的眼中。可做女官就不同了。”
我点了点头,期盼道:“正是如此,那陛下可否答应靖汐所求了?”
他沉吟片刻,“靖汐,刚才说得固然有理,朕也懂得你的担忧。你虽心性淡泊,可也深知深宫中之事,若无名位保护,就是举步维艰,哪有什么清静安心可言?朕想给你的,并非特殊的荣宠,只是傍身的东西。你既推辞,恐怕就还不是真心所想。”
“陛下……”我原以为说动了他,可没想到他又一次如此透彻地洞悉了我心。
我原想再说些什么,他却止住了我,说道:“朕知道还有别的原因,但朕现在不想追究了。你能留下,朕很是欣慰,不愿再强求别的。册封的事不急于一时,朕会命人制好诏书,等你准备好了,想要接受朕的心意的时候再说,好吗?”
“陛下……靖汐谢陛下。”他会如此通情宽容,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连忙谢恩,又见他扶我起身时那温和的微笑。
“朕命人收拾侧殿给你,你便随侍在朕身边。无人之处不必拘礼,但若有旁人,也不可疏忽礼仪……宫中四处走动,或见什么人,朕都不会约束你。若觉得辛苦,就不要勉强自己。”
我嗯了一声,竟是满怀感动,若这能如此同他相伴,我倒真的能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