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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回宫(下) ...

  •   宫中已是彻查之态,宫阙之内处处肃杀。我和宋王、平王赶到之时,已见几个宫人在紫宸殿外受审。其中一个年轻女官甚是面熟,我想了一想,她便是武氏后人,那年宫宴上则天皇后笑言欲赐给李重茂的那个。

      陛下高坐正中,脸色青紫,一言不发,就这么等着他想要的答案。那一瞬间,我仿佛体会到则天皇后临死前的恐惧。他必会报复,必会将这仇恨报复在武家人身上。

      三人向陛下行了大礼,陛下瞧见我,倒是腾得起身,惊道:“靖汐?你怎么来了?”

      我见两侧站了不少侍人,便叩首道:“陛下,奴婢是为今日事而来,有话回禀陛下。但奴婢斗胆,先求陛下免了宫人责罚,只因昔年亲眼所见旧事之人大多已不在世,在世之人当年或还年小,或并非亲历,所言不一定可信。”

      他见到我,其实已软了几分,听了我的话,便挥手让内侍停杖,起身道:“既然如此,便入紫宸殿回话吧。”

      “谢陛下恩典……”宫人们伏地高呼,独独那武姓女官却支撑不住,一下子晕倒在地。平王恰好经过她的身边,连忙将她扶起,又命一旁的宫婢好生看护照料。

      待我们几人入了殿阁,我便将所知之事尽数回禀。他泪流无声。那一句一句的真相,宛若一把曾沉入泥沙的尖刀,利刃不死,又一次痛他的心脏。李隆基与李成器亦在他身边啜泣,毕竟是至亲,一转眼,竟天人相隔这么多年。

      “陛下,奴婢在数年里会按时节入宫,是为了大圣皇后的嘱托,亦知陛下心中痛楚,多年来不敢断绝。而陛下来往此处,有凝神赏花的时候,便也有了一份哀思寄托。刘娘娘、窦娘娘自然也能感受倒到陛下的追怀,魂魄能安。”

      “靖汐,谢谢你……朕懂了。朕追问了二十年,谁想就在日日路过之处?成器,命礼部择个日子,将你母亲和德妃一同迁葬皇陵吧。”

      李成器与三郎对视一眼,上前拱手道:“不瞒父皇,儿臣日夜都想能到宗庙祭奠母亲,可如今事已分明,若大张旗鼓的迁葬,恐怕会惹来朝野动荡,又给父皇蒙上孝道有亏的污名。儿臣想,阿娘虽想魂归宗庙,但更求父皇平安顺遂!”

      三郎也上前道:“父皇,大哥言之有理。何况这牡丹花好,意在岁岁年年重逢。阿娘亦在能不远处守护着父皇和儿臣们,实在不必再动干戈,惊动亡灵……”

      陛下听了,渐渐收起垂丧,点了点头,“你们说得都对,不说别人,太平就会第一个不依……既然此事知道的人不多,朕便也埋在心里吧。你们也一样。长安人多眼杂,朕便在洛阳为她们设衣冠冢,以皇家规格守护,你们日后来往,也能有祭祀之处。”

      “父皇明鉴!”李成器和三郎叩首谢恩,此时总算落定。的确,这是眼下最周全的法子。他虽然想要解去心里的隐痛,可还是会以大局为重。这是帝王应该有的气度,他并不欠缺,只是过去从来没有舞台任他施展罢了。

      “走,一同去看看你阿娘。”陛下叹道。他见我在一旁,向我走了两步,婉言道:“你也陪朕去吧?朕想亲自培一培土,同她们说说话。”

      “是。”我自然不好推辞,只好应着声。他未曾停步,一路向着嘉豫殿的方向去了。

      七月时节,天气炎热,牡丹早已谢尽,只留粗壮的枝桠和苍翠的大叶。陛下一个人在前,我与两位殿下在后面紧紧跟随着。

      他步履有些踉跄,刚才还不见得有多哀恸,如今只身来到这花圃,方才真正触景生情。他的眼泪如星河般倾泻,落在叶脉,花茎,散入泥土,久久缓不过来,生生想要将二十年的眼泪流尽。

      三郎早已命周围的侍从尽数退下,不许任何人接近这里。他和李成器也是泣泪涟涟。三郎自幼丧母,此时又像那个受伤的孩子,倚着李成器唤着大哥。

      陛下伸出手来,轻轻触着枝叶,还有残谢很久的枯瓣细蕊。他泣声道:“爱妻,德妃,二十年了,是我对不起你们,请你们看在成器和三郎都有出息的份儿上,原谅我……”

      他不由地跌坐下来,轻抚心口,我不由自主地要上前搀扶他,他却将我推开,一个人坐着,好像对面的花枝就是她们。

      他上下抚个不停,不顾手腕的颤抖,宛若含情抚着妻子的鬓发,看着故人的眼眸,看也看不够。“爱妻,如今朕已复位,不再如从前那样担惊受怕,可你却不能跟朕白头偕老,母仪天下……你知不知道,朕有多心痛,多难过……朕会为你们正名,追谥,永享供奉,可却再也见不到你们。”

      陛下说着说着,胸口一阵紧,他的手不由地缩了回来,捂住心口,不一会儿又扶上额头,却还不肯起身,“朕想你,二十年了……朕想你……这花……是你的化身吗?如此健硕,如此美丽……年年岁岁,绵延不绝……”

      渐渐的,他额上的青筋暴起,又渗出汗珠,我吓了一跳,连忙对三郎道:“快,快去请御医……”

      他自知体力难支,半倚在我身上,尽力舒缓着自己,可似乎无济于事。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我也只好任他这么握着。他力度不松,甚至握痛了我,费劲道:“朕眩晕得很,你别动……”

      过了片刻,御医便匆匆赶来,为陛下把脉。他微微摇头,“陛下急火攻心,风疾复发,需要赶快挪到房中静养。”

      他先给陛下施针,又见两位殿下在侧,便道:“陛下已有春秋,不能轻易喜怒,要平和将养才是。身旁只留得力的人服侍即可,切勿扰了清静。”

      两人对视一眼,命内侍取来藤架,将陛下扶了上去。要起的时候,陛下却轻着声,断断续续地唤我:“靖汐……你能留在宫里……照顾朕么?”

      李隆基见状,连忙说道:“姐姐,刚才御医也说,父皇的病需可靠之人照料,有劳姐姐。”李成器的目光也自我身上掠过,他不曾多言,只低了低头。

      “好……”我眼见情形如此,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得答应下来。陛下松了口气,方才与御医一同回去。李隆基和李成器送至殿门,我回头相望,却只见李隆基一贯深邃的目色。

      御医将针灸换下,又施了一遍,样子看着有些骇人。过了一阵,看陛下睡安稳了,御医方才起身,去旁边开方子。

      这御医也是从前常来往相王府的,我便悄声问道:“御医,陛下要不要紧?”

      御医捋了捋须,“豆卢娘子勿急。陛下的风疾是旧症,施了针,再服几日汤药,便会好了起来。无非是娘子辛苦些,夜半之时就得服侍陛下用药。”

      我点了点头,“这我定当尽心。只是,从前陛下虽也常犯风疾,可瞧着不至于此。这些年陛下的身子究竟如何?”

      御医叹了口气道:“臣跟随陛下多年,他长年郁气难抒,身子都耗于心结,又怎会强健呢?何况,自娘子出内后,他忧思骤起,时常整夜不眠,又生生虚耗了一些……哎,日后必得好好调养才是。切不可劳累,亦不可心焦急切……否则这病一次重似一次,就不好办了。”

      我心头一颤,不免担心,只道:“多谢御医悉心照拂,且去煎药吧。”

      御医退下,不一会儿又送了药来,特意叮嘱我这药需用手温暖着,温度上不能出一点错。一旁侍候的宫婢刚要接了过来,却见芳媚自殿外匆匆而来,“不可。”芳媚喝住那宫婢,道:“是新来的吧,下去。陛下的药不可轻易易人。”

      那宫婢连忙告了罪,退出了殿门。我捧着药,不敢放手,又见两旁仍有内侍宫婢在,只好向芳媚行礼:“奴婢见过娘娘。”只因陛下登基后尚未分封后宫,我亦不知如何称呼才好。

      她轻轻拉起我,“妹妹何必多礼?”

      “这在宫里,奴婢不敢僭越。”我一面低头回话,一面格外小心,不敢碰洒汤药。

      “这药……今夜怕是要有劳你一直这么温着。”她倒不再纠缠这个,想来还有更重要的事叮嘱。
      “此药虽金贵,但药性猛,不能出一点儿差错。从前府中值夜的侍婢不小心过了时辰,又凉了些,便失了药效。从那以后,陛下但需服此药,都是我亲自温着。”

      “原来如此……”我虽应着,脑海中却幻化出这几年她和昔日相王在府中的情形。“奴婢不敢怠慢,娘娘放心。”

      她自嘲一笑,“有你服侍,我自然是放心的,不过是来提醒一句。何况,陛下醒来看到是你服侍左右,圣意舒缓,这病便会好得快些。”

      她的嘴角隐着一丝异样的感觉,我自然有些尴尬,忙道:“娘娘,奴婢不过是恰好在入宫之时逢得陛下旧疾突发,便留下照料几日。待陛下痊愈,奴婢还会出宫的。”

      她不温不火道:“妹妹难道真这样想?既然来了,陛下怎会不费心挽留?妹妹早就满腹情肠,又如何能够真的拒绝?”

      “娘娘……”

      “罢了,且好生服侍罢,我还等着和妹妹在后宫里一道说话呢。”芳媚不再多言,也不待我再辩白几句,就带着宫婢去了。

      她的眼中已然闪着莫名的无奈,这四年于我是分离,而于她却是难得的朝夕相伴。陛下待人和善,总会待她很好,想来也定有不少美好的回忆。如今一切初平,她心中的期待又是什么呢?至少,她不会情愿留给我一个位置,再与她分享一个她亦日日念在心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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