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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回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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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过了几日,他的赏赐源源不断从宫中送来,这些金银玉饰,绸缎绫罗,与一座古朴家宅的氛围实在不符。
我默默地看着半屋贵器,仍然犹疑。抛却对陛下的昔日之情不说,那日三郎的话亦有些伤我,这情分之中一旦掺杂旁的,便那般生硬,甚至凭空增加我的悔恨。尤其是,有了这横梗在心的感觉,如何让我能够像从前一样面对他呢?
再说,难道陛下真的只会以旧情相待吗?难道不会疑我心有图谋,或者怨我再不如从前干净?三郎所说的“一结不解,不如再结一处”,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心意烦乱,刚想去院子里整理花木散,却见一人飘摇着冠带,已推开我的屋门。是李成器。新帝登基,他受封宋王,亦是尊贵无比。
我有些厌烦,不愿再去支应,可他人已在此,也容不得我失礼,只好躬身屈膝道:“拜见宋王殿下。”
他微微点头,“起来吧。”说完,眼睛便也盯在那边堆满的赏赐之上。“这些东西都是内宫府库的珍品,父皇果然待你甚厚。”
“宋王说笑了,靖汐受之有愧。”
“父皇尚且有意立你为后,一点赏赐算得了什么?”他淡然一语,难掩眉目之间的冷冽。
“靖汐不敢。刘娘娘乃陛下发妻,她又为了保全昔日东宫含冤而去,靖汐怎敢僭越,怎敢对刘娘娘不敬?”
李成器听了,舒了心,满意道:“算你有心。”
“何况,靖汐如今贪恋宫外自由,尚无回宫之意。”我一面推脱,一面想起那日三郎听说了封后的事,便一力主张我应承。倒也不怪他们,这本来就是出身之别,三郎之母并非正室,自然难计身后名,我若为后,自然对三郎有益。可李成器就不同了,立继后,是动他根本的事。我自知不妥,陛下也并非笃定了心意,早已断然拒绝三郎的提议。
李成器点了点头,“于情分而言,久久念着自然是好。连本王也愿意心中有个挥之不去的念想,不会因世事所伤,所毁。”
“靖汐不敢这样想,只是想松一口气,平淡度日罢了。”我替他奉了盏茶,淡淡一笑。
“可你很难如愿吧?想必说客比本王到得还早,厉害也都与你说了分明。”他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浮沫,缓言道。
“靖汐不知宋王殿下是何意,亦不知殿下来此想要说些什么?”
他抿了口茶,“我如今说什么你也未必能信。这么多是是非非,你也只是管中窥豹,只见一隅。有些偏见,才能为人所用。若想两面顾及,早晚送了命去。”
“殿下的意思是?”他话中透着蹊跷,这两面顾及之人,又是我知道的,比拟的定是音儿。难道说音儿已遭了什么不测?
我刚要追问,他却并未有说破的意思,只搪塞道:“你不必多想,我只是说按常理推测。其实父皇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日后总会有个明白的结果。”
我不知该从何处细想,便推诿道:“殿下既来,定有赐教,实在不需如此遮掩。靖汐身心俱疲,这样下去,怕是没有办法侍奉殿下周全……不如请殿下早回吧。”
他忽然收敛了神色,郑重地说道:“靖汐,于私心而言,本王不希望你回宫。”
他似乎苍凉一叹,“如今宫中的纷杂,一点都不比从前少。我怕你应付不过来……你想想,从前,我,三郎,父王,说到底都会护着你。可现在,我们恐怕都已力不从心。你能避开些还好,若真的卷入其中,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境地……到时候,我帮不了你,三郎,亦会舍弃你……父皇虽为天子,但也难寻私情。”
我被这一席话说得低下了头,他倒是一片赤诚,也言之有理,可我骑虎难下,到底该如何选择呢?
他起身向我走来,在我身前立住,说道:“走得远些,也不必留在长安,总有自由的生活。什么也不会发生,也就什么都不会打破。父皇会永远念你,我也会,三郎自有他的命数,由着他去便是。我们三人中,总归不会有谁太负了你,太伤了你……”
我的嘴角已尝到眼泪的滋味,我承认,他说得不错。自天授至今二十年,我与他们三人之间或深或浅的纠葛,若能这样了结,倒也的确是彼此的福气。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李成器那张和他极为相似的脸,凝起一种沉着悠然的神色。他的这番话,的确能击穿我的心扉,让我恍然间收敛起所有从前的念头,开始期盼着远离,别去,重生。那遥遥的相念是美的,遥远的祈愿亦有护佑的灵性……
谁料三郎的一声“姐姐”,打破了屋中的静默。“大哥也在?”他喘着气走来,聊草地冲着李成器一躬身。我连忙向他行礼,“见过平王殿下……”
李成器见了他,刚要发作,却听李隆基说道:“大哥!父皇让内侍省、六局勘察当年母妃娘娘和我阿娘的死因和葬处,说就算把大明宫翻个遍,也要找了出来。虽说让母妃娘娘和娘亲入土为安也是我多年的心愿,可父皇刚刚登基,就驳了则天皇后之事,恐怕会遭朝野非议,不说别人,姑姑就定不会依……”
李成器听了,也跺脚道:“你说什么?哎!父皇为何如此心急,这无头公案一旦查起,要牵连多少人?”
他的情急总算与李隆基相似,长叹道:“父皇就是太重情意了,这件事在他心头恨了多年,如今总算可以讨回公道,想来定是不能再忍。”
“大哥……”李隆基忽然动情,近乎啜泣道:“其实何止父皇?我们又怎能忘记母亲所受的冤屈?可我们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无非是想让她们在天之灵能得安慰。父皇今日欲查明真相,你我理应入宫相助。可母亲一定更盼我们立在人世能有作为,如今危局初定,父皇也好,社稷也好,如何能再经风波……你我还得想个法子才是。”
李成器点了点头,全然已忘刚才见到李隆基时的恼火。“可我们入宫,也并无立场相劝,毕竟那是我们的母亲……若阻碍迁葬祭祀,你我岂不成了不孝之子?”
李隆基叹气道:“所以,我也正为此犯难……”
“不对啊。你若真为此事,为什么不到我府上商议,来这儿做什么?难道,她还能帮你不成?”
李成器忽然意识到什么,挑起眉眼,瞥着三郎,又指了指我。
李隆基提高了些音调,说道:“大哥!你难道忘了,姐姐那一日是在场亲眼所见的……谁还能比她更记得当时的样子?再说,听说父皇曾在皇祖母临终前苦苦相问,也没得到答案,而皇祖母却最后独独留下姐姐……
我不过是想来问问,皇祖母可曾叮嘱过姐姐什么?再说,姐姐为何独有入宫的令牌,而每逢时节种植花木,究竟是为了什么?大哥……我一心只为父皇,母妃和阿娘,还有你,可你如今竟这么不相信我?”
李成器被问得无话可说,轻咳了一下,也不好再和他硬顶,便转而向我,问道:“靖汐,刚才三郎问的,你可真的知道些什么吗?”
我在一旁见他们二人争执,那剑拔弩张的样子实在无奈。可这件事三郎却并没有问错人,眼下,也的确到了真相大白的时候。三郎说得对,此事不能大张旗鼓,还是缓和些的好。毕竟朝中还有武氏旧亲和太平公主,陛下也需要孝道之名以全礼体法度。
我欠了欠身,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点头说道:“平王殿下猜得不错。则天皇后最后留我在身边,的确交待了此事。不过,她也严命我不能告诉你们知道。她一生所看重的武氏一族,只怕你们加以报复。所以,只命我在嘉豫殿后手植洛阳牡丹以了此愿。我数次入宫,都是照拂这份哀思。也请两位殿下原谅,我不得已隐瞒至今……”
“姐姐……多谢姐姐多年守护,才让母妃和阿娘魂有所依,能得安息……”三郎深深一躬。李成器早已愣住,见三郎此态,也匆匆向我拱手称谢。
我还了礼,说道:“靖汐不敢当,还请两位殿下回宫禀告陛下吧。真相便是如此,实在不必垂询六尚,弄得满城风雨。”
“姐姐,还请姐姐与我和大哥同去!”三郎又恳切地请求道。
“如此大事,若不是姐姐亲口回禀,父皇怎能相信?再说,我和大哥亦要祭奠母亲,也实在不宜出面。此事既然只有姐姐一人知晓,也只有姐姐去说,才能令人信服,也只有姐姐才能安抚父皇啊……”三郎又是一躬,“求姐姐一道入宫……三郎在此,谢过姐姐!”
他说完,便殷切地望着李成器,“大哥,你也一并求姐姐吧。”
李成器自然知道李隆基的法子是万全之策,还是愣了一愣,也附和道:“靖汐,有劳了。若非事关亡母,我定不会相扰……”
屋中的空气又一次凝固了起来,好像刚才所有的争执和恳求都在一个瞬间变成清楚地等待。答案总是那么清晰,我总有那么多的不得已。
何况,事关旧东宫的往事,三郎和李成器的思亲,还有他的毕生之痛,我又怎能推脱?只好点头答应道:“好,我同两位殿下入宫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