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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君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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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淡然一笑,“朝政?还有什么朝政比立皇后,立太子更重要。你说,朕不在此处,难道还能在别处?”
我见他似乎已打定了什么主意,便委婉道:“陛下自当与朝臣商议,靖汐不过一民女,不敢轻易置喙。”
他轻轻将我拢住,又将我的手放在胸前。“靖汐,跟朕回宫吧。朕立你为皇后,你跟朕苦尽甘来,共享天下,如何?”
“不……”我脱口而出。我不曾想到他会有意封后,只知这其中有万千不妥,且事关重大,忙抽身道:“陛下不可!靖汐无功无德,不堪此任。且靖汐是先帝亲赐出内之人,陛下刚刚登基,还是不违背的好。再说……”
“不要再说了……靖汐,你又要拒绝朕,是吗?”
我低声道:“靖汐在宫外自由惯了,远离扰攘,无拘无束,实在不愿踏足宫廷,再经历什么波澜。靖汐只愿在平淡中了此一生,亦会远远地为陛下祈福。”
他忍着声,低沉道:“远离?靖汐,你告诉朕,这四年,你是如何远离的?你可真正远离得了?”
“陛下……”我无言以对。的确,我们虽不曾见面,他大概是对我了如指掌。何况,还有后来音儿的传信,我什么都不用隐瞒,他全都知道。
他又紧握我的手,想要把他周身的力量传递给我。“既然不能,就回来吧……朕欠你太多,如今总算能有心力弥补,何苦再让朕遗憾呢?”
“陛下……陛下不要这样想。昔年之情,已在昔年圆满,并无亏欠。陛下知道靖汐一向不善宫中事,如今倒真的是贪恋自由。陛下若真的想为靖汐做些什么,不如就请陛下成全吧……”
“靖汐!”他目色渐渐收拢,有着难以掩饰的难过,“就算你不需要什么补偿,那朕……若还想你在身边呢?你看,朕身子又不好,身边也没个可靠的人。这些年,这么过来也就罢了,以后你也忍心留朕一个人在宫里么?”
“陛下……”我不禁泪水迷离,说道:“陛下自当立后宫,怎会是一个人呢?定会有新人侍奉妥帖的。”
他摇着头,向我靠近了些,目光炯炯,散射到我的面前,“靖汐,你为何就是不肯呢?是不是为了别的?别的什么人?”
我想到自己在他面前如同一张白纸,而此问更似深渊,我若有半点说错,恐怕会将三郎推到一个更加尴尬的境地。我不由地后悔万分,那件事,那些事,他究竟知道,还是不知道?
“没有……陛下。靖汐只是……胆怯。那些年总还是受了不少罪,所以不愿再面对深宫里的勾心斗角,眷恋宫外的生活而已。”我想了想,还是以此来搪塞。
他用手拂拭我的泪水,目光紧紧地把我盯住,“你也知道未来还会有不少勾心斗角,便忍心让朕一人去面对么?曾经,你心中只朕一人,日夜陪伴,那些年才能让朕宽心不少,终于熬了过来。如今便这么狠心?除非,你心里已经只有旁人,拒绝朕,不过是在等着……”
我不曾想到他会这般直白的相问,就拼命摇头,“陛下,没有,真的没有。靖汐只想澄清一句,靖汐并非私心私情,只因所做之事有益于大唐,亦有益于实现陛下心中之宏愿。所以,靖汐才不曾推辞,略尽绵力。靖汐不敢对陛下隐瞒,但绝不是陛下所想的那样。”
他的手从我身上移开,沉声道:“你其实不必澄清……你若答应跟朕回去,朕便不会问起。罢了,朕能复位,你也是有功之人。可你却真的决定在此了却余生吗?就这么一个人,再不与旁人见面,从此真的远离一切?”
我一惊,明白了他话中之意。男子之间的心结,我早已错铸,如何能轻易转圜?我也一时无法,只好低声道:“陛下的意思,是要把靖汐禁足?若陛下真的降旨,靖汐也不敢违拗。”
我在恍然中闭上眼睛,等待着来自一个君王的惩处。可他却叹息道:“朕的确想,但朕不会这么做。朕欠你太多,怎会再对不起你?只是……也想让朕自己的心里好受些,今日才说得这般明白。很多事是朕没有做好,不怪你。从前,朕就答应过你,现在自然也不会禁锢你的心。”
“陛下……靖汐谨遵陛下之意,谢陛下体谅……”我泪眼迷茫,竟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他见我的模样,又是长叹,“靖汐,今日是朕唐突了,不该如此逼你。可这些话都是心里话,朕想来说给你听。四年了,总要有这么一日。你说的对,朕第一日登基,还有政务要忙,不该来这里,就先回去了。你答应朕,再好好想想,多问问自己的心,好吗?”
“是……”我一面应着,一面怔在原处。他似乎轻松了许多,可留给我的却是万分深重。“恭送陛下……”我屈膝送他,竟十分留恋,这么多年的情分似在一念之间而起。
他早已离去。我却百感交集,心中有着万千难言的滋味。过去种种化作记忆的碎片包裹着我,竟处处都能割伤自己脆弱的体魄。我有些后悔,为何要那么执意的拒绝,我分明未忘,分明有情,到底是什么让我不愿再回到他身边呢?
我不敢确认那个隐藏最深的理由,可我刚才听得明白,他恩威并用,金口玉言,虽未有明旨,但圣意已明了清晰。即使我不回宫,亦不可再与三郎相见。我暗自叹息,我终究逃不过他的手掌,他早已紧紧按住我的死穴。
“姐姐,怎么一个人站在风口里?”三郎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我的身后,他这一唤,才换得我的回神。
“没……没事。”我与他一道进了屋,脱口而出道:“你怎么有空过来,快回去罢……”
他听了一愣,“姐姐?”他生了疑,在屋子里私下环顾起来。
“你如今有官职在身,朝政繁忙,若在这里耽搁了什么,倒是我的不是。”我故作镇定的搪塞。
“父皇来过了,是不是?”他一下子便猜了出来,问道。
“嗯”,我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颤抖,“你说得对,我如今面对一个皇帝,也是完全没有把握。”
“他来接姐姐回宫,被姐姐拒绝了,父皇必定不悦,追问了很久吧……”他淡然一语,可刚才发生的一切已全然被他洞悉。
“姐姐是当真不想回宫?父王今日的表白,也没有一丝能令姐姐感动?”
他便这样透彻,这样全无顾忌地撩拨着我的心扉。我不禁自嘲起来,“你们父子,都如此精明……何苦要让我夹在中间,被这不明不白的情分裹挟,一辈子脱不开身。”
他挠了挠头,“姐姐说笑了,怎会是不明不白?只怪姐姐太好,太善良,正是宫廷里少有的……”
我不待他说完,便试探道:“三郎,若我同意回宫,你意下如何?”
他听了,下意识地默了一默,才道:“姐姐,其实你今日便不该拒绝……父皇毕竟是天子,他已屈尊相迎,你实在……”
“这是你的心里话?”他不曾说完,我便含泪一问。我有些惊异他此时的冷静和漠然,所说所述近乎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这让我怎能想象,眼前之人,曾有过肌肤之亲的人,对我竟没有一句挽留。
他摇着头,长叹道:“若我始终是三郎,这定然不是!可我如今……也是一个肩负着多少人命运和生死的皇子,我便不敢再独专儿女私情。”
“是。我懂……你如今身不由己,过去的自然不堪再提。只是,我想过几年清静日子,实在不愿再纠缠其中。”我的泪已顺着眼眶流下,似乎断在风里。
“姐姐!”他又想紧紧抱我,我却只身挣脱。“我怎会是那样无情的人?可你知道,那条路,如更古不变的诅咒一般……我原来想,靠这功劳越过去,造福天下,也善待宗亲。可到头来还是站在这条路上。”
他说着说着,竟周身颤抖起来,“姐姐还不知道。如今姑姑已站在大哥一边,她已经奏请父皇立大哥为太子了。”
我吃了一惊,“真有此事?太平公主不是一向与你联手?”
他摇头叹道:“我和姑姑不过因利而聚,如今利尽,自然分崩离析。何况我锋芒毕露,不好为她所掌,而大哥就不一样了。他和父王性情相近,当然会取柔中之道……”
我深知其中厉害,一时凝语,却只听他深重地一叹:“如是这样,我不甘心,姐姐。”
“所以,你想让我回宫助你?对吗?”我沉声一问。我已然了解了他的心意,也许,他不会执意欺骗,可那些谋算殆尽并未少过,亦能用情将棱角之处耐心地抹平,让这一切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
他方才点了点头,拱手道:“我愧对姐姐,实在说不出口……”
“可我……是你和他之间的结,不坏事便好,又怎能有所助益?”
“这个结快二十年了,不是吗?一结不解,不如再结一处……环环相扣,便再也不必寻解了……”
他目色深沉,好像已望穿了我的未来将向何处。我似懂非懂,只将这话掂量在心里,不知过了几遍。三郎不再多言,就这么静静坐着。如今我们相见,其实并不相宜。还不如回到宫里,总还有个适宜的名分场合。
“可我真的累了。”我深吸一口气,长叹道,“累到想找个地方躲藏,不见你,也不见他,再不见这九重宫阙。只想看到这山川的美好,人间的美德,清明世界里绽放的花朵,到处欢心的笑颜。”
“会的,姐姐。”他趁我叹惋,只轻轻将我揽在肩上,不再任我躲避,说道:“而且,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