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物语》江海溪

15、你像大人，我是小孩

　　“你……”

　　望着站在店门口、淋在雨里的苏枕年，夏荷想问“你怎么在这儿”，但行动已经超越了语言。

　　他看到他没有带伞，忙冲出了店，急忙拉住他，带他走向店内。

　　“快进来！”

　　那一刹那。

　　掌心的温热，自夏荷传递给苏枕年。

　　苏枕年还没有从雨的凉意中适应，手腕被他牵住的时候，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忍不住轻轻颤栗了一下。

　　店里开了空调，进入之后，浑身被暖意包裹，店里灯光明亮，环境美好，像是一场迅速变换了场景的梦。

　　“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给你拿毛巾。”

　　夏荷进入内间，过了一会儿，找出了一条干燥的毛巾：“这是干净的毛巾，你擦一下头发。”

　　兴许是淋了雨，灯光下少年的皮肤显得有些苍白，被打湿了的头发贴着脸颊，勾勒出下颌清晰的线条，并不凌厉。苏枕年皮肤本来就白，因为淋雨之后，整个人有着苍白的弱感。

　　他还在怔愣，发梢向下无声滴着水，水滴自他的脸颊滑落。眸里出神，黑白分明的眸子弥漫着被雨沾湿的雾气。

　　他突然拥有了温暖明亮。

　　看着面前的场景，看着面前的夏荷，他有些恍惚不真实的感觉。

　　刚刚还置身在连绵阴冷的雨中世界，现在，转眼间却身处在这样温暖的店里。

　　一切不真实得就像是一场梦。

　　头顶突然被绒意覆盖。

　　夏荷见苏枕年还在发怔，不由分说，立于他身前，用毛巾轻轻覆住他的头。

　　而后动作温柔地为他擦拭起了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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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枕年抬眸。

　　夏荷神情专注，逆着光，因为身高和角度，他将他眼前的灯光遮挡住大半。从他此刻的角度看过去，夏荷仿佛将他笼罩，近距离间只有他的身影，他的温度，甚至……他的淡淡气息。

　　毛巾摩擦着头发，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和他的动作一样，都是那么的轻，

　　夏荷近在咫尺，眼眸垂敛专注地望着他，苏枕年看到他发梢边缘泛起的薄薄绒光，视线不自觉往下，又看到了他好看的眉骨、鼻梁。

　　“下雨天怎么不回家？”

　　低沉的声音自上空传来，那么的近。

　　夏荷为他擦拭着头发，薄唇因为说话启合。

　　苏枕年嗅到了一阵来自他身上的香气，很空灵，如同素雅的花香。

　　“……没有家。”

　　他回答，声音闷闷的。

　　夏荷动作没有停下，苏枕年视线移动，看向夏荷眼睛，却见他视线仍旧停留在自己的发顶。

　　于是，他将视线移向店里某丛花上，垂着眼睛的样子显得有些委屈。

　　一个念头突然从他心里冒了出来。

　　在夏荷还没有说什么的时候，他沉声，喃喃：“因为，被家里人赶出来了……”

　　听到这里，夏荷慢慢收了手，将毛巾展开。

　　“被赶出来了？”

　　“嗯。”

　　苏枕年低垂着头，补充：“算是这样……”

　　他余光看到，夏荷动作停了下来。

　　接着他听到了夏荷的叹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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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在这时候悄无声息地凝固了。

　　过了小片刻，夏荷开始将毛巾理顺，苏枕年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叹息是何意，想着是不是因为自己刚才的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说的话，很不好……”

　　“没有。”

　　夏荷见他头发上明显的水渍被擦干，松了口气，转而回答他刚才的问题：“我没有那样觉得。”

　　这个年纪的小孩，与家庭爆发矛盾的事情屡见不鲜。前几天，他还在新闻上看到过相关的新闻。说的是现在这个年龄的小孩子，背负着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比如学业、家庭等等……

　　所以，听他的说法，应该是跟家里人吵架了吧。

　　“虽然我不知道你具体经历了些什么。”夏荷望着他，语气郑重，“但是，你不能说自己没有家啊。”

　　他知道他是小孩子置气，用着近似大人的口吻，语重心长的劝说：“吵了架也好，产生了矛盾也好，这些都只是一时的，要知道，不管发生了什么，家，永远是你的归宿。”

　　夏荷：“有时候，一定要试着接纳别人，家人对于你来说，是很重要的，如果能够找到解决矛盾的方法，那就尽量试一试吧。”

　　“你们怎么都这么说？……”苏枕年从他的口吻里捕捉到了似曾相识的影子，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认识的人里，有很多的人，都不止一次地这样劝说过他。

　　“难道不是吗？”夏荷问他，目光认真凝定在他的脸上。

　　苏枕年脸上还有些湿意，他垂眸，而后抬起头，用着带笑的眼睛注视着他。

　　“你好像我认识的一些阿姨啊。”

　　“哪儿像了？”

　　“你刚刚说话的口气，就跟那些大人一样。”

　　夏荷轻笑出声：“那，大人就劝你，不要再闷闷生气了。”

　　他依旧是那些话：“家永远是家，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还有，你的家人，此时此刻一定在等你。”

　　苏枕年不想说话了，捂住耳朵：“不听。”

　　夏荷观察他，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突然，探出手，用毛巾擦掉了他下颌凝着的那滴水：“要听话。”

　　“不……我已经回不了了。”他抓住他手里的毛巾，看着他，委屈巴巴，“我就算回去了，家里也没有一个人。他们现在，都不在我身边，我就算回去了，面对的也是空荡荡的屋子。”

　　“是吗……”

　　听到这儿，夏荷心里的某块地方瞬间软化坍塌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无力的感觉，潮水一样慢慢地涌了上来。

　　他听着苏枕年喃声低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来到了这里，一开始我只是在街上游荡，然后走着走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来到了这儿……我也不是故意要淋雨的……我之前明明都还带着伞。”

　　“那你的伞呢？”

　　“把他送给猫了。”

　　“嗯？”

　　“就是……路边有一个猫舍，下大雨的时候，我看它被淋着，觉得挺可惜的，就顺手把伞放在了那儿。”

　　“为什么要这么做？”所以，他本来有伞的吗？

　　苏枕年：“那个猫舍不太坚固，被大雨一淋就会被毁掉。我不想那些猫一回来之后，突然发现自己的家消失，所以……就用伞帮他们挡了一下。你肯定觉得，我很傻吧……”

　　“没有。”夏荷摇头，“你很热心。你帮助它们，保全了一个家。”

　　“连猫都有家……”苏枕年垂在两侧的双手轻轻捏紧，叹着气低声碎碎，继续说，“我连猫都不如。”

　　夏荷：“……”

　　正交谈着，不知是谁的腹中传来饥饿的咕噜噜声，夏荷搜寻确认声音发出的来源，最终确认了苏枕年。

　　“邂逅刚好准备打烊了，如果你今晚不回去的话……要一起吃饭吗？”他通过交谈大概了解了苏枕年的处境，下雨天，留客天，他不介意暂时收留这个“楚楚可怜”的少年。

　　“去哪儿吃呀……”苏枕年的眸子突然有了光亮。

　　夏荷手指点了点上空：“楼上。”

　　花店打烊，夏荷挂上了牌子。

　　将店门关上，夏荷走进店铺内里，接着打开通向内间的门，侧身对苏枕年：“进来吧。”

　　苏枕年知道，夏荷的住处就在楼上。先前他只是在路过的时候远远的看着，这一次居然突然拥有了近距离接近的机会。

　　怀着好奇他走了进去。

　　内间有一架通向二楼的楼梯，楼梯的扶栏上悬挂着各种多肉组成的装饰，以及各种盆栽，还有吊兰和绿萝，绿绿的藤蔓缠绕着栏杆，一路往上都是这样的生动场景。

　　内里很敞亮，完全是一个绿意盎然的世界。

　　地上放置着一些柜架，柜架中摆放着一些工具和材料，在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归属，植物有植物的专属区域，工具有工具的专属区域，它们都被摆放得整齐工整。

　　苏枕年不自觉地想起自己的房间，他只觉得，和夏荷生活的环境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而这种差距，在进入二楼之后越发明显了。

　　他小尾巴一样紧随在夏荷身后，随他上了楼。

　　夏荷拿出一双没有拆封的新鞋，丈量了一下夏荷的尺码，将鞋给他：“先换上这个吧，你应该穿得下。”

　　“哦。”

　　他的居所同样敞亮整洁，客厅连着阳台，透过玻璃拉门能够看到阳台上随风摇曳的藤蔓。

　　阳台种了很多花，从室内的角度望出去，外界就像被开辟出了一方微型的花园。

　　“我可以去那边看看吗？”

　　苏枕年征求着问他。

　　夏荷打开拉门，此刻雨势渐停，苏枕年随他走过来，他抬手朝着虚空接了一下，没有感觉到凉意，说明雨已经慢慢的停了。

　　“那你看吧，我先去做饭，如果下雨了的话，就进来。”

　　“好。”

　　“不过……”夏荷突然在他近前站定，手触上他的发顶，但只是沾了一下，又收了回去，感受到他头发上的湿意，“你的头发刚才只是擦拭过，还是得把头发彻底吹干，另外，再换上干净的衣服，免得感冒了。”

　　“跟我来。”夏荷折身走向一旁卧室，又领着他进了房间。

　　苏枕年偷偷好奇打量，夏荷的房间布置和陈设都很简单，只有一张床、一架柜子，以及一些简单的装饰，床畔是一张床头柜，床头柜上有一盏白色的夜灯，一个小小的花瓶，瓶中插着一支很小的带叶小花。

　　夏荷打开衣柜，自其间挑出衣物：“你先换上这个吧。”

　　“好。”

　　苏枕年也不扭捏，背过身就准备换下衣服，夏荷见他的动作，表情微窘，退出了房间，顺道帮他带上了门。

　　苏枕年换好衣服后走到阳台。

　　近处远处的街景尽收眼中，街道绿木青葱，近处花木繁盛，因此隔绝了外界的喧闹，在这繁忙的都市里开辟出了另一方别有洞天的宁静世界。

　　阳台上放着一张白色的吊椅，苏枕年情不自禁地想象出了一幅画面：在某个天气晴朗的假日，夏荷坐在这里，沐浴在阳光里，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他垂眸翻书的模样恬静而安然，阳光穿过花枝，在他周围洒落斑驳的光影。

　　他发了会儿怔，看了一会儿风景，进屋之后听到了某处房间传来的动静，找到了厨房。

　　锅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夏荷正煮着什么东西，他揭开小锅，空中瞬间腾起淡淡的白雾。

　　“好香啊，这是什么？”

　　“熬了点八宝粥。”

　　夏荷回头看他，眼前如被光芒晃过。

　　苏枕年换上了他的衣服，简简单单的卫衣，穿在他身上却很好看。少年人身姿挺拔如同夏日里的白杨，仅仅只是立在那儿，就成为一道亮丽的景致。

　　料理台上摆放着提前切好了的食材，夏荷不动声色将视线移开，取了容器开始做菜。

　　苏枕年看着他系着围裙，动作流利地将食材和面粉依次往碗里加。

　　“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苏枕年问。

　　夏荷往旁边看了一眼，注意到旁边的食材少了一样：“帮我从冰箱里拿两个鸡蛋吧，冰箱就在客厅的一面。”

　　“好的。”

　　苏枕年取了鸡蛋之后回到厨房，见夏荷正往玻璃器皿里加清水和面，觉得他现在两手不得空，就问他：“要把鸡蛋加进来是不？”

　　“嗯。”

　　“那我来吧。”

　　苏枕年将鸡蛋放到了台上，一手捏起一个蛋，对着料理台面敲了一下。

　　蛋磕破了一个角，他准备把蛋液抖到容器里，夏荷动作暂停，把碗递过来接。

　　苏枕年用力晃了晃手中的蛋，试图将蛋液抖出来。

　　然而那蛋好像凝固了似的，抖了好几下，都没出来。

　　他的手悬停在半空，愣了。

　　“应该还没有磕破。”夏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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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枕年从来都没有磕过生蛋，迄今为止只会磕煮过的鸡蛋，他总觉得鸡蛋是一个很脆弱的东西，力道重了会稀碎，他刚刚就没敢用太大的力气磕它。

　　于是，经过夏荷提醒，他捏着蛋，这次再往台面上磕的时候，就加大了一些力气。

　　“啪嗒”一声，鸡蛋接触到台面的那一刻，他清晰的感觉到，这个蛋顷刻间碎得四分五裂。

　　他力量没有把控好，在鸡蛋磕碎的那一刹那，他手指同时收紧。

　　好好的鸡蛋竟然被他捏的粉碎。

　　“你手劲儿怎么这么大啊？”夏荷忍不住笑了。

　　苏枕年只能把碎裂一手的鸡蛋丢进残渣桶里，打开旁边的水龙头冲了冲手。

　　还有一个蛋。

　　他有些不甘心，又抓起了另一个蛋。

　　蛋磕桌上，他今天跟蛋磕上。

　　“刚才纯属突发状况。”他惦记着剩下的那颗蛋，决心一定要把他磕好，让蛋液完完整整地落到夏荷的碗里。有了刚才的经验，这次该使多少分力气，他心里大概有了数。

　　夏荷也暂停了动作，在一旁看着他，微笑着鼓励：

　　“那就再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