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物语》江海溪

14、真实之心

　　一人动手，造福全体。

　　遮阳伞拿来之后，现场没带伞又急着出校门的同学纷纷随苏枕年下了楼，一行人化身小尾巴，坠在他身后。

　　抵达一楼，苏枕年把伞撑开，亮眼的橘色如同盛放着光芒的太阳，伞面上，清晰印着“学子超市，天天平价”的硕大加粗字体。

　　苏枕年牢牢握着伞柄，力道极稳，不偏不倚。

　　“进人了进人了啊，先到先得。”

　　他撑着大伞吆喝，那么重的一把伞，被他一人把着，竟然毫无压力。

　　“苏哥，你就是我们的太阳！”

　　“不，你是我们的神！”

　　小尾巴们麻溜地围在了他周围，伞容量很大，挤个七八人都没问题。周灿先人一步，率先挤进去，圈住苏枕年胳膊紧紧挂在他身上：“苏哥是我的！”

　　“去去去。”

　　大伞最后装了九个人，苏枕年位于中央擎伞，一行人顶着飘摇的风雨向着校门行进。

　　一些同学出校之后上了家里人来接的车，另一些要乘公交或者地铁，苏枕年也将他们一一送了过去，反正站台离学校都近，来回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只是沿途难免收到些惊愕的注视，伞的颜色很是耀眼，大雨天雨幕都掩盖不住。

　　苏枕年赶路埋着脑袋，光顾着送同学去了，所以压根儿也没看见。

　　送走最后一波在公交站等车的同学之后，苏枕年收了大伞，改撑小伞，向着校门口折回去。

　　他还得把伞还给人家。

　　又这么来回折腾，到他自己出校门口的时候，距离放学也一个多小时了。

　　之前还和许城约了时间见面。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距离和她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他点开之前许城发给他的地址，用地图导了一下，距离显示，公共交通出行最快大概需要40分钟，而驾车将近20分钟左右就能够抵达。

　　“竟然耽搁了这么久。”

　　他准备打个车过去，有可能会暂时迟到，毕竟等车需要些时间。

　　他这么想着，一边键出给许城那边的回复，一边走向方便等车的路旁。

　　道路旁的临时停车道。

　　一辆停在那儿不知道有多久的黑色轿车突然鸣了笛。

　　“小年？”

　　见他经过这边，车窗突然打开。

　　苏枕年惊怔抬眼，将伞的角度往上倾斜了些，看到了近在不远处的熟悉车辆后，脚步放慢。

　　车窗落下。

　　宋文希看了过来，确认真的是他，雨势太大，雨点斜着自窗外飘了进来。

　　紧接着，车门被推开，宋文希撑伞出了车，急走了几步追上苏枕年。

　　“小年！”雨太大，雨声盖住了她原本不大的声音，她提高分贝匆忙过去。

　　“宋姨。”

　　苏枕年没有想到，宋文希竟然会在这里等他。

　　车停在这儿，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快上车吧，外面雨大。”宋文希急忙说。

　　苏枕年停在了原地。

　　上车之后回哪儿，他自是不必想就知道。

　　“不了。”他当即给出了否定。

　　“你……”

　　宋文希想说什么，撑着伞，仰起头勉强能看到苏枕年伞下的表情，他看起来没什么情绪，想起昨天晚上班主任打电话到家里的事情，她犹豫了好久之后，终于决定告诉他。

　　“昨天晚上的事情……我告诉了你爸。”

　　“哦。”

　　其实不用宋文希说，他也知道，他爸后来发来的那条短信和突然打过来的电话，其实就能够解释。

　　宋文希满心是劝慰，语气有些歉意：“关于你的事情，我想，应该跟他说。为人父母，这么做，其实是出于关心……如果你觉得……”

　　“没有的事。”

　　苏枕年摇摇头，宋文希没有必要跟他解释，她的本意，他能够理解。

　　在他“离家出走”的这些时间里，宋文希不止一次发来关切的问候，问他的病情，问他什么时候回家，甚至还劝慰过他和解。

　　他理解她的好意。

　　手机突然传来了震动，司机那边已经打来电话，看来是应该在这附近了。

　　“宋姨，我还有事，急着赶路。”

　　“你要去哪儿？”

　　宋文希眉头微皱，牵动出眼角眉梢隐约的细纹，极浅极淡。她家庭出生优渥，年轻时是小家碧玉型的美人，即便如今四十多岁，却看不出多少岁月刻在脸上的痕迹。

　　苏枕年没直说，只回：“去拜访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宋文希没说什么，就他的话琢磨了小片刻，就目前苏枕年和家里的僵持状态，她想，他应该也不愿意跟她回去。

　　“那你要去哪儿？”她想，如果苏枕年不打算回去，她或许可以载她一程。“如果是你现在住的地方，我载你过去吧。”

　　“不用了，谢谢您。”苏枕年十分客气，“我已经打了车，现在已经到了，您早点回去吧。”

　　他接起电话，对宋文希挥了挥手：“我先走了。”

　　然后转身，融进了茫茫的雨色。

　　-

　　许城定下的地点在咖啡店。

　　入座的位置，在靠着角落一处被绿植包围的隐蔽空间，同时也正是靠窗的地方，在拥有与世隔绝的安静空间的同时，还可以看到繁华的街景。

　　苏枕年抵达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已经迟到了几分钟，歉声微笑，坐下：“不好意思许姐，路上耽搁，来晚了。”

　　“没关系。”

　　许城端正坐着，脸上笑容温和。

　　苏枕年入座不久之后，店员就端上了咖啡：“两位请慢用。”

　　“谢谢。”

　　苏枕年用纸巾擦了擦手上少许的水渍，刚才收伞的时候沾了水，他迅速擦干净之后，放下背包坐正。

　　室外漫起冷冽的潮气，虽然正是夏初，然而雨天的寒意却有着冬日般的凛冽，尤其是在突降暴雨的时候。

　　店内室温宜人，苏枕年捧着杯子，捂着暖了暖手，让温度透过手心传递全身。室内正放着静谧悠然的音乐，这样的环境，置身其中，确实能够让人感到安心。

　　杯子也是暖的。

　　苏枕年用勺子搅了搅，端起杯子浅尝一口。

　　“你来到新的环境之后，有没有什么意外的惊喜和收获呢？”

　　两人面对面坐着，许城以日常交流的平常语气问他。

　　苏枕年放下杯子，不假思索：“遇到了一些很好的人。”

　　“哦？”

　　苏枕年举例：“比如，兼职的大排档，那里的老板和老板娘是很朴实善良的人，他们对我都很好。”

　　他又说：

　　“还遇到了一个跟桑桑女士很像的人。”

　　说到这里，苏枕年脑子里浮现出熟悉的容颜。

　　“哦，这么巧吗？”许城身体微微前倾，保持倾听。

　　“我也觉得很巧，尤其是得知他也姓夏的时候。”

　　桌上旁侧放着精致的杯花，苏枕年随手拿起一个小茶杯：“更巧的是，他在桑桑女士以前开过店的地方，同样开了一家花店。”

　　“这么神奇啊。”许城听过苏枕年先前陈述的一些过往经历，结合现在所说，确实生出一种惊异感。

　　许城笑道：“按照概率来说，这样的情况几乎是微乎其微的，连续好几种小概率事件都重合在了一起，这不能不说，你们之间存在缘分。”

　　“我也觉得挺有缘的。”苏枕年说着，脸上不自觉现出笑容，“对了，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还给了我一些雪柳，我把那些雪柳拿回去之后暂时养着。只是……我一向不太擅长养花。”

　　苏枕年：“所以，最近我还向他请教了很多关于养花的问题，我去他店里找他，每次有问题，他都会不厌其烦帮我解决，他还给了我一些书。希望在他的指导下，我不会再失败。”

　　“听起来，他是个很耐心的人。”许城如是判断道。

　　苏枕年将杯花放回原位，重重点头应许：“嗯，年龄应该跟我差不多，而且很温和，跟他相处的时候，总感觉很舒服。正因为这些，他的店很受欢迎。”

　　“如果时间再久一些，你们一定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透过苏枕年的眼角眉梢，许城切切实实的看到了他的欣然喜悦。

　　她又问：“最近睡眠怎么样？”

　　苏枕年如实回答：“晚上大多数时候，还是得靠吃药才能睡着。”

　　苏枕年：“前几天有短暂的停药期，那个时候不需要借助药物就可以熟睡，只是昨天的时候，因为发生了一点事情，然后……就又开始依赖起了药物。”

　　“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了呢？”

　　“那个人给我打了一通电话，因为有事情错过了，当时没能接听，后来，他又发了短信，内容的话……”说到这里，苏枕年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的，就是看到之后有点难受。”

　　苏枕年没继续说下去，重新拿起勺子，缓缓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垂眸时，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店内柔和的灯光罩下，他额前垂至眉宇的黑发将眼里的阴影烘托得更深了几分。

　　他既然没有再说，许城就没再继续追问。

　　“让我猜猜，在和那个人相处的时候，你是不是能够稍稍放松一些？”她试着转换到最开始让他轻松愉快的那个话题。

　　“确实有这种感觉。”苏枕年盯着杯中的泡沫，回忆着说，“而且……在他的面前，我总感觉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怎么说呢……就是跟平时在同学、老师、家人面前表现出来的，完全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样子。”

　　苏枕年：“比如，在同学的眼里，我好像一直都是一个很阳光、很开朗的人，然后大大咧咧，偶尔好强……可是在跟他相处的时候，我完全就失去了这些特质。”

　　苏枕年：“我会不经意之间变得小心翼翼，心思开始细腻。”

　　许城轻轻点头：“这本就是真实的你。”

　　说到这里，苏枕年想起周灿好几次对他的评价，叹气：“但是最近，我的朋友，好像发现了我的伪装。”

　　“那你会接受，突然有一天，被朋友发现伪装这件事吗？”许城问他。

　　“不能接受。”苏枕年丢开勺子，双手撑在桌上，手拖着腮，摇头，“我不想把自己糟糕的、消极的一面展现给他们。在他们眼里，我一直都有着‘正面阳光’的人设，所以我会一直维持，不能够让它被毁掉。”

　　许城沉默倾听。

　　看着突然变得有些郁结的他，问：

　　“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只是不愿意敞开心扉，向别人展示你最真实的一面。”

　　苏枕年没否认：“对，我知道。我觉得，我只要把阳光积极的一面带给别人就好了，我那么丧，生活有时候也那么苦，不希望把不快乐的东西传染给别人。”

　　许城继续点明：“你其实一直在封闭自己，把另一部分敏感、细腻的性格归结于性格的缺点，并刻意回避他们。其实，这些并不是缺点，人的性格组成是多样的，是复杂的。既有活跃型性格，也有消极型性格。”

　　“与其伪装，不愿被亲密的人察觉，不如试着打开自己，试着将自己真实的一面展现给别人。”

　　“这是我给你的建议。”

　　许城最后郑重说。

　　……

　　苏枕年耐心认真地听着。

　　店内的音乐悠然浮动，店内客人或静坐或谈笑，在他们所处的这方静谧角落，玻璃窗和绿植分别隔绝开两个世界的繁华与浮躁。

　　良久，苏枕年重新捧起杯子。

　　“我试试。”

　　-

　　苏枕年不知道最后是怎样离开咖啡店的，和许城在店门口分别之后，他撑着伞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雨势渐减，远处的雨幕里，来来往往的车流交汇，远远投射而出的车灯模糊不清，却在暗下去的天色中越发清晰。

　　他如同一个孤寂的游魂在街旁徘徊着，游荡着。

　　他真的在刻意回避真实的自己吗……

　　他真的，一直在封闭自己吗……

　　经过某处街道，脚下不小心被一个物件一绊，他发现那似乎是个写着字的小立牌。

　　他撑着伞，微微蹲下。

　　立牌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此处有流浪猫。

　　他将东西捡起，准备放回合适的位置，旁边的花圃里有专人为猫搭建的小窝，只是那窝是纸壳做的，看上去不太坚韧，而且下雨淋湿之后可能会坍塌。

　　窝里没有猫，不知去了哪儿。

　　苏枕年想，如果天晴了的话，猫们应该还会回来居住的吧。

　　如果回来之后，发现自己曾经居住的地方被风雨毁坏，应该会伤心吧……

　　这么胡思乱想着，苏枕年将伞挪开，仰着脸感受，几缕雨点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雨势似乎有渐渐转小之势，他待会儿可以打车回去。

　　于是，他将伞放置在了那个搭建临时搭建的小窝上。

　　窝给小猫遮雨。

　　他的伞给小窝遮雨。

　　他继续踱着步子，凭着本能记忆走，走着走着，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静明路。

　　原来……已经到了这里啊。

　　向着前方张望，注视着那些自店铺里透出来的灯光，心里不禁想着，他是不是还在。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他的步调不禁慢慢的加快，他穿过一家又一家店，浑然不觉雨势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增大。

　　近了……

　　越来越近了……

　　当他看到那个熟悉的店正亮着暖色的光，心里刹那间也被光芒点亮，立在店门口，深色的眸子也随之被灯光染亮，突然就有了光。

　　此刻。

　　夏荷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打烊，来到门口，见到的，是苏枕年怔立在店门口，默然不动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