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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六十四 六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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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哪吒其实有些情非得已。
毕竟他也不是为了滚两次而来。
为了能够有始有终,哪吒思考再三,给敖广打了个电话,约他到酒店附近的公园坐坐,而不出意外,被敖广一口回绝了。
敖广称,他和公园里那些混吃等死的老头儿不一样,他的时间宝贵,只能有效投放。
哪吒觉得自己应该已经习惯,却仍还会为他的姿态啧啧称奇,那我把那桥给你,算不算有效回报啊?
给?敖广止住言语中的轻蔑,有些意外,却不表露,好大的口气,也不掂量自己有多少斤两!
你看你看,又来劲不是,哎我就问你,你们做生意还挑对象吗?不是有钱就可以吗?
敖广一噎,只听哪吒又道。
如果你挑对象,那我有什么不可以?天宫桥多少人抢破头等着中标呢,如果你不挑,那我又有什么不可以?
敖广恨恨折断了手中的笔,少在这里故弄玄虚,你小子何德何能,就算是李靖的……
我不是。
什么?
哪吒认真道,我没认他,我就不是。
敖广静下来,一时竟失了声。
人生有四大喜事,哪吒一件都没经历过。
倒是把过往遭受的罪数了数,总结出四大难事,屋子漏了偏下雨,兜里没钱逢变故,青春年华亲友去,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多数人未必能将四件喜事都成全,贯彻这四件难事的却比比皆是。
也因此哪吒成为圈子里喝卖身酒最有能耐的那一个,红白啤样样精通,一敌三面面俱到,王姐曾言,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唯独酒杯,一旦举起,再想放下,则不是松开手这样简单的。
也是到这个时候哪吒才终于切身体会,每到年底小爸那些看不到尽头的应酬,终日周旋在那些个脑满肠肥的胖子之间的日日夜夜,他们谈笑风生,正气凛然,仿佛不识人间疾苦的天上仙,将那堪比唐僧肉的大饼悬挂在九霄之巅,哪吒唯独不懂,装满臭酒的肚子为何叫做将军肚,那些人模人样的蚂蝗又怎配得起这样威风的名号。
哟,这不是小李吗?都多久没见了,怎么今儿个突然想起看姐来了。
找您江湖救急。
呀!死孩子,什么您呀您,姐到那岁数了吗?
嗨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也不客套了。
哪吒说他最近家里出了点事,手头紧,能盘出来的都盘了,三十万东拼西凑还差个大半,想让王姐帮着借一点。
王姐嬉笑的表情才认真起来,坐直了道,怎么回事你?病了?
哎不是,是……
你家里人病了?
也不是!
王姐松口气,那还行,你知道的救命钱最不好拿了,谁都怕一个不小心,人没了,有去无回呢。
能不能盼点我好啊,哪吒又气又好笑,没病没灾,就是生意周转,过段时间就能还,今年之内。
王姐反而有些稀奇,你家里还有人做生意呢?诶什么生意,说来听听嘛,没准还能有交情呢。
搞设计的,建筑设计。
咦,还挺有名头,之前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是你什么人啊?
咳,哪吒挠挠头,支支吾吾,算…算我老婆吧。
王姐惊了一跳,好哇你小子!这么大好事还瞒着姐呢,什么时候谈的啊?够快的呀!上回见你还是光棍呢。
你别嚷嚷啊,这不是还没结婚吗,要不是关系确实特殊,我也不敢来找你。
王姐笑笑,点了支烟,笔直的腿杆子往茶桌上一放,晾晾刚涂的指甲油,别怪姐小气啊,最近的盘都不太好,全套着呢,手上也没多少闲钱了,拿十万给你凑凑,什么时候还都行。
哪吒顿时松了口气,把头一点,行,谢谢了,不过该有的还是得有,说着从桌上笔筒里抽了支笔,摸摸身上,正好有张取款的流水单,刷刷就在背面写了几行字,我给你打个欠条,最迟今年年底还上。
啧,你这孩子,还弄这有的没的做什么。
那不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打个条我也好记着,早点还上。
还不上就还不上嘛,姐又不跟高利贷似的问你逼债,那双保养得当的脚尖又往前伸了伸,轻轻摩挲着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有时间来陪陪姐就行。
我才不干,还是还钱比较简单,你算利息都行,哪吒面不改色将欠条折好,放进桌下的抽屉,就要问她拿钱。
王姐翻个没劲的白眼,又问,那你这还差多少啊?
哪吒一合计,六万吧。
六万啊……王姐吞两口烟,不知想了些什么,弟弟,姐给你指条道,简单来钱又快。
又想介绍我去会所兼职啊?
去,哪学来的,你真以为会所什么都不挑呢?都这年纪了也不照照镜子。
哪吒听她说得认真,不免几分好奇,细问之下才知,王姐的酒楼今晚有场饭局,一个是外地来的大老板,一个是本市的书记,要谈个什么大项目,俩都是酒中仙,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缺个陪酒的。
啥?陪酒的找我干啥?那不得是小妹干的活吗?
这你有所不知,王姐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这个大老板啊,他不好女色!
哪吒一愣一愣的,随即反应过来,嘿!你拿我当鸭子使呢?!
你懂什么鸭子不鸭子的,喝酒不是你的本事吗?这叫卖艺不卖身懂不懂啊?
不卖身?哪吒又确认了一遍,光喝酒?
骗你做什么,王姐熄了烟头,说这饭局来得突然,安排也很匆忙,好容易准备妥当了,结果突然得知对方不喜欢女人的消息,楼里的姑娘一个都派不上用场,一时半会她也找不到放心的男人,正发愁呢,哪吒就送上门来了,背景清白,人又干净,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
他们不过夜,吃了饭就走,你想陪睡也没机会,王姐看着他,笑道,这老板可大方啊,我可打听过,啧啧啧,一杯酒一万,能喝多少是多少。
我的天哪啥人啊这是……
你管他什么人呢,是财神爷就行。
哪吒无言,喝啥酒呢都,五十三度啊?
洋酒,不兑的,王姐见他脸色微变,顿了顿,又说,你要为难,我不勉强,钱的事儿我再给你支个招,你那房产证……
这不行,这说什么都不行,哪吒下意识打断道,啥都能没有,家不能没有,没个一砖两瓦的难道睡大街呀?不行不行。
哪吒一连念了几个不行,坐那翻来覆去想了又想,最终一拍大腿,答应了。
书记是个好书记,至少他风度翩翩,不像那些酒囊饭袋,大腹便便,令人生厌。
老板也是个好老板,西装笔挺,谈吐斯文,还特别脸熟。
是你?
呃……哪吒一时说不出应该尴尬还是惭愧,怔怔几秒蹦出句,要不你当做不是我吧。
老板一笑,拿走他手里的酒杯,你有困难,怎么不来找我。
哪吒不好说他俩也只是两面之缘,回想起来不过是在苏小妹的婚礼上结识,因为一个电话号码得到了对方认可,约过一顿饭,正式交换了名片,当时他承诺下半年有个大工程,不管最后给谁来做,必定要有哪吒的一份,要没想到才过多久,竟会在这种地方碰头。
也……没啥困难,我也是帮人一把。
是你朋友?
家人。
老板点点头,你也算是为他两肋插刀了。
那这还算不上,只是喝酒而已,凭本事挣钱。
老板闻言,弯弯嘴角,你不必说,我明白的,不是只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才叫插刀,你家人遇到什么事,说来听听,我能帮上的,一定帮你。
哪吒摸摸发懵的脑袋,为这突如其来的友人感到难以置信,帮我?
对,只要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那都不是问题。
哪吒回过神,仔细一想,摇了摇头,不用。
老板认真道,我不是和你开玩笑的。
我知道,大老板一诺千金,可是我今晚上就是来干活的,咱们该干啥干啥,你要真想关照我,别赖我酒钱就行。
书记出声打了个圆场,老姜啊,这事可是你的不对,干一行爱一行,现在他就是来陪酒的,你也别坏人家的规矩啦。
到底是有见地的一辈,几句话轻如鸿毛,点的却都是后背结结实实的脊梁骨。
可是他……
没有可是,不是只有你以为的好意,才叫好意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
姜老板当即闭口不谈,举杯和哪吒干了一杯。
书记脸上这才有了笑意,这才对的嘛,你别跟李靖呆久了,也跟他一个臭毛病,凡事都是讲究变通的。
哪吒耳朵一动,下意识脱口而出,李靖?
怎么?你认识他?
呃,哪吒意识到自己不应在这种场合多言,含糊应付道,也不是认识,就是……有个远房亲戚也叫这个名字,乍一听吓了一跳。
原来是这样……姜老板定定看他一眼,冷不丁冒了一句,不过说起来,你长得倒和他有几分相似,难怪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总感觉有些眼熟。
是、是吗?
书记一听,也跟着左右瞧了几眼,连连称像,随即旁若无人聊起了李靖这号人物,死脑筋,大铁板,油盐不进,贯彻不通,上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外调去R省,眼不见为净。
不过有他在那里,天宫桥就没这么好拿了,老姜,你好歹是他同门师兄,多少想点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敖广你知道的,那本事不得比我大多了,几年前都差点被他塞进去,到现在也没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干成件事,李靖这人软硬不吃,谁也没辙。
那要眼睁睁看着肉给狗叼走了不成?
哪吒悟了,原来书记是一只好看的蚂蝗。
姜老板沉吟片刻,摩挲着杯沿冷静道,既然你说万事变通,其实也不必太执着于这个项目的。
书记不解,问其缘由,只听姜老板说,这样,这桥让给我,事成之后,该怎么分,还怎么分,至于项目的细节,你们也不必过问,我包你们无忧就是。
你有对策?
是有人选。
那你藏什么,推出来呀!
这不重要,姜老板不答,又道,这个项目我十拿九稳,至于拿下来给谁做,你不要管,该你们得的,一分不会少。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席间酒水过饱,趁书记上洗手间的空当,姜老板突然问了哪吒一个问题。
我的名片你还有吗?
哪吒尽管奇怪,仍是老实回答,在呀。
那你想不想让你的名片跟我的一样,在这个圈子里畅行无阻?
什么意思?
天宫桥可不是什么小工程,姜老板伸出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好好干。
哪吒懵了,我?
对。
哪吒缓缓内心的惊诧,意外之余突生几分警惕,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事情?所以才会是我?
姜老板无声笑笑,我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都会是你。
那你胆子也太大了!我们总共才见过三次面!
识玉不在久,在经验。
姜老板举起酒,同他轻轻碰了一杯。
你那天问我,一百块钱应该出现在哪里,正好我有问题也想请教。
敖广在电话那头发出声冷哼,说来听听。
一块钱的硬币,它应该出现在哪里?
当然是在叫花子的饭碗里。
好,哪吒微微一笑,那我再问你。
一百个硬币,又该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