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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六十五 六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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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敖丙抬起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你说什么?
云嫂又重复了一遍,老爷回来了,李先生和他一起,再过十分钟就到了,我听大管家打电话呢,千真万确呀!
敖丙消化过来,片刻无声,随即囫囵扫净碗里的饭菜,同云嫂交代了几句话,便匆匆回到卧房。
敖丙在床前来回打转想了一想,拿定主意,进卫生间拿毛巾按着眼眶狠狠一搓,对镜一瞧,有点模样,随后和衣闷头钻进被窝,不声不响。
不出所料,哪吒进门的第一件事,便是询问敖丙的去向。
云嫂叹了口气,面带忧愁,您可回来了!
回呀,我也没说不回来,他在干嘛呢?
还睡着呢。
哪吒脱着鞋,有些吃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睡觉,你怎么不叫他啊?
叫不动呀!从您一走就在床上躺到现在。
啥???哪吒一吓,忙上楼瞧他,木质楼梯险些没给踩塌了。
敖丙没点灯,屋是黑的,哪吒一路摸到卧榻,打开月亮灯仔细一找,床上缩着团黑影,一动不动靠在角落,看不见脑袋,哪吒顿时有些心虚,坐下来轻轻拍了拍那副从来扳直的身体,敖丙,敖丙?
空气仍然安静,被窝里没有应答。
哪吒小心翼翼撩开被头,看见张沉默的背影。
哪吒又有些害怕,凑上前低声又叫了两声,敖丙,嘿,醒醒。
……
你不理我啦?
床上的人动了动,回过头,灯下那对泛红的眸子有如浓墨晕开了水花,惊了哪吒一跳。
你你你你别这样敖丙……我也没怎么的嘛!你就当我出个差行不?
行。
言简意赅的敖丙总归是让哪吒忐忑,伸手将人抱着,就往他肚子摸,那你吃没吃东西,你爸也回来了,咱们一块吃饭好吗?
敖丙憋着股气,打开他的手掌,蒙头躲避道,不了。
什么不呀不的,这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行?
无所谓的。
哪吒一听,急了,掀开被子把人拖出来,却又被他清冷的赤目看慌了阵脚,忙接着哄道,你别这样,事出有因,我也是不得已。
敖丙不说话,一声轻叹。
哪吒对敖丙的哀愁最是没辙,只得问,那你要怎样才有所谓啊?
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
知道又如何,你也不会听的。
哪吒忙低下头,盯着他忧郁的双眼,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听?
敖丙任他瞅着,两片薄唇一开,回去吧。
啥???
你不在的这两天,我考虑清楚了很多事情,这段时间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先回去吧。
哪吒愣愣地杵在原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立马急吼吼伸手揪住他的衣襟,气道,敖丙!你太不负责任了!
哪里,怎及你潇洒自由。
我又不是去逍遥快活!我是……
是什么都好,敖丙扳开他的指尖,平静道,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你!你……哪吒张口结舌,手足无措,脸上的表情短短一瞬风云变幻,最后冷不丁蹦出句话,先发制人,你等着!我找你爸说理去!
啊?
啊什么啊!他才答应让我俩登记,聘礼都收了,你就要跟我分道扬镳,这是什么道理?!婚姻难道是儿戏吗?可以说悔婚就悔婚!
悔婚???敖丙懵了,难以置信的诧异一时让他成了结巴,你、你在说、什、什么哪吒?你……你…
你以为我开玩笑呀!哪吒怒火中烧,扯着嗓子同他理论,我们连合同都签好了!现在突然变卦,我不接受!
敖丙听得一头雾水,一问之下,才知哪吒此去已经和敖广达成协议,天宫桥建成之后,他的个人所得将一分不少都给敖广,是为下聘,找个日子俩人就能出国登记。
敖丙动动这会不太够用的脑子,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仍然如梦似幻,登记?我们?
难不成还有他们啊?!
敖丙惊站起来,反手扭住他的领口,高声斥道,哪吒,若无此事,不可胡说!
嘿你怎么回事?!人生大事是能开玩笑的吗?
敖丙愣愣怔怔看着他,许久过去才缓缓松开手,那我,就信了?
还虎着脸的哪吒叫他这副老实模样看笑了,伸手相拥,结束了这场反客为主的对策。
骗你是小狗。
话音未落,耳畔忽而一热,是敖丙重重落下的双唇,灼人的温度包含着汹涌的喜悦,仿佛下一秒就能将他融化。
哪吒揉揉他头发作乱的脑袋,往他颊边狠狠一亲,高兴了吧?能吃饭了吗?
不了。
你咋还闹别扭呢?都跟你说这明白了。
我吃过了。
啊???
敖丙吸吸鼻子,吃了两碗。
哪吒合上无言的嘴,放开他,那你自个儿呆着吧,我饿了,我得吃饭。
敖丙想想,拉住他的手,我跟你一起吧。
你不都吃过了吗?
高兴,再吃一碗。
……
天宫桥就如姜老板的预言,十拿九稳收入了他的囊中,竞标圆满落幕,姜氏集团这匹黑马一举拔得头筹,当天便上了报纸头条。
拿到审批文件的时候哪吒难免有些感慨,为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看起来又似乎充满运气,尽管姜老板坦言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哪吒仍觉得心里有处地方是空的,那里所等待的答案并非如此。
姜氏集团是靠建材起家的,专营政府项目,据说是祖上几代就留下来的生意,也不知到底和哪个名门望族或是领导干部有些渊源,战略果断,背景过硬,坊间甚至还有传闻,能在姜氏工作,就和公务员无差,姜老板自然要说一声言过其实的,谦虚地摸摸鼻子,邀请哪吒赴他的庆功宴。
哪吒这回可聪明了,问,就我一个人吗?
姜老板意会地笑笑,这可不是上回的酒局。
上回?哪回?
姜老板对他的识相颇为赞赏,点着头道,是我糊涂了,我们只见过一次面。
哪吒这才笑道,去可以,不过喝不了酒,不然找不着回家的路。
自律是件好事。
也不是,喝太晚了家里不给开门。
……
整件事最难消化的当属大少爷,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将准备好的演讲稿转达给父亲,完成老三的委托,便接到了敖广的电话,让他和二少爷找个时间回家吃饭。
已经有好几年不曾家庭聚餐的大少爷立马意识到了不太简单的意味,立马追问到底,得知敖广已经点头,两人只差注册登记,惊奇得他瞠目结舌。
爸,你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嗯?
大少爷客观分析了一下局面,根据他掌握的信息,哪吒是李家第三个孩子,李靖又和敖广极不对盘,与其龙争虎斗不如擒拿对方的要害,只要哪吒在敖家一天,李靖断不敢轻举妄动,成全老三,实为一举两得。
敖广在电话那头点着烟,吞云吐雾,没那么复杂,你三弟难得有件高兴的事情,就随他去吧。
大少爷还想说些什么,却听敖广又道,需要做的公证都已办妥,海外登记也并不能在国内生效,该有的他依然有,不该流失的一个子儿都不会丢。
不过这小子有点意思,枝头的人我见得多,以他的出身能够不在其中,也算是可塑之才。
大少爷便明白了,父亲早已有了决定,遂不再多言,称他手头工作交接一下,明日就带二少爷回家。
得知即将和敖家人正式会餐,哪吒说不上哪里觉得意外,敖广决断的速度让他想起了姜老板,而这样圆满的结局同样让他产生了那股熟悉的迷茫,坐在敖丙的书桌前愣愣发起了呆。
他其实不懂谈判,和敖广见面之后甚至连开场白都没有,单刀直入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天宫桥是他独立接手的第一个大工程,让出名额是万万不能的,也有违他和姜老板的约定,思来想去,他提出个折中的办法。
海东集团有史以来都专长于房地产开发,桥梁建筑并不多见,执着这个项目无非是想拓宽领域,建设声名,而若是从建筑商变为赞助商,同样无碍他名利双收,哪吒承诺,工程结束之后,他愿意拿出一切个人所得,作为和敖广交换的条件,说一不二。
那是敖广第一次用认真的目光打量眼前的小子,似是在思考这番言论的真假,又像是在衡量这个方案的收益。
我觉得你没啥可考虑的,一百块钱的票子和一百块钱硬币,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
敖广不语,哪吒又道,总之话我放这了,你们都是生意人,打算盘比我在行,你要算明白了,行或不行都给句痛快话。
认祖归宗是件好事,你为什么不做。
突然,敖广问了句题外话,静谧的公园里响起打火的声音,那束短短一瞬出现的花火照亮了哪吒的双眼,随即消散而去,化作敖广嘴上的一点红星。
哪吒没有回答,许久过去才站起来,只让敖广尽快给他回复,他背着敖丙独自前来,没有太多时间可以逗留。
敖广忍不住一笑,一个人没有钱,跟死有什么分别?你连死都不怕,还怕小丙?
那是因为我不会一辈子没钱啊,哪吒揣着裤兜,这就要走。
但人不一样,一时半会没有,都不行。
敖丙一进屋就很奇怪,方才还嚷嚷晚饭没吃饱,让他找点心的哪吒这会怎的如此忧郁。
你在想什么?
嗯?
敖丙将云嫂刚做好的肉饼放下,坐下来问他,是不是在这里住不习惯?
哪吒往盘子里一瞅,热乎乎的肉夹馍,卖相端正,用料十足,顿时有些出乎意料。
你们家厨子还会做这个呢。
照着外面的味道做的,应该是差不多。
哪吒抓起馍,深深嗅了一口,张嘴一咬,不知为何,忽然就红了眼眶。
敖丙可得吓一跳,忙道,不好吃吗?
哪吒摇摇头,鼓起的腮帮子像头□□,敖丙,我觉得肉夹馍比你们那西什么肉饼好吃。
西班牙。
对,我喜欢吃这个,可能不论到什么时候,我都喜欢吃这个。
敖丙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低下头,看着他此刻无声别扭的模样,你……不喜欢鸡蛋灌饼啦?
喜欢啊,就是我可能只会喜欢这些,我……
这有什么不好,能吃是福。
哎呀我不是想跟你说这个!
敖丙便不逗他,笑笑道,你这是庸人自扰。
哪吒看着他,可不是有个成语,叫对牛弹琴吗?也许如果我不是牛,你可以更高兴。
可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牛啊。
牛也可以变的。
比如?石牛变金牛?
哪吒垂下头,盯着被咬开的肉馅喃喃自语,如果你喜欢金的话……
敖丙至此彻底了然,你就因为这个不开心吗?
才不是!
自寻烦恼,敖丙摇头道,人食五谷,天地自然,粗茶淡饭,山珍海味,最后到了肚子里,又有什么不同?
哪吒一愣。
姜老板阅人无数,如何不懂这个道理?我爸精明半生,又何曾走眼?
哪吒静静坐了片刻,直到吃剩的半个馍里外凉透,油光凝固,才缓缓回过神来,对着敖丙弯了嘴角,豁然开朗。
哪吒还想起了件事,放下馍片伸着手到敖丙面前晃了晃。
做什么?
咋还问我呢,不记得来之前你怎么说的了啊?
敖丙不明所以地回忆回忆,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哪吒立马喜滋滋盯着他的钱夹,只见敖丙从里边摸出一张纸样,端端正正递到了哪吒手中。
结清了。
哪吒乐不可支低头一瞧,对着上边陌生的人头慢慢放下了咧开的嘴角。
敖丙,这、这啥呀?
兑现的承诺呀。
敖丙看起来仍然一本正经,哪吒盯着面前的纸钞,突然握紧了拳头。
敖——丙!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要常想剩下的一万。
日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