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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玄枪 6 ...

  •   云枪自那日城中行散后彻底窝在了侯府,乌纱帽都托自己的亲爹给皇上递了。

      值得一提的是,云老爷子请命的时候,狠狠剜了站得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的魏二公子一眼。

      魏二公子也愁。

      自己挨了顿打又折了精锐八百才让皇上允了,可是若是云枪永永躲着不见他那可不是赔了兵又折夫人。

      魏玄长吁短叹,云老爷子也是长吁短叹,唯独云枪得了闲,把粗浅翻过的世说新语同汉书看了又看。

      很快他就闲不住了。

      东边来了蛮子打谷草,为首的是皇上和云老侯爷的老朋友——坚持扰边三十年,偶尔兴兵搞内战,兢兢业业要做反的哈尔汗殿。

      老朋友来访,云老侯爷于情于理都得去看看,总归多年未见情分还是在的。

      至于见了面是怼拳头还是全垒打,那不重要。

      云老侯爷走的前几天日日唠叨云枪,走的那天自己倒是精神抖擞,可苦了要为他送行的云枪。

      云枪听他的唠叨听的耳朵要长出八尺厚的茧子,送别躬身拜下去的时候脑子里还都是嗡嗡嗡。

      回到府里灭了灯怔愣,才冒出些淡淡的感伤来。

      这侯府,又只余了他一个了。

      看侯府门的狼眼睛一眯,魏玄这活蹦乱跳的兔崽子便开始不老实了。

      云老侯爷前脚刚走,魏二公子后脚就递了帖子要上门。

      云枪看着那骚包的黑色信笺兼喜鹊梅花,深觉前途无亮。

      他干脆给京城卫大统领英大人传了信儿,让他派点兵来帮忙守守,拦拦这秋天发情的魏畜牲。

      魏玄连递了一十八道帖子,紧迫程度都快赶上召岳飞回京的宋高宗,第十九天没憋住偷里去定国侯府门口瞟了眼,顿时一佛出洞二佛升天。

      连吓带气梗的。

      云枪听着管事来报,想想魏玄那副呆样,连饭都多吃了半碗。

      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魏玄不愧是看惯了灯红柳绿的二公子,很快就整了法子来闹他。

      云枪缩侯府不出来,府一圈还围了层铁甲似的京城卫,魏玄也不含糊,在离京城卫不足三步的地方搭了个戏台子,敲锣打鼓吹唢呐的闹腾。

      英大人闻讯带了兵来要强拆违章建筑,被魏玄虎回去了:咋?小爷要与民同乐!

      偏偏定国侯府周围全是空宅子,说扰民吧没人来报,说阻碍交通有点牵强,说来说去不占理,倒好像他才是那个仗势欺人的一样。

      英大人心里有气,次日就上了折子。

      皇上看着一脸凛然正气口口声声与民同乐的魏玄摇头叹息,批了道旨意。

      后来英大人彻底的没法子治魏玄了——皇上奖了靖远候和与民同乐搭戏台这事儿,还把多年不出山的梅先生请出来唱了场穆桂英。

      云小友,对不住了。

      此子后台甚强,老夫实实是扛不下呐。

      云枪……云枪近来颇有些烦闷。

      他看碧云天黄叶地,窗外一声苏三离了洪洞县,他去书房读史,门口一声哇呀呀,他在长廊上钓鱼,耳朵里听的是怎生糊涂了盗跖韩渊,用膳时外边叫的是赵氏孤儿被奴欺,就连睡觉脑子里缭绕的都是打戏里的嗒嗒嗒嗒——

      魔音贯耳绕耳填耳三位一体有机结合,成功让波澜不惊的云大人变成了暴躁枪。

      所幸魏玄还算有点人性,大吹大闹了七天,终于是不闹他了,又开始打进定国侯府的主意。

      可云枪被他搅起了火,侯府围的苍蝇都进不去。

      魏玄闹得过了头,自己也知道事儿大了,就开始颠儿颠儿地讨好云枪。

      他全城跑着买云枪爱吃的爱喝的,二十几年精诚武学全用在了每天站在侯府墙外的那一抛里。

      这一抛可有门道。

      抛过去的东西甭管大小重量都是平平稳稳,端端的搁在定国侯府南暖阁云枪常去那屋的窗台上。

      云枪有幸目睹过几次——抛过来的龙须酥捻起来还掉渣,聚德全的烤鸭上面撒的香菜一动不动,最清奇的是某日云枪到暖阁找书,眼前猛地一黑差点被掉下来的锅子砸了手——

      回过神来,就看见份冒着腾腾热气的一品锅,顶上还坐了个雕的惟妙惟肖的萝卜小魏玄。

      云枪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第二日李管事给侯府外探头探脑的魏玄递了个小木盒,说是云枪给的。

      魏玄满心的高兴,乐颠颠打开一看——

      脸上的笑还在,就是色变了。

      惨绿惨绿的。

      木盒里坐着个少了一块的萝卜自己,大大咧咧的冲着他笑。

      少了哪块儿?

      我们云大人没动那小人儿的头,也没动那小人儿的腿,就是拿了把小刻刀,细细的把小人儿腰以下腿以上胯中间那块儿,削平了。

      魏二公子臊眉耷眼外加下边隐隐的疼,也不抛什么东西了,揣着东街口新出的豌豆黄儿回了府。

      云枪在暖阁里待了一下午,也没见今儿的菜色,有些疑惑的问李管事,李叔,今儿个……

      李管事眼观鼻鼻观口,魏公子看了少爷给的物事便回去了,看起来倒有点落魄的意思。

      云枪弯眼笑,不一会又流出些怅然来,好了。李叔,你且先下去罢。

      李叔深知做下人应守的本分,悄没声的下去了。

      而云枪坐在南暖阁的窗台前,呆了一宿。

      第二天南暖阁窗台上没能多出来东西,云枪也就没出暖阁。

      云枪魏玄俩人如今的情况……说云枪不恼那是扯淡,说云枪恼那也是扯淡。

      说的浅显点就是云枪早消了那天裸跑的气,甚至还有点想见见魏玄的意思。

      只不过没这机会让这小别扭说出来,魏玄又实在浑得紧,俩人也就只能这么不尴不尬着。

      靖远侯近来情场失意,官场上也没能春风得意。

      见了萝卜小人被凶残去势的第二天,就遭了天打雷劈似的打击。

      皇上说的洋洋洒洒外加几声咳嗽,魏玄听得晕晕乎乎还得满脸敬意,好容易理了个头绪出来——

      哦,今年打谷草的蛮子有点凶,要他带兵支援去。

      等等。

      为什么是他?

      魏玄猛地一惊,偷眼瞥上去,恰巧看见了皇上唇边的一丝艳色。

      他那颗浪荡惯了的心,轻轻一个咯噔。

      下了朝皇上果真留了他,却是不着边际的唠点嗑。

      魏玄留了心,发觉皇上隔几句就要歇下咳嗽几声,顿时懂了这老狐狸为什么那么急着把自己朝外边扒拉。

      他索性眼一闭心一横,扑通跪下了。

      你这是做什么?皇上皱了眉,起来!

      臣征战沙场,佑一国安康乃自身之责。可临行之际放不下的唯有一人……魏玄顿了顿,软了声,还望皇上……帮我照顾云枪些个。

      皇上怔了一怔,手指无意识的捻了下,朕……朕允了。

      若无他事,那臣便当告退。塞外艰险,大军开拨在即,臣总得去看看手下人。

      你去罢。皇上轻咳一声,微微阖了眼。

      魏玄本已半起了身,转念又跪了下去。

      皇上,此次塞外异动不同寻常,臣此去生死未卜,若是……

      魏玄额头碰地,轻轻的撞响。

      还请地……皇上保重身体。

      声音轻,可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

      张贵慌忙低了头。

      皇上坐在龙椅上,脸上是极力掩饰的难以置信。

      唯有魏玄安安静静的立起身,低眉敛目地出去了。

      直到魏玄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后,皇上才回过神来。

      他上身猛地一耸,近乎疯狂的咳起来,一声声简直要把肺咳出来似的。

      张贵慌忙给他递帕子。

      皇上咳声渐渐止住,眉宇间泄出些不详的紫红色,法令纹绷的越发深——纵使再怎么调养,他也是个年近七十的老人了。

      人老了,自然精神会不济,自然身体会慢慢垮掉,也自然……会死。

      万物轮回,纵他是威服四海的帝王,也逃不过上天注定。

      皇上由着张贵顺气,垂下眼扫了眼帕子。

      而后身子一僵,如避蛇蝎般把帕子甩进了火盆里。

      张贵只当没看见明黄帕上染的几点艳红,动作停都没停,只是眼睛泛了酸。

      张贵退出乾元殿时,皇上已是睡了。

      宫门吱呀一响似是扰了他安宁,皇上眉心皱成个浅浅的川字,双手也不由自主地想抬起来,睫毛微动着低声唤,北望,北望。

      屋脊上坐兽凝住薄薄一层水雾,檐上风铃掠过片薄絮的雪。

      倒春寒。

      这才是京城的冬日,一比之下前些日子的暖意倒像个美好的假象了。

      魏玄出宫的时候还只是零星飘了几片浮末似的雪,他牵着马刚走到东街口,鹅絮一样的雪片子就压了下来。

      他原意是回府静静,可大雪逼人,东街的酒香又勾起了肚里的馋虫。魏玄向来是不会违背自己心意的,把马鞭往腰里一插就上了酒楼。

      魏玄心里闷,烧刀子也是一碗一碗的往下闷。桌上的酒坛一坛坛往下换,下酒菜却是怎么端上来的怎么呆在那儿。

      这家的烧刀子冲的赛火炮,别人抿一口都要咳嗽嘶哈,可魏玄喝酒如喝水,全然不过喉咙般的往下倒。

      到了后来嫌碗小麻烦,拍开坛口直接往嘴里灌。

      魏玄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下楼骑马的时候身子有点飘。

      他喝醉了向来没什么大动静,长身玉立的骑在马上,一脸寒霜似的冷意,貌似还是个清明人儿。

      只可惜魏二公子今儿决意要过海,骑马的时候效了张国老倒骑驴。

      亏的他那马性子好,慢慢悠悠的驼着魏玄往不知道哪儿带。

      马走的慢,颠的也规整,魏玄脑袋一点一点的,竟有些倦了。

      他魏玄这二十七年多半给了青楼楚馆,少半给了塞外沙场。可惜人这辈子多半仰仗这少半,他二十二去的漠北回来二十六,倒是真真忘了前二十二年的浪荡只记得住这四年。

      这四年说起来也不多有趣——他孤家寡人在外拼靖远侯府的颜面,爹娘死净了也没人要惦念,每天吃饭睡觉隔几天杀波蛮子,活的没滋没味的。

      要说起来,倒有那么一两件不算无趣的事。

      其一是魏玄去打了个据说在草原上数一数二的达巴部落,带了个女俘虏回来。

      边军向来有杀俘的习俗——别说什么杀俘不祥,要吉祥如意也得有命。

      从前不是没有网开一面允许外族归附,结果呢?

      蛮子屠了城,最近的守兵赶来的时候只看得见漫天的红光与满城大火。

      大成尚礼不假,可人家扇脸外加上勾拳了还在温文尔雅的拱手还礼,那不是仁慈,是傻子。

      因而这刻意留下的女俘虏,当真是出了奇了。

      至于为什么留,也简单。

      自然不会是什么魏玄好色,见色起意——他魏玄虽然浑,可大小轻重还拎得清。

      再者,给他百八十个豹子胆,他也不敢对皇上的媳妇家人下手。

      虽说现在达巴部落被魏玄追的屁滚尿流,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达巴也曾经阔过,也是受着长生天眷顾的勇士,是草原上最勇敢的雄鹰,还曾与大成联过姻,是个体面部落。

      怎么活成了这样儿?

      这要问魏玄的刀下亡魂——达巴部落首领巴扎额。

      要不是他突然脑子过电想打打大成玩玩,两族只怕现在还是哥俩好。

      因此这女俘虏的身份着实有点尬——皇上是她姐夫。

      魏玄本来想着留下她好向皇上交差,毕竟皇上自婉姬之后就再没专宠过哪个美人,而据原来跟着皇上的老人说,这女俘虏生的同婉姬极度相似。虽不清楚皇上有没有那意思老牛啃嫩草,可作为臣子,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

      也是他嘴欠,一时兴起问起了那女俘虏关于她姐的事。

      七问八问的,还真问出点古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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