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有归期》蓝眼睛的贝阿朵

92、094

　　乔简被管家推进小雀的书房。
　　此时已是深夜。窗外乌云密布，将星月都遮蔽，只有来自远处市中心的灯光为房间提供了熹微的光线。
　　乔简朝管家挥挥手，示意他先离开，然后自己驱动着轮椅，默默靠近小雀。
　　小雀仰头坐在房间的沙发上，背后就是宽广的落地窗。他双臂打开，头颈和手臂都靠在沙发的靠背上，上衣领口解开了两个口子，跟领带一起都被随意地扯开，露出汗津津的皮肤。
　　他的刘海被撩了起来，露出了俏丽的美人尖，在那之下，是一双紧闭的眼睛，表情平静，却仿佛正在忍受着什么，，像一条慵懒的蛇，正在艰难消化刚吞入腹中的大象。汗珠密布在他额头和鬓角，在微弱的光线下仿佛散落的细小水晶。
　　他左臂的袖子被卷起来了，身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支用过的针头。
　　乔简一看到这架势，额角的血管顿时突突跳，到小雀身边叫了一声小雀的名字。
　　小雀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的美丽，又大又明亮，但似乎有点太明亮了，所有的血丝都因体内具有血管收敛作用的药物消失，瞳孔也缩到最小，让他的眼睛显现出一种不太正常的黑白对比，很是吓人。
　　他显然看不太清楚，对着近在咫尺的人端详了好久，露出笑容。

　　“哥……你回来啦。”

　　这一声喊的是谁呢？
　　乔简揣摩着，含糊地嗯了一声，用朱晏池的声音问小雀：“你在做什么？”
　　小雀却还在微笑。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他挣扎着试图起身，却做不到，只好伸出左臂，紧抓住乔简的袖子。
　　“哥……我错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错了……
　　“我向你道歉……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他哭了起来。
　　细细的哭声，仿佛疼痛时的呻吟。
　　“这么多天了，我每天都在想，到底是谁逼死了你……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哪怕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那个凶手抓住，把他碎尸万段。
　　“可那个人就是我啊……他就是我啊……”
　　他的手摸向乔简的脸，颤抖地触碰乔简的额头。
　　“多疼啊……哥，子弹……你的头……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都过去了。”
　　乔简轻声说。
　　他想，换做以前，自己应该会柔声安慰小雀。如今的他做不到了。
　　但要他看着小雀痛苦，他依然会感到心疼。乔简感慨于自己的劣根性，继续说道：“别再这样折磨自己。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我陪不了你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小雀的泪更加汹涌，不住地摇头。
　　“我做不到。哥……我做不到……
　　“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真心对我的，就是你啊。
　　“你看，我是一个omega，所有人都认为我这辈子也就那样了。只有你不这样想。
　　“你是真的相信我能有一番作为，想看到我飞得很高很高。
　　“我受过的那些苦，所有人都认为我活该，谁让我是个omega，我天生就该是别人的所有物，就该被人玩弄。只有你不这样想。只有你会心疼我。只有你会不嫌弃这样的我脏。
　　“可是我做了什么呢？
　　“我竟然把对那些侮辱我的、轻视我的人的怨恨，发泄到了你身上。
　　“我不去找罪魁祸首算账，却拿你撒气。
　　“为什么啊……凭什么啊……
　　“不就是看中了你喜欢我，你不舍得伤害我吗。”
　　小雀咽下泪水。
　　“这样的自己我原谅不了。”
　　他说：“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遇到我。
　　“如果你没有遇到我。如果你没有喜欢我，你现在一定过得很幸福。
　　“我竟然还怀疑你对我的心！我竟然以为你对我没有感情，一直在向你索要爱我的证明！我……我强迫你，我侮辱你，我还杀了你！你是被我杀死的！哥！我才是凶手！”
　　小雀突然从沙发上翻下来。他的手脚发软，根本支撑不住自己，所以他的膝盖咚地一声撞到地上，乔简听着都觉得疼，但小雀浑然不觉，紧紧牵住乔简的手，抬头祈求地看向他。
　　“哥，你杀了我好不好？
　　“你想让我怎么死，我都可以的。
　　“让我去陪你吧。求求你了……我想见你……我想得快疯了……”
　　“别说傻话！”
　　乔简轻斥道。
　　“你这么年轻，怎么寻死觅活的！
　　“你是朱家的当家人，不可以任性。你不是最讨厌别人把你看轻了吗？挺起腰杆来，别让别人说你果然是个omega，一遇到点事就会寻死觅活。
　　“真是的……我活了快三十年，做过那么多事，你好的不学专学坏的，竟然跟我一样寻死……”
　　乔简叹了口气。“你也别觉得是你害死的我。我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再不阻止恐怕会伤害到很多人，这才不得不结束生命，跟你没关系。
　　“如果你就是觉得自己害死了谁，那就去给咱们的宝宝上柱香吧。她也是你的孩子，你怎么舍得把她丢进培养皿。”
　　想起那条小生命，乔简的眼圈也红了：“你先是拿她做困住我的锁链，接着又把她当成生产信息素的奶牛，那也是你的孩子啊你怎么就舍得。朱承阙，除了你想得到的东西，别的你都视而不见是吗，你就没有心的吗？”
　　小雀伏在乔简的膝头，拼命地摇头。
　　“我没有……哥……
　　“你相信我……我没有想伤害她……
　　“大夫说……说你的身体不好了……她又发生了变异……我害怕……留下她，你跟她谁也活不了。
　　“我一直想跟你说，我想告诉你，但是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你就离开我了……”
　　小雀抱住乔简的双腿，悲伤地呻吟。
　　“宝宝还活着，她在人工子宫里。如果不是她，我早就去陪你了。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每天都在想你……要不是宝宝还活着，我真想跟你走。可是你讨厌我不是吗？你不想见到我。
　　“我的梦里只有你的过去，看不到如今的你。
　　“那，如果……我变成了更高层次的存在，如果我成为了超个体，我是不是就能看见你了？”
　　乔简脸色突然唰地一下白了。
　　“小雀，你说什么？
　　“你想成为什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