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有归期》蓝眼睛的贝阿朵

87、089

　　乔简在床上躺了三天了。
　　其实他恢复意识远不止三天，他自己估算可能有一个月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对外界的感知逐渐恢复，从只能模糊地感觉自己似乎还活着，到能清楚地感知到旁人的靠近与触碰，听到他们的交谈，感知到阳光落到他脸上的温暖。
　　但他总是无法睁开眼睛。那种憋闷的感觉真能把人逼疯。
　　乔简拼命挣扎，终于有一天，他睁开了眼睛，重新看到了这个世界。
　　……然后整整三天没有人搭理他，好悬没把他饿死。
　　其实他身上接有生命维持设备，会有营养液和水定时定量注入他体内，但这跟用嘴吃饭那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的身体也有人定期照看，但并不是天天来，乔简正好在两次照看之间的间隔期清醒，于是只能悲剧地瞪眼直挺挺地躺着，连按铃叫人也做不到——长时间卧床的身体会变得很僵硬，他根本没法抬起自己的手臂，而且他也很怀疑他这间病房里到底有没有给他装呼叫护士的按铃。
　　等第三天他实在受不了了，加上身体恢复了一定的柔软度，于是试着扯掉身上的管子，想着不能再坐以待毙，就算用爬的也要到门口求助的。
　　就在这时房门终于被推开了，护工走进来，嗷地一声尖叫掉头就跑。
　　……好吧，乔简也不是不能理解对方的反应，毕竟谁让他之前往自己脑袋开了一枪呢，如今的长相有些奇形怪状也在所难免。
　　但是大姐你也不用表现得这么明显吧！
　　很伤人自尊的好不好。
　　乔简趴在床边郁闷地想，浑然不知形如枯槁的他看上去活脱脱一只刚破了壳的异形生物。
　　好在护工大姐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没过一会儿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在护工大姐的带领下冲进房间，把乔简按在那里好一顿检查，最终郑重宣布：恭喜您，您醒过来了！
　　乔简：“……”
　　谢谢你哦我现在才知道我醒过来了。
　　“朱先生，您……您打算怎么办？”
　　医生舌头也有些打结，似乎他也没想到乔简真的会醒。“需要我们联系您的家人么？”
　　“……”
　　乔简愣了一下。
　　他叫我什么？
　　定了定神，乔简说：“请问能给我一面镜子么？”
　　医生也有些困惑，但很爽快地满足他的要求，很快给他送来一面小镜子。
　　看到镜子中自己的脸之前，一些可能性迅速地略过乔简的脑海。
　　他可能会看到一张有严重缺损的面容，或者一张他完全陌生的脸。接下来他可能得想点办法才能从身边人口中套出自己的基本信息，装得像一点，免得被人发现鬼上身。
　　——镜中的朱晏池瘦得脱相，正用与乔简如出一辙的震惊仔细端详着他。
　　***
　　这世间的无常，乔简是真他妈的看不懂了。
　　一枪崩死自己的妻子，重生在了五年前试图家暴妻子却被反杀的丈夫身上？
　　阎王老爷是有什么大病吗？
　　重生到谁身上不好，这地球上的碳基生物是都烂干净了吗非要他上朱晏池的身？
　　好在谢天谢地，他并没有重生回过去的某个时间点。按照他的测算，他的灵魂或者意识，管它叫什么的，进入朱晏池身体的时间点一定在他一枪打死自己之后。
　　时间线是一直向前流淌的，没有任何回溯，也就是说他无法回到过去阻止任何悲剧，但也不用担心自己给自己当老公这种狗血桥段的发生，算是好坏参半吧。
　　根据与旁人的交谈乔简得知他此时人在雍城某卫星城的一家私人疗养院内，几个月前被送过来的，送来就是这幅干瘦样，也不知道再往前还躺了多久。
　　按照大夫的建议，他应该再卧床一段时间，让身体的机能恢复恢复，但乔简实在是躺不住了。他目前还走不了路，所以让院方给他整了个电动轮椅。
　　院方动作很快，当天就把轮椅调试好了送了过来，在他提出要出去转转时也没有任何阻拦，生怕惹得一个不顺心，被他新仇旧账一起算赔到裤衩子都不剩。
　　不过乔简也没走远，就在疗养院的院子里转了转。
　　他暂时还不打算上演飞跃疗养院的戏码，一来这具身体此时实在过于拉胯，二来他对目前自身的处境总体上还处于懵逼状态。
　　朱晏池以前跟他分享过账号密码的卡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提出钱来，他总不能身无分文地在大街上流浪吧。这都十月多了，在北方再过几天都开始供暖了。
　　傍晚时分，就在他坐在院子里无所事事地发呆时，他发现有人在朝他这边走过来。
　　看清对方的脸时，乔简有些惊讶。
　　“嗨，朱少～睡得怎么样啊？”
　　韩毓程还是一如既往地骚包。他上下打量乔简，“怎么用了这具身体。别的都坏了？”
　　乔简：“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那气定神闲的语气，温文沉稳，看似和善近人实则倨傲的神态，与真正的朱晏池如出一辙。
　　作为朱晏池曾经的枕边人，乔简对朱晏池的了解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管朱晏池为什么“复活”，这都肯定不是偶然。朱晏池肯定有什么计划，而且肯定尚未完成。
　　韩毓程果然完全没有察觉出异常。他叹了口气，说：“不算太顺利。你想要的都整出来了不假，你弟弟把他跟你老婆生的那个小崽子看得死紧，我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余霁那边说你老婆死后也一直没有苏醒……难道还有他的皮套藏在哪里，咱们给忘了？”
　　乔简不置可否。
　　这份平静在韩毓程眼中成了一种漠然。韩毓程忍不住笑：“不过朱少，你也真够狠的……你知道你老婆怎么死的么？一枪爆头，脑浆子都打飞了。逼他去死的时候你怎么就没想到给他安排点无痛的死法。”
　　“没必要。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乔简真如旁人般冷漠地评价着自己的死亡，“再说了，枪击也没有那么疼。”
　　韩毓程耸耸肩，一副“这么牛逼怪不得你是boss”的表情。
　　乔简：“好了你走吧。我刚醒，精力不济，就不送你了。”
　　“你还待在这儿，暂时不走呗？”
　　韩毓程问道，将乔简的沉默视作默认。“那行，我先回去了。有事call我。”
　　乔简目送韩毓程离开。
　　在那之后，他终于压抑不住，冰凉的手紧扣住轮椅的扶手震颤不止，僵硬得几乎无法伸直手指。
　　“……”
　　乔简捂住自己的嘴，将恐惧的呜咽吞回肚子里。
　　他得离开这里。
　　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
　　韩毓程返回住所时，乌鸦已经离开了。卧室被收拾规整，被子甚至被叠成了豆腐块。
　　韩毓程笑着摇摇头，找出被收起来了的合照，重新摆到床头柜上。
　　手机响了。
　　“喂？朱少？”
　　韩毓程笑道，“怎么了，刚见面就又找我？”
　　对面沉默了。
　　“谁？”
　　熟悉的嗓音。两个小时前韩毓程才刚刚跟这个声音的主人交谈过。
　　“韩毓程，你说你刚刚见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