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有归期》蓝眼睛的贝阿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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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雀跟随管家来到了卧室外。
　　乔简出事时的衣物整齐地叠好了放在桌上。虽然以乔简的伤势，谁看了都明白他肯定立即死亡了，但他还是被送进了医院急救。他的外套在这个过程中被从他身上扯了下来。管家所谓的遗物就是在外套的口袋里发现的。
　　是一本诗集，口袋版本，跟手掌差不多大。里头夹着一张叠得整齐的信纸。
　　小雀打开信纸。

　　嗨，小雀。
　　既然你看到这个了，那我应该是没能成功逃走。
　　啊，无所谓了，其实我也没那么想逃走。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你那时候才多大，十五岁还是十六岁，长得白白的，眼睛大大的，有点害羞地看向我，像只秀气的小雪兔。
　　我当时就想，哇，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
　　一晃儿都这么多年了。
　　还以为，能再在你身边多呆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分别的时候。
　　很抱歉做出这样的决定。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你恨我也是应当的。不管你怎么怪我，骂我，把我的尸体拿去做花肥，我都接受。只是，请把气撒在我一个人身上，不要波及旁人，好么？
　　我的父母，还有我的弟弟宁向繁，他们因为我已经失去太多。如果在你心里，你我之间还有那么一点情分在，可以请你不要为我的决定伤害我的家人么？
　　拜托了。一切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说出来你可能会笑我，但我其实，并不想走的。有时候我也想做一个糊涂人，鸵鸟一样把脑袋扎进土里，这样就可以假装什么都不会发生，过一天算一天。
　　我以为我可以一直假装下去。
　　但是，小雀，很抱歉，我接受不了。
　　也许在你心里，我们以后可以再有一个孩子，有很多个孩子。我们甚至可以在家里开一个幼儿园。损失现在这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
　　也许你是对的，但是很抱歉，我做不到。
　　也许我天生下贱吧，身为男性alpha，却要用自己的身体亲自孕育一个生命，我应该因这样的自己感到耻辱。然而在耻辱之余，我的心中竟然还有一丝期待。
　　在我最隐秘，最羞耻的梦境里，我曾经幻想过你和我和孩子，我们三个手牵手，在满是花朵的小径穿行。我不该这样想的。一个被alpha生下来的孩子，她在这世上该如何自处。我不应该只考虑自己的快乐，而不去思考这孩子未来的一生。
　　可我还是忍不住那样幻想。而且……如果那真的能够成真，或许，我可以忘掉我经历过的一切。不管我曾被怎样残忍地对待，我都可以把它们当做在到达幸福的彼岸前必须经历的风浪，和它们和解。
　　我们三个人，会是最幸福快乐的家庭。
　　对了，我问过医生了，她是个女孩子，我为了给她取名偷偷翻了好几天字典，一直没有什么好点子，那天正想去问问你。
　　你却告诉我，你要把她从我身体里挖走，永远地离开我。
　　不仅仅是离开我那么简单。她会被放进培养皿里，像细胞系那样复制、繁殖。她不会有自己的意识，永远不懂得作为一个人的意义。她只是生产信息素的奶牛。她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对不起，小雀。我接受不了。
　　我不能看着我们的孩子变成一个怪物。
　　可是我又没法阻止你这样做。焦郁离没说错，你的信息素很重要也很特殊，在对抗异种中至关重要，无法替代。如果它真的事关人类的生死存亡，那么我那个渺小的愿望，就显得太过不合时宜了。
　　我明白，要你自己负责蜂王信息素的生产确实不现实。生一个拥有你的基因的孩子，替你承担这项工作，确实是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案。
　　可是啊，我亲爱的小雀，我接受不了。
　　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在失去了那么多之后，我竟然还要再忍受一次失去，而这一次竟然是我的孩子。
　　我被撕裂了。

　　今天你会因为可怜我暂时放弃，但明天呢？
　　你一定会走出这一步的，不是么？
　　抱歉，我并不是想指责你，我只是……没有办法了。

　　请原谅我的自私。

　　总之，我把她带走了。
　　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我会好好陪着她的。等几十年以后，等你也来到那个世界，如果你还记得我，就来找我们吧。忘记我的样子也没有关系，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再见，我的小百灵。
　　宁归乔绝笔
　　2275年9月27日

　　小雀的手在抖。
　　他逐字逐句看完乔简的遗书，然后又看一遍。
　　下雨了，打湿了信纸，晕花了乔简的字。
　　他将信捂在胸口，放声大哭。
　　“哥啊……”
　　我对你做了什么。
　　今时今日，此时此刻，朱承阙终于得到了他求之不得的明证。
　　乔简爱他。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远超他可以奢望的时间点，乔简就在爱他了。
　　可他回馈了乔简什么呢？
　　是逼迫，是伤害，是绝望的今天和无法到达的未来。
　　他亲手扼杀了乔简。
　　那颗子弹，是他握住乔简的手，发射出去的。

　　过去许久，小雀颤抖的手指抓起面前的书。
　　那是乔简用来包裹遗书的书。里头有书签，小雀可以准确地翻到那一页。

　　你好啊，欢乐的精灵！

　　你像一片烈火的轻云，
　　掠过蔚蓝的天心。

　　永远歌唱着飞翔，飞翔着歌唱。
　　春霖洒落时的声息，
　　雨后苏醒了的花蕾，
　　称得上明朗、欢悦，
　　清新的一切，都及不上你的乐音。

　　我们瞻前顾后，为了不存在的事物自忧，
　　我们最真挚的笑，也交织着某种痛苦，
　　我们最美的音乐，是最能倾诉哀思的曲调。

　　可是，即使我们能摈弃憎恨、傲慢和恐惧，
　　即使我们生来不能抛洒一滴眼泪，
　　我们也不知，怎样才能接近于你的欢愉。

　　教给我一半你的心
　　必定是熟知的欢喜，
　　和谐、炽热的激情就会流出我的双唇，
　　全世界就会像此刻的我——侧耳倾听。

　　小雀啊，我爱你。
　　这是我永远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意。

　　乔简的爱如山川，如春光，沉默坚定，润物无声。
　　直到他离开的那一刻，直到世间因此空茫荒芜，黯淡失色，人们才能领悟到他的爱的分量。
　　而人能做的只有忏悔，永远的，无望的忏悔。
　　小雀跪倒在地，又跌倒，侧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请来一个人吧，谁都好。
　　取走他的性命。
　　他没有必要再存在于这尘世了。他该去死了。
　　只是伟大的神，如果你存在，请不要把我送到他的身边。
　　我没有那个资格再与他相见。
　　小雀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浸出。
　　忽然他听到人们屏气凝神行走的声音，还有布料摩擦的声音。仆人们正在管家的指挥下，将乔简的遗体搬出了卧室，准备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