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有归期》蓝眼睛的贝阿朵

79、081

　　乔简站在门外。
　　他很平静，特别平静，既不恐惧，也不歇斯底里。
　　他只是在流泪。
　　“哥……”
　　小雀可谓毛骨悚然。
　　那一瞬间，他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该做什么，那张如簧的巧嘴被冻住了，吐不出一句粉饰太平的谎言，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张口结舌地站着。
　　所有血液被抽离了心脏，五脏六腑和四肢一片冰凉。
　　他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乔简问他：
　　“小雀，你要杀掉这个孩子吗？”
　　一旁的焦郁离推了推眼镜：“您误会了乔先生。我们计划将胎儿从您的生殖腔中取出，转移到人工子宫中进行培养，并进行必要的克隆和增殖。它会为方舟药剂提供必须的信息素，功在千秋。
　　“如果您有意愿，在未来也可以去探望它，但我个人并不推荐……”
　　“你闭嘴！！”
　　小雀跳起来尖叫，猛然上前，在乔简面前又猛然刹住，小心地将乔简拥入怀中：
　　“哥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怎么会伤害我们的孩子呢。没有的事儿，都是没有的事儿！你相信我好不好？哥，相信我好不好？”
　　由于两人的身高差，他看上去更像是窝在对方怀里的那一个。他紧紧抱住乔简的腰，紧贴着乔简的身体，在乔简怀里腻腻地撒娇，说着“他胡说八道”、“我只是说说玩的”之类的话，仿佛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去了，跟焦郁离和半分钟前的自己划清界限了似的。
　　天下太平了，一切只剩下鲜花和香喷喷的蛋糕。
　　只是颤抖的尾音暴露了他的恐惧。
　　而且事实也一如既往地残忍。他的哀求和撒娇毫无作用，落到乔简身上，没有一点回音。
　　小雀黔驴技穷一般，踮起脚尖，含住乔简沉默的唇，讨好地缱绻厮磨：“哥，忘了吧……把刚才听到的都忘了吧……”
　　乔简还是没有说话。他任由小雀亲吻，不挣扎，不反抗。只是那泪水一直没有停，周而复始地蓄满眼眶，溢出，漫过面颊，最终落入嘴角，被他和小雀两个人一同吞入腹中，品尝一模一样的苦涩。
　　他突然双膝一软。
　　小雀大叫着试图撑住他，但他一个omega怎么可能撑住一个alpha。好在一旁的焦郁离也不是彻底不干人事，眼疾手快地架住了乔简避免他摔倒。仆人们闻讯赶来，七手八脚地接过人。
　　吧嗒，吧嗒。
　　鲜血自生殖腔来，濡湿了乔简的裤子，缓缓滴落在地。
　　医生被火速唤来。担心乔简出状况，小雀在乔简后就安排医生在朱家主宅中值守，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一通兵荒马乱过后，乔简的状况总算稳定下来。他被安置在小雀办公室的床上，这张床本来就是给他准备的，能让他睡得很舒服。
　　他右手挂着吊针，保护胎儿的药物舒缓地注入他的体内。以前但凡打针，乔简就算不说，他身边亲近的人也能看出他的紧张和不自在，但今天他什么反应也没有。
　　是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从他听到小雀和焦郁离的交谈算起，到双膝软倒，鲜血漫溢，他始终是清醒的。
　　他只是完全沉寂下去，无论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再有任何反应。他甚至不再流泪。
　　“哥……你别吓我……”
　　小雀都急哭了，“我什么都不会干的。我向你发誓。那也是我的宝宝啊，我怎么会伤害它。哥，你听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小雀咬紧嘴唇，咽下眼泪，把头埋在乔简的胸膛。
　　过了一会儿，响起了啜泣的声音。

　　时光就这么幽幽过去。
　　太阳西斜。
　　……
　　我在哪儿呢？
　　乔简想。
　　他刚才做了个梦。
　　梦里，舒缓的山坡上开满细碎的小花。温暖的微风拂过花朵娇嫩的小脸，带起温柔的波涛，也吹拂了他的鬓发，轻抚他的微笑。
　　他在跟一个人说话。水波荡漾，山雾缭绕，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能听到他的声音，感受到他的快乐，他的爱。
　　不止这一个人。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在那里，个子小小的，扎着两只羊角辫，穿着一条碎花的无袖连衣裙，在他们前面，于花丛间奔跑。
　　她背对着他们，但乔简就是看见了她的脸，红扑扑的，像饱满的苹果，嘴巴润润的，眼睛又大又明亮。
　　在远处的山坡顶端，她向他们招手。

　　爸爸
　　妈妈

　　然后，乔简就醒了。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炽烈而温柔。
　　有人趴在他身边睡着了，眼睛肿肿的，眉毛委屈地蹙着。
　　乔简摸摸小雀的头发。
　　那隐秘的梦境，是他最深沉的期盼。
　　他本不应该期盼这些。身为一个alpha却怀孕生子，多么背德，多么恶心。这让他失去了为人的资格，变成一个怪物，也让他丧失了被好好对待的资格，告诉所有人，他不值得被人爱。
　　所以哪怕在他的脑海深处，他也不敢多想，顶多稍稍触碰，便被烫到一般迅速躲开。
　　可是……如果这一切，真的能成真呢？
　　如果他跟小雀有一个孩子，健康的、可爱的孩子，那么他们……是不是可以，拥有一个美满的结局？
　　这一路走来，所有的痛苦和泪水，是不是都变得值得了？
　　如今，现实给了他一个大耳光。
　　别做梦了。你不配的。
　　你确实会跟小雀生下一个孩子，只是这个孩子甚至都不能称作一个生命。它只是一个腺体，从你体内取出之后就会放进培养皿里，复制成好多份，一直制造信息素，直到油尽灯枯。
　　然后呢？或许小雀会再跟你怀一个孩子吧，然后再一个，再一个……
　　重复曾经的命运，直到你自己也被抛弃为止。
　　落日燃烧的余烬化作绿色的萤虫，在窗外飘荡，无声无息。它透过窗缝，或者干脆就是直接穿越了玻璃，来到乔简身前，安静的落下。
　　乔简动不了，只能任由自己被它笼罩。
　　他的脑域被打开。含义的乱流包裹上语言的外衣在他的脑内游动穿梭，诞生消亡。各种语言，拉丁语，象形字，楔形文字，等等等等，最后汇聚成两个简单的简体中文——

　　欢迎
　　欢迎我们的伙伴

　　炽热的烈焰点入温柔的银，变得柔软容易接近。
　　欢悦在他脑内吟唱。

　　你终于要成为我们的一员了
　　你是种子
　　你是母体
　　你将不复存在
　　你将无所不在

　　所有alpha将成为你的身体
　　所有的omega将成为你的子宫

　　乔简流泪了。
　　他明白了。原来无论是他，还是这孩子，都是不能留的。
　　颤抖的手抚上小腹。
　　孩子啊……
　　咱们尘世的缘分，尽了。
　　但别怕，我会带你走。
　　我会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