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有归期》蓝眼睛的贝阿朵

58、059

　　“放手？”
　　小雀恨不得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吐进下水道。
　　“我这么费尽心机，先失忆，再回来，不就是想得到你？我马上要成功了……不对，我已经成功了！我是你的丈夫了！你是我的了乔简！这个时候你让我放手？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血丝从他的嘴角浸出来，似乎是他在极度的愤怒中咬破了自己。他随意一抹，毫不在意：“乔简我告诉你，你的父母和弟弟都在我手里呢，我捏死他们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你敢不回来，小心我……”
　　“就算你伤害他们，或者杀死他们，我也出不去了。”乔简打断放狠话的小雀，“何必如此呢？让我们都给彼此留一点念想吧，不好么？”
　　小雀说不出话来，盯着乔简，大大的眼睛里蓄积了泪水，但很快便被怒火蒸干。
　　乔简对他微笑，然后扬声喊警员进来：“可以请您把他带走么？我不想看见他。”
　　警员将手按在小雀肩膀上。
　　“放开我！我不走！乔简……乔简！你不许死！不许离开我！听见没有！”
　　“你听见没有！”
　　那喊声，可以称得上撕心裂肺。
　　可是没有用。小雀还是被带走了。
　　乔简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耳边尽是小雀那哀嚎一般的呼喊的余韵。等再次有警员进到他所在的羁押室，他向对方求助：“请问，可以帮我把脖子上的项圈取下来么？”
　　这颇费了点力气。看似柔软的项圈强度超乎了警员的想象。他们先后使用了剪刀和钳子，全都失败，最后无奈叫来了消防员帮忙，用可以把钢筋剪断的大力钳才把项圈弄断。
　　“呼……”
　　乔简摸了摸脖子，由衷感叹，“我自由了……”
　　这话让在场的警员和消防员都为之侧目。
　　任何一个戴着手铐的嫌疑犯说出“我自由了”这样的话，都会像这样引人侧目的。
　　第二天，乔简被移交到看守所。
　　路上，送他过去的警员忍不住打量他。虽然做了这一行，早就明白人不可貌相的道理，但直觉告诉警员，眼前这个斯文有礼的男人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他要么为别人顶了罪，要么有什么难言之隐。
　　但在去看守所的路上，乔简始终一言不发，押送他的人也不可能多嘴多舌。所以没有任何人知道有关乔简的真相。大概率，它会被他带进坟墓里。

　　有许多嫌疑人在被抓获后期待自己早日被判刑，因为那样就可以从看守所转去监狱了，由此可见看守所的条件有多么艰苦。
　　看守所一共有六间牢房，同一个性别的所有犯人，从小偷小摸到杀人越货全都关在一起。睡的是大通铺，吃的是白菜豆腐汤，每天上下午各有半小时放风，其他时间基本就是静坐。
　　乔简进去后，自始至终离群索居，长时间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是那样的抽离于世，以至于看守所的管教们主动过来询问他是否有什么不适，为什么不按时进食。这时候乔简才会反应过来，歉意地表示自己只是忘记了用餐时间而已。
　　在这个汇聚了来自三教九流的犯人的狭小空间中，他的谦和与坦然令人侧目。有些人仅仅只是因为他鹤立鸡群便看他不顺眼，想找他的麻烦。乔简不喜欢搭理这种无聊的事，但也不会让人随意欺辱了自己的尊严，而且事实证明，他也有足够的能力来保护自己。只是除了保护自己最低限度的尊严之外，他不再有任何兴趣去做任何事，哪怕面对朱家为他紧急聘请的律师，他也没有丝毫讨论脱罪减刑的兴趣。
　　他只是，在等待。
　　如今不比战前了，一枚子弹，或者一管毒药就可以让一条罪恶的人命完成赎罪。朱家是豪门大户，他会死得很难看。
　　看守所内那些欺辱他不成反被他教训的人试图用这样的事实来打击他。乔简对此却只是一笑置之。
　　早就知道的事，没必要太惊讶。他唯一期盼的只是不要拖太久。
　　他的愿望没有落空。仅仅过去一个月结果就下来了，法院缺席审判乔简杀人罪名成立。
　　对比一般案件少则几个月多则以年计算的审理速度，他这案子堪称被调了八倍速。乔简很满意，在拿到判决书的第二天登上了前往监狱的押送车。他将在那里迎来自己最终的结局。
　　理论上讲，应该是这样的……
　　乔简茫然四顾。
　　这里是哪儿？
　　触目所及的是一片华丽的装潢。黄昏璀璨的晚霞只剩余韵，给那些雕梁画栋还有墙角伫立的精致雕像蒙上一层幻影般的光晕。房间内有一张大床，被厚重的帷幔完全遮蔽，霞光落在上面，宛如流淌的黄金。
　　帷幔被人从里头拉开。
　　当看到坐在床沿的小雀时，乔简没有感到丝毫的惊讶，反而一种无力感弥漫全身。
　　他问：“非得这样么？”
　　小雀歪了歪头，“哪样？”
　　“……”
　　乔简呼出一口气，咽下了质问的话。
　　他真的是……懒得说了。
　　在他的对面，小雀手指轻抚床铺上精致的刺绣。“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才把你捞出来的吗？
　　“你做的太绝了，亲口承认你杀了人，一点脱罪的后路也不给自己留。几年前我为了给你脱罪，把我哥的死乾坤大挪移到你身上，又费尽心力地维持你的新身份，这些努力都拜你所赐成了笑话。
　　“我没法给你脱罪，只好退而求其次。
　　“我和我的律师团队翻遍了法典，总算找到一条法条，下一轮修改中它就要被废弃了，但暂时还没有，所以我还能用它钻个空子——那叫‘家庭监禁’，满足一定条件下，受害者家属可以要求将犯人交予其处置。法条实施的条件很严苛，就差在纸面上写明了只限于高桌，很凑巧，我们朱家属于高桌。
　　“所以……乔简，你是我的。”
　　小雀在笑，但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哥，我以前问过你，今天想再问一次：你宁可死，也不愿意接受我吗？”
　　“……”
　　乔简垂下眼帘。
　　其实一直以来乔简拒绝小雀，都是担心自己会落入到过去那种境地。他宁可跟小雀从此死生不复相见，也不愿意有一天亲眼看着小雀往他身上捅刀，否则在他的血流尽之前他会先因心痛而断气。
　　但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很难讲他还有没有再逃避下去的必要。毕竟横竖他都要没命了，具体到底是怎么没命的，似乎也没什么可在乎的。
　　但……
　　本应无所畏惧的乔简，却始终无法踏出靠近小雀的那一步。一道看不见的墙伫立在了他的心房，把他们两个人隔绝开。
　　乔简忽然感到十分的茫然。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拒绝小雀的理由……变成了小雀本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