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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1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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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所内浓烟密布。
但仔细观察,会发现那其实并不是火焰或化学品造成的烟尘。它像黑曜石磨成的浆,缓慢地漂浮流动,迟滞了时空,人在里头待久了会忘记自己,被它同化。
所以小雀和乔简死死抓住对方的手。研究所内的人基本都撤出来了。在一道走廊的墙角,他们遇到了倒地不起的焦郁离,后者告诉他们这些奇异的现象都是从胚胎贮藏室来的。
小雀丢给他一套多余的呼吸面罩,和乔简一同扎进浓雾深处。
能见度越来越低,甚至到了回头都看不到对方的程度。走在前面的乔简只能用握紧小雀的手确认小雀的安全,但突然之间,他的手一空。
“小……!”
话未能出口,浓雾轻而易举地透过面罩进入乔简口中,与他血脉交融,再也无法剔除。
恐惧瞬间没顶,但乔简没时间去分辨这恐惧究竟来自小雀的失踪还是自己的窒息,紧接着,他脑内的视野被打开了。
……
温热的原始海洋中,稚嫩的微生物奋力摆动尾部的鞭毛;
千年古树的华冠下,蜉蝣朝生暮死;
盛大的篝火,巫祭高捧祭品,祈祷来年五谷丰登;
川流不息的街头,每一个个体都有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故事……
这是属于所有智慧生物共同的记忆。
当然,作为生命浪涛中的沧海一粟,乔简何德何能,怎可能将从远古到未来所有的记忆都收入脑中。绝大多数的记忆只是迅速地滑过他的脑海,能被他识别的,只有他最关心的人。
于是他看见了小雀。
于空寂的大屋中徘徊,苦苦寻找并不存在的人的小雀。
得知自己亲手签下了他的报废命令,呆若木鸡的小雀。
偶然发现他还活着,欣喜若狂的小雀。
兴冲冲来找他,却在余霁的操作下,被他误会成是来抓自己回去,眼睁睁看着他越逃越远百口莫辩的小雀。
那些他曾经知晓或不曾知晓的过往,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再次体验。
他看见陈钟恒轻轻打开门,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放他进来。
在门后的房间里,他看到了蜷缩在墙角,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自己。
那时的他刚刚逃到康城,穷途末路,整个人处在崩溃的边缘,几乎无法与人交流,只知道拿着个敲碎的酒瓶子毫无章法地自卫,最后水米未进地累昏过去。
如今他以小雀的视角重新经历这段过去。他随着小雀一同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屏气凝神,颤抖地抱了抱他。
“你还要继续么?”
在他们身后,陈钟恒这样问道。
撕裂的痛楚作用在小雀的心上,他此时感同身受。
“不了。”
小雀轻轻地说,在他额间印下轻柔的一吻。
“我不会缠着你了。你自由了。”
……
鬼使神差的,乔简回了下头。
小雀就站在他身后仅一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眼中含泪。
他正如幽魂一般漂浮在五年前的乔简身后,看着乔简被朱晏池折磨,什么也做不了。
一直以来他最怨恨乔简的地方,就是乔简杀死朱晏池后丢下他逃走,如今那真相也展现在他的眼前。当他看到低桌的人将乔简擒住,像对待动物一样把他拖进刑室,他忍不住尖叫着扑上去,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落下的屠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乔简的血液飞溅。
他们不让乔简轻易死掉,就算一不小心失了手,他们也要把他复活。
与乔简的遭遇相比,他在那风月场的经历简直像在度假。
他那点苦算什么。他有什么资格在乔简面前抱怨。
他只是个不知疾苦的蠢货,在真正的受害者面前卖弄。
但那个真正的受害者不仅没有嘲笑他,反倒张开自己满是伤痕的怀抱,一边帮他抵挡伤害,一边被他捅得鲜血淋漓。
他这样的人……还怎么有脸……怎么有脸活着……
小雀茫然地抓向自己的头面,想撕下自己的皮肉还给被他伤害的人,突然他手上一痛,竟是乔简用力握住了他,当他惊慌地抬起眼,看到的是乔简坚定的眼神。
他们的体验到的东西又变了。
两人的视野都不再局限于他们彼此的过去。有一些语音路过他们的脑海,佶屈聱牙,难以理解,仿佛手捧神像与圣水的队伍,每走一步都伴随清脆的铃音,圣洁,缥缈,不会为尘世驻足。
但或许是听得多了,熟悉了,也可能是不知不觉间他们又习得了什么知识,逐渐地,他们开始能听懂一些了。
他们听见了异种的低语,低语的目标是人类。
有的异种对人类漠不关心,有的在期待新的伙伴诞生;有的想要遨游太空甚至其他时空,有的却只想在自己的家园安眠。
前者都离开了,而后者成为人类的威胁。但人类有信息素,人类能够保护自己。
这时候他们听到一个声音:如果所有人类都被新的超个体带走,离开地球,那么你们期待的新伙伴就可以诞生,家园也可以获得。
这个声音没有所属,但小雀和乔简都猜出了他是谁。
——人类已是超个体。
有声音这样说。
你能怎么做?
“这个嘛……”
那个乔简和小雀都很熟悉的声音沉吟道。
那略带笑意的尾音,仿佛稳操着胜券。
“那就让所有人,都融为一体好了。”
时空突然爆炸,迸溅的星辰碎片迎面而来,所有低语和启示迅速远去。小雀试图抓住他们,而乔简则抱住了因腿脚不便而摔倒的他。
两人紧紧蜷缩在一起,过了不知多久,周围终于恢复安宁,前方传来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
***
收拾残局,安抚受惊的人群,调查事件起因,这一大堆事积在一起,乔简和小雀一整天都兵荒马乱的。
当然最让他们兵荒马乱的还是他们的小宝贝。当他们两个循着哭声奔过去时,贮藏胚胎的装置破了个大洞,新生儿正躺在满是玻璃渣的地板砖上踢蹬腿,小脸都哭红了。
直到孩子躺在保温箱里,抱着奶瓶心无旁骛地嘬奶,旁边医生第一百零八次保证孩子没问题只是受了点皮外伤观察几天就好了,两人才总算松了这口气,当时腿都软了。
就这么马不停蹄地忙了一整天,直到月上枝头,两人终于锤着酸痛的腰背,决定今天先回去睡觉,有活儿明天再说。
……一个钟头后,乔简走进主宅的大厅。
这里有一面落地窗,贯通了两层楼。月色毫无遮拦地尽情洒落,如细白的沙。
“怎么还不睡觉?”
窗前,小雀听到这话,转头微笑:
“晒月亮。”
他提起身旁的易拉罐,朝乔简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