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有归期》蓝眼睛的贝阿朵

120、122

　　乔简的冰原之行很顺利。
　　在北极星与极光的照耀下，他和他的队员们顺利通过纤细的冰桥，进入北纬85度以内，在接近极点的位置他们找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异种的城市。
　　波涛万里的冰洋深处，美轮美奂的冰雪之城伫立其中，高远苍穹间飘舞的荧色缎带衬得它那么渺小，但在人的面前，它们又是如此的高耸壮丽。
　　这座城市已经废弃了。居住在其中的异种已经离开了。或许这从一开始就不是异种的居所，只是这些超越人类想象之物在闲暇之余随意搭建的沙盘。
　　可即使如此，乔简一行人依然收获良多。比人类领先千百年的科技成果随处可见，像珍贵的宝石被顽皮的孩童当做了弹珠，玩够了也不珍惜，随意丢弃，任人捡拾。其中有很多甚至超越了当下人类的理解能力，探险者们只能尽力拾取、记录，留给后人参悟——好在这其中没什么叫人SAN值狂掉的东西，乔简他们每个人神智都很清醒，没有做出一边胡言乱语一边光屁股在大街上乱跑，嘴里唔哩哇啦不知道喊什么之类的奇怪举动，没有人丧命，也没有人社死。
　　三月，乔简带队返回叶利扎维塔边防站。
　　回到边防站后，乔简跟副官做好工作交接，随即登上返回中心城的航班。
　　***
　　按理说，乔简这次离开中心城不过几个月，不应该对这座城市感到陌生才对。然而从在飞机上透过舷窗向下俯瞰，到下了飞机登上离开机场的大巴，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向后掠去，那熟悉又陌生的光景让乔简一次又一次地感到恍惚。
　　也许因为他离开时是冬季，如今已然入春。娇嫩的绿芽驱散了肃杀的寒冬，为城市换了新的颜色。
　　但或许不止如此。
　　机场大巴把乔简送到交通枢纽站。他可以叫人来接他回去，或者直接把他送到研究所去，但乔简选择坐公交车。略显老旧的车厢在路上慢条斯理地摇晃，微敞的车窗将初春料峭的微风迎入车厢，吹得人头脑清爽，很是舒服。乔简听到有人在轻快地哼歌，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个人其实就是自己。
　　乔简一路坐到了终点站。再之后就没有公共交通可坐了。乔简抬头看了眼天色，觉得还早，便背上行囊，继续哼着走调的曲子，慢悠悠地走向朱家主宅的方向。
　　不过他也没真靠两条腿走回家。二十多分钟后管家急吼吼地开车来接了，见到人高兴又有点埋怨：“少爷您真是的……提前跟大宅这边说一声，我们也好去接您啊。还叫您受累自己从机场回来。”
　　“没事儿，我也好久没这么走一走了，感觉挺不错的。”乔简笑道，没纠结地上了车。
　　“朱家一切都好？”
　　他问管家。
　　其实也就是随口问一句。要真不好，他在叶利扎维塔肯定早就听说了。
　　“嗯……还好。”管家含糊地说，“您到了就知道了。”
　　乔简：“？”
　　“二少近日在大宅内办公。”管家说，“他最近身体有些不舒服，不过已经快康复了，您不必担心。”
　　“……”
　　乔简皱了皱眉头。
　　他坐在后座，看不到正在开车的管家的脸，也没法判断“有些不舒服”，到底是多不舒服。
　　算了，反正很快就能见到小雀了。
　　靠两条腿要走一个多小时的路，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乔简下了车，走进朱家主宅——直到他顺着楼梯熟门熟路地上了楼，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这好像是他五年来第一次自愿走进这栋建筑物。
　　小雀的办公室近在眼前。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左，右，左……右——哎哎哎！乌鸦！”
　　砰。
　　“……不是……你站这么近，好歹扶我一把啊……”
　　某人的血泪控诉顺着门缝传了出来。
　　然而并没有卵用。他的副手兼发小无情地拒绝了他：“您说过的，要自己走。”
　　“……”小雀说，“你这个月绩效没了。”
　　乌鸦：“您不可以这样。”
　　“我可以。”小雀展现了资本家剥削的一面，“我是你老板，我说可以就可以。”
　　乔简推开门。
　　大概是光顾着扣乌鸦工资了，小雀趴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他上身随便套了件半新不旧的薄毛衣，下面配了条家居裤，脚上却穿着外出用的运动鞋——右边的穿在他自己脚上，左边的那只套在假肢的末端。
　　是的。假肢。
　　小雀左腿的裤管只有上半截是被他自己的腿撑起来的，下面空空荡荡，一根钢管状的装置从裤脚处伸了出来，与人造足连接。
　　大概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小雀猛然回头。
　　“哥？！”
　　趴在地上的人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坐起来，欲盖弥彰地把左腿裤脚往下扯了扯，朝乔简尽可能平常地微笑：“你怎么今天就到了啊？航班不是后天吗？”
　　“没什么事，我就提前回来了。”
　　乔简死盯着小雀的腿。“……这怎么回事。”
　　“啊没啥，就是摔了一跤……啊不对，被车蹭了一下。嗯。”
　　小雀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心虚。
　　乔简看向乌鸦。
　　“二少十天前遭遇了裴家人组织的刺杀，人被爆炸坍塌的大楼掩埋超过二十四小时，腿部坏死必须截肢。”
　　乌鸦推了下并不存在的眼镜，通过出卖老板的方式报了被扣工资的一箭之仇。
　　乔简：“……”
　　小雀扯扯嘴角，努力让肉也笑：“不是，政见不一致，难免的嘛……”
　　乌鸦：“一月十九日，您在前去出席高桌例会的路上遭遇枪击；二月五日，研究所人工胚胎贮藏室发生氮气泄露事件；二月十八日，您在慈善晚会的休息室稍作休整时遭遇alpha信息压制；二月二十五日，您遭遇爆炸并导致截肢；三月二日，已在被送往叶利扎维塔路上的生日礼物被发现释放了生物毒剂，您连夜将其召回……”
　　“行了行了，别说了乌鸦。”
　　小雀捂住脑门，无语望苍天，“……你能先离开一会儿吗？不然我可能要把你送去后厨刷盘子了。”
　　乌鸦闭上嘴，微微欠身，离开了房间。
　　啪嗒一声，门关上了。
　　小雀坐在地上，岔开腿，垂着头，像个被随意丢弃的塑料娃娃。
　　他一言不发地呆了好一会儿，仰起头，微笑。
　　“抱歉啊哥……你看你才走了多久，我就惹了这么多麻烦。”
　　乔简沉声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什么好说的呀……也不是没解决。”
　　小雀揉揉脖子，做出一副轻松的姿态，“你在边防站，又苦又累又危险，每天要做的事比我多多了，这些小事情有我就好，没必要让你烦心啦。”
　　“朱承阙。”
　　乔简叫了小雀大名。
　　小雀抖了一下，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重新垂下了头，连腰都佝偻了。
　　“抱歉，哥。”
　　他说，“我太没用了，只是想不麻烦你，保护好你和宝宝，都做得这么艰难。
　　“以前你在我身边，我作天作地的，天天都觉得你欠我，全世界都欠我……等你走了，我才发现，其实根本没有人在乎我。欠我的？补偿我？呵呵，他们恨不得把我吃干抹净了再拉出来，给他们的花圃积点肥。
　　“我只敢在你面前张牙舞爪。我只敢伤害你。我是个懦夫。”
　　小雀扯了扯嘴角，然后抓住身旁的椅子，用力撑起上半身。
　　乔简赶忙过去帮忙，却被他躲开了。最终小雀是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的。
　　“你看，我这不挺好的吗？”
　　小雀在乔简面前跳了几下，笑得阳光又灿烂，“既然你早回来了，咱们明天就去看宝宝吧。叶利扎维塔也有不少事等着你回去做，咱们这边早点完事，也能少占用点你的时间。至于宝宝你不用担心，她生出来后我带就行，不用麻烦你……”
　　乔简张开手臂，把喋喋不休的小雀按进自己怀里。
　　“够了。”
　　他说，“小雀，想哭就哭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