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有归期》蓝眼睛的贝阿朵

113、115

　　大宅内所有人目瞪口呆。
　　一切发生得太快，没有人能反应过来。
　　乔简也不能。
　　爆炸冲击波降临的那一瞬间，他的耳朵“嗡——”地被堵满。
　　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想不了。他的灵魂出窍，不知飘向了何方。
　　他的身体却站了起来，奔向朝爆炸发生的地方。
　　没跑几步他便重重摔在地上，摔得他很痛。他站不起来了，于是他用手肘撑起自己，往前爬。
　　他在往前爬。
　　现实融化了。他回到了一个只有乳白色光芒的地方。他在那里不知该往何处，只能听到一个悲戚的哭声。
　　一个粉雕玉琢的少年，浑身是伤，跪坐在那里，茫然无助地哭泣。
　　他又疼又害怕。谁能来救他。
　　“别哭……”
　　我来了。
　　我来救你。
　　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
　　我会保护你。
　　到我这边来。到我怀里来。没人能再伤害你。
　　他用力向前爬。
　　可无论他如何试图靠近，哪怕他髌骨磨尽，双手十指尽是鲜血，哪怕他跟那少年一样遍体鳞伤，他始终无法跨越近在咫尺的距离，到达那少年身边。
　　少年依然孤独，依然惊惧。泪水浸透宝石般的眼睛，扑簌簌掉落有如珍珠的雨，一颗颗砸在乔简的心上。
　　死心吧。你保护不了他。
　　一个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把他从里到外彻底浸透。
　　你保护不了他。
　　你的承诺只是谎话。
　　他那么相信你，你却骗了他。
　　“不……”
　　不是这样的。
　　不要这样对我。
　　乔简拼命便那少年伸出染满鲜血的手。
　　看到我。到我这里来。
　　别再哭了。别害怕。到我怀里来。
　　然而无论他如何呼唤，他的怀抱始终空空如也。
　　乔简的心被撕裂了，直到一双手抓住他拼命向前伸出的手。
　　“哥……哥！你能听见吗！”
　　小雀的呼唤突破血与烟来到乔简的世界，骤然把他拉回到现实。
　　小雀张开怀抱，死死搂住乔简的上半身。
　　“我没事！我们都没事！刚才安保室给我打电话，告诉我车上有炸弹，只要速度超过四十迈再降下来就会爆炸。我跟司机都跳车了，我们都没事了！”
　　乔简茫然地看向小雀。直到小雀用跳车时划伤弄脏的手胡乱地擦着他的脸，他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突然发狠，一把将小雀推开。
　　小雀一屁股墩坐地上，抬头看着面相堪称狰狞的乔简，整个人懵了。
　　“……哥？”
　　乔简却突然又扑了过来，双臂把小雀死死按入自己的怀抱，一口咬在了小雀的脖子上。
　　乔简的牙齿刺入他的皮肉，舌头尝到了他的血。
　　小雀哎呦一声，传到乔简耳朵里。
　　乔简心想，原来你还知道疼啊。
　　小王八蛋。
　　干脆把你连皮带骨地吞到肚子里吧。我走哪儿把你带到哪儿，省得你再兴风作浪。
　　小讨债鬼。
　　小混蛋。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你怎么不去死啊。我跟你一起死了算了。
　　让你的血融进我的血。
　　愤怒未尽，巨大的悲伤漫天而来。
　　乔简睫毛颤抖，沾染了晶莹的泪珠。
　　黑暗铺天盖地。他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软软地倒在了那个人的怀里，听不见对方急切的呼唤。
　　***
　　乔简又病倒了。
　　分化的高热又来凑热闹。好几天里他都人事不省。
　　炙热的体温带来冰冷的黑暗。在梦里，乔简又回到了自己被小雀囚禁侮辱的那段时光。
　　他太愧疚了。他没能保护好小雀。他一次次在梦里做梦，希望回到一切发生之前，在小雀被侮辱凌虐前抱住他，用自己的肉身替怀中人承担伤害。
　　然而他只是一介凡人，没有回溯时间的神力。于是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去便横亘在那里，坚如磐石，谁也无法撼动了。
　　他痛恨这样无能的自己。
　　所以无论小雀对他做什么他都默默忍受。
　　他借小雀的手惩罚自己。
　　可是……被这样对待的他，真的没有一点怨么？
　　小雀责备他，他也苛责自己，可说到底，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不过爱错了人，信错了人，就应该被这样对待么？
　　他活该么？
　　他心疼别人，谁来心疼他呢？
　　他也是会累，会疼的呀。
　　……不然，就不要醒来了。
　　就这样放弃一切，沉沦到黑暗深处吧。
　　再也不回来。再也不睁开眼睛。
　　也就再也不会感到心痛了。
　　挺好。真的挺好。
　　乔简不顾现实中的人因他焦灼，固执地不愿醒来。
　　然而现实中的人再心焦，还是有别的事要做。
　　爆炸案的主谋一目了然。韩毓程根本没打算掩藏自己。他知道小雀会陪着乔简一起去看乔简的父母，所以炸弹会将两个人都炸死。一旦失去当家人，朱家必然会陷入混乱，那么他就可以趁机逃走了。
　　可惜情况未如他所愿，那么他的逃亡就充满了仓皇的意味。仅过了二十四小时不到，他便被小雀的人摁在了前往小机场的路上，扭送回来。
　　小雀亲自审他。
　　……
　　见到韩毓程的时候，韩毓程刚吃完一顿饭。狱卒收走了他的餐盘，又确认审讯椅锁好了，于是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饭菜不错，有肉有菜的。”
　　韩毓程笑道，还跟过去一样吊儿郎当。“是待会儿就要送我上路了？”
　　小雀没有否认。
　　韩毓程呵呵笑。
　　“你来这一趟，是想问我为什么跟乔简过不去？”
　　他摸了摸下巴，自顾自地说道。
　　“其实吧，我跟他确实无冤无仇，可惜谁让他不小心套错了皮套呢。有人想要他心神合一，我也没啥别的办法。要怪只能怪他眼神不好，嫁人之前不先查查对面祖宗三代了。”
　　小雀：“我不是来问你为什么杀他的。”
　　就像韩毓程所说，他跟乔简没什么交情，也没什么仇，咬着乔简不放无外乎那些个理由。
　　“哦，你是来问我为啥连你也杀？”
　　韩毓程又笑了，也不管小雀是不是真这个意思。“我得声明，这次想炸死你确实是顺带。谁让你跟个小尾巴似的乔简走哪儿你跟哪儿呢，你家安保跟个铁桶似的，我又没法在你家搞刺杀。
　　“乔简这边骗我说给我个向你自首的机会，估计转头就对你竹筒倒豆子了。你觉得留着我还有用，就先不对我下手，但是又担心乔简真着了我的道，干脆自己给他当贴身保镖。那我不把你一起炸死，我能怎么办？
　　“不过啊……二少，你以为……”
　　韩毓程脸上恣意的笑容还在，只是凝固了。
　　然后逐渐扭曲、变质，揭开浑不在意的皮，露出下面的狰狞。
　　“你自己，不该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