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有归期》蓝眼睛的贝阿朵

112、114

　　乔简这种摆烂的做法，是在用软刀子戳小雀的心。
　　乔简像一盏灯，看上去还很完整还很新，但其实里头的油已经耗尽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暮气。
　　小雀想，如果家里着火了，可能乔简连逃命的兴趣都没有，甚至会有点兴致盎然地看着火烧过来。
　　他并不想死。从始至终，乔简都没有表现出自杀倾向。他只是长久以来一直被那种无路可走的绝望所逼迫，耗尽了最后一丝元气。
　　一个不想死的人，却没法好好活着，被折磨到不得不放弃并不想放弃的生命，却还是无法解脱。多么讽刺。
　　“哥……”小雀硬着头皮，“快去吧，医生等了很久了……”
　　“嗯嗯知道了。”
　　乔简终于放下书，去找复健师了。接下来就是极其敷衍的两个小时。
　　然后就是中午了。午饭后乔简接了个电话，他真正的弟弟宁向繁打过来的。他们约好下午去疗养院看母亲，宁向繁问乔简行程有没有变。
　　乔简：“我会准时到的。”
　　“哦，那行。”宁向繁在那头说，“那……我在疗养院等你。不过……我倒是跟妈说了朱晏池要来看她，她当时是接受了，但是咱妈的病你也知道，要是下午你来时她反应太大，你……别放在心上。”
　　“嗯我知道。”乔简说，“妈要是接受不了，我就远远地看一眼。”
　　宁向繁有些尴尬，东拉西扯地安慰了他哥几句，就挂了电话。
　　乔简握住手机，轻叹一口气。
　　如今他去见自己的母亲，都得挂着别人的名号。
　　乔简一直愧疚于家人被自己牵连，尤其是他的母亲。当年他杀人潜逃，留下自己的家人处于漩涡之中，母亲不肯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变成一个杀人犯，再加上一些连带的刺激，本就不好的精神状态最终崩溃，变成了如今这人事不知的样子。
　　身为人子，不能为父母分忧也就算了，还让父母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害，他真是……
　　乔简又叹了口气，连带着头也痛了起来。
　　小雀端着饭后茶过来，柔声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乔简揉了揉鼻梁，“也不知道我妈看见了朱晏池，会是什么反应。”
　　小雀落寞地垂下眼帘，但很快朝乔简露出笑容：“没事的，那是你妈妈呀，肯定会一眼认出你的。宁向繁不就很快认出你了么？”
　　想到宁向繁认出自己的情景，乔简不由得翘了翘嘴角。
　　昨天，宁向繁气哼哼地出现在朱家主宅。
　　一看见小雀，宁向繁就气不打一出来：“好啊朱二少，用我妈来威胁我。怎么着，朱家终于破产了，付不起我妈的疗养院住院费了？行！”
　　他把背后的背包往桌上一甩，下巴朝小雀一指：“点点吧。”
　　小雀：“……这啥？”
　　“钱呐！”
　　宁向繁气壮山河，“告诉你，我们老宁家不欠人人情！这是三个月的疗养院费用，剩下的我分期打给你。给我个卡号。放心，连本带利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小雀：“……”
　　“喂喂，说话啊！”宁向繁说，“你安排我妈住进那么好的疗养院，我们承你的情，但别的就免了。明天我就把我妈接走，省得你拿捏着她威胁我们。”
　　“我什么时候威胁过你们……”
　　小雀嘴角抽搐，回头求助。
　　顺着他的目光，宁向繁看到了小门后的乔简。
　　他惊了一下，紧接着是暴怒，握紧拳头就冲过来了：
　　“朱晏池？！你竟然还敢活着！”
　　“朱晏池”说：
　　“小繁。”
　　就这两个字，简直比定身咒还好用。本已揪住“朱晏池”衣领子的宁向繁眼神惊疑，不确定这拳头该放下还是继续打过去。
　　乔简打量了他一眼，边转身边说：“你跟我来。”
　　……一刻钟后，宁向繁出来，脚步发飘，努力消化着“死去的老哥钻进哥夫身体里刀我”的魔幻事实。
　　不过他消化得真挺快的。没过多久，他就兴冲冲地提出让乔简去见见他们的母亲——不是要告诉他们的老妈您儿子变成别人啦，只是让乔简远远见一眼，运气好的话看看能不能说两句话。
　　这种安排依自然不是为了他们的母亲，而是为了乔简。宁向繁看穿了乔简想念自己的父母，并且他的精神状态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稳定，为了给他一点家人的支持，主动提出这个提议。
　　乔简不想折腾，但……家人希望他乐观地活下去，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乔简这样想着，一边啜饮茶水。“今天的茶怎么这么苦？”
　　“嗯？跟昨天一样呀。”
　　小雀奇怪道，忽然意识到什么，摸了摸乔简的额头。“哥，你发烧了。”
　　“哦。”
　　乔简揉了揉额角，他也察觉到了。“没事，分化期的正常现象。时间还早，我先歇半小时。”
　　然而半小时后，乔简的温度更高了，人的精神肉眼可见的萎靡。
　　小雀不放心：“要不换一天吧？也不急于这一时。”
　　乔简有点难受。身体好的时候不觉得，一有什么头疼脑热，人变得软弱，就特别想见到自己的母亲。
　　可他这个样子，万一见到母亲，脑子一梗说了不该说的话，恐怕会更麻烦。
　　“那好吧。”
　　乔简只能这么说了。
　　小雀去给他找来了药，看着他吃下去，很开心，下意识地想亲亲他的脸颊。
　　乔简往后闪了一下，小雀定在那里，好几秒后站直身体，朝乔简笑笑：“我……下午本来有个会，既然哥你不去疗养院了，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嗯嗯。你下午好好休息。”
　　“我会的。”
　　主宅门口，司机听说乔简的行程取消，正在将车归向车库。小雀拦住了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这本来就是小雀的专属司机，清楚小雀的日程表，所以很快就确定了新的目的地。
　　车子顺着车道缓缓滑出大门，转过一道弯，看不见了。
　　乔简揉了揉额角。
　　小雀最后那个将落为落的吻，那个被拒绝后试图掩饰尴尬与悲伤的笑，落在他心里，像豌豆公主床单下的豆子，上一秒已经释怀，可翻个身，它又来了。
　　算了。他累了。药效慢慢起来了，他有点嗜睡，该回去睡一觉了。

　　——砰！！

　　猛烈的撞击声击碎了乔简昏沉的梦。
　　不等任何人做出任何反应，巨大的爆炸声冲天而起，气浪横扫四境。
　　滚滚浓烟伴随狰狞的火苗，烧毁了小雀的座驾，也烧碎了这平静的冬日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