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有归期》蓝眼睛的贝阿朵

104、106

　　乔简被从水里捞了出来。
　　小雀的下属们把他放在岸上，紧张地站在一边，在十一月的寒风里排队打哆嗦。
　　小雀甩开手下披在他肩头的外套，连滚带爬地过去，按住乔简的胸膛，笨拙地做着心肺复苏。
　　“哥，别睡。”
　　“振作一点，拜托了！振作一点！睁开眼睛！睁开眼睛！”
　　滚热的泪水滴到那人冰凉的胸膛上，那人却自始至终闭着双眼。
　　小雀掰开他的嘴，把空气渡入他的体内。
　　他的唇那么凉。
　　乔简的胸膛顺利鼓起，但小雀的唇离开了，也就慢慢缩回去了，再没有一点起伏。
　　小雀依然摸不到他的脉搏。
　　巨大的恐惧攥住小雀的心脏。
　　这时他的虾兵蟹将们总算领悟到老板的意图，有人去开车，有人过来接替小雀给乔简做急救，迅速将乔简送向医院。
　　谢天谢地，路上很通畅。刚到医院的乔简一分钟都没耽搁，直接被推进了抢救室。
　　没过多久，病危通知书就送到了小雀手上。
　　这差两天就十一月了，水库的水可以说冰冷刺骨，在水里呆久了，光冻就能把人冻死。
　　而且乔简在上浮时人已经失去了意识，根本不会憋气，哪怕带着他游上来的保镖们动作很麻利，还是避免不了他将水吸进了肺里。
　　如果他身体足够健康，这些伤害或许不足为惧。但他使用的这具朱晏池的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又遭受了接二连三的虐待——那天铜马造成的伤势就不提了，自从他以朱晏池的身份落入小雀手中，这么多天了，他甚至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之前小雀完全是把他往死了折腾。哪怕没有这次落水，他也活不了太久了。
　　情况的凶险可想而知。
　　小雀在门口逡巡。
　　被冷水湿透的衣服还贴在身上，冻得他直打哆嗦，可他不肯去换，只死死地盯着面前抢救室的门，眨都不敢眨。
　　终于门开了，医生快步出来。
　　小雀截住他。
　　“病人醒了，但是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医生叹道，“情况不太好。病人他没有求生意志，我们救治起来也有难度。”
　　“我能不能进去见见他？”
　　小雀问，“我是他的……家属，如果我去跟他说说话，他会不会能好一点？”
　　医生为难地看着小雀。
　　或许是小雀太过狼狈，也或许是小雀眼中的祈求过于可怜，医生勉为其难地应允了。
　　小雀终于换下了已经快自然干了的湿衣服，穿上防护服，走进了重症监护室。
　　乔简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他躺在那里，浑身插满管子，一条条监控和输液输氧的线路把他紧紧缠绕，强行把他留在这尘世。
　　光是看到他的第一眼，小雀就哽咽了。
　　病床上的人早就瘦得脱了相，所以单纯从面相上，旁人其实很难把他跟朱晏池联系起来。
　　更别提他的神态动作，他说话时的语调用词，他温柔微笑时眉毛低垂的样子，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另一个人，一个曾经与小雀朝夕相处抵足而眠的人，一个小雀自以为把他放到了心尖尖上的人。
　　而他却认不出他。
　　而他却想杀了他。
　　而他却差点害死了他。
　　小雀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看看它是不是瞎的。
　　还有他的心，也从胸膛里剖出来，看看它是不是黑的，怎么会如此残忍。
　　他蹑手蹑脚走到床边，轻轻摸摸乔简瘦骨嶙峋的手背。
　　“……哥？”
　　“……”
　　乔简睁开眼睛，然后就又合上了。
　　很难讲他看到了什么。或许，他就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太疲惫了，所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雀张了张嘴，不等他出声，监控器滴滴警报起来。
　　医护人员只得将小雀请到一边，对乔简进行抢救。
　　小雀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医生们拉开乔简的衣襟，将除颤仪上电，贴在他光裸的胸脯上。
　　他看着乔简的身体猛然弹起，又重重落下，看着他一遍一遍重复这个过程，看着他毫无表情的沉睡的侧脸，逐渐的，他自己的呼吸也变得粗重，世界被浸泡在了温暖的水里，那么不清晰。
　　有护士过来，委婉地表示最好不要在这里流泪，毕竟这里是无菌环境。
　　小雀努力扯了扯嘴角，向对方道了声谢，逃似的离开了这里。
　　***
　　两天后，乔简的情况才逐渐平稳。
　　医生医术高明，硬是把他从鬼门关前给拽了回来。
　　他第一次睁眼的时候医生和护士刚刚完成查房，刚走不久，所以身边没有人。
　　他茫然地转转眼球，有点不明白自己在哪儿。见一堆管子仪器，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低桌的研究所了。
　　啊……到底被余霁抓回去了吗。
　　接下来又要怎样呢？又要把我的肚子剖开，扯出我的肠子捏着玩么？
　　不对……不对……余霁逃跑了……我……
　　我……我不在了……
　　我死了。
　　可是我又活过来了。对的。我成了朱晏池。嗯。
　　我……被人恨着。
　　他恨不得我去死。
　　他是想杀了我的。他把我丢进冰水中，叫我自生自灭。
　　水一点点淹没了我。好冷呀。
　　真的，好冷啊。
　　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是觉得淹死我太便宜我了，要换一种杀法么？
　　还有什么样的杀法……他到底要让我怎么死，他才会觉得过瘾。
　　啊……难道要把我再塞进焚化炉里吗？
　　活着烧死我，是吗？
　　病床上的人身体震颤起来，带着病床都跟着吱嘎作响。
　　不……不要……
　　好疼。那样真的好疼。
　　我要逃走……必须赶紧逃走……
　　乔简用锈钝的脑子想了一会儿，拔下了手上的针头。
　　如果把它扎进脖子里，扎进脖子的血管，或者气管里，他是不是就可以死掉了？
　　他就不会被活活烧死了。
　　他用僵硬的捏着输液管的头，笨拙地往自己脖子上捅。
　　门突然被撞开。
　　医护人员飞奔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哥！你在做什么！！”
　　一听到这个声音，乔简抖得更厉害了。
　　那个人来了。
　　他要被那个人被活着推进焚化炉里了。
　　狭小的空间，棺材一样，躲也没地方躲。
　　浑身被喷上易燃的火油。
　　然后……嘭！
　　他逃不掉了。他要被烧死了。
　　小雀……小雀……
　　救我……
　　乔简本能地去回忆。学生时代的时光涌入他的脑海，短暂平淡，却很幸福快乐。它们平复乔简狂乱的呼吸，润养他脆弱的神经，给他坚持下去的力量。
　　乔简就是靠反刍这些记忆才熬过了那地狱般的几年时光。这一招总是很好用，他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直到乔简悚然想起，那想要杀死他的人，正是小雀。
　　支撑他活下去的力量缠绕住他的颈项，将他勒毙。
　　他的药，正是他的毒。
　　乔简觳觫震动，连牙关都在咯咯作响。
　　那温暖的怀抱拥抱住了他，熟悉的嗓音关切地叫着他的名字，但乔简越来越怕，越来越怕，以至于身体完全僵直，连呼吸都做不到，自己把自己活生生憋死。
　　终于一支镇定剂推入他的血管。
　　惊怖的现实被黑暗遮罩。乔简两眼一翻，饱受摧残的身体软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