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月》舟上客

24、第二十四章 “只是我不

　　镜羲厅内，一主一宾分别落于上座，茶香缭绕，二人正谈笑风生。

　　“父亲，宁大人，沈怀来迟了。”沈怀跨入厅中，匆匆赔礼致歉。

　　“霁白啊，你来得正好。”说话的是落于客座上的矍铄老者，当朝相国宁冼，字惠林。“我与你父亲正说到当朝的两桩难事，你且说说，都是什么？”

　　“回相国大人，一为西疆枯旱，二为岭南巫蛊。”沈怀恭敬答道。

　　“不错。西疆枯旱一事，尚且有《引水通注》一书可作参考，而这岭南巫蛊，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宁冼摸了把胡须，摇头叹息，“霁白，你如何看？”

　　“霁白认为，此巫蛊并非真巫蛊，乃是通晓兵法之人在山上设下六卦阵法，才让进山之人皆迷失方向。寻常百姓看不懂，便以为是巫蛊之术。”

　　“而且，这山中之人还辅以红绸与白骨，营造出镇山巫女食人的假象，其目的，应是不让外人靠近此山。”沈怀顿一顿，“沈怀不才，如有言错之处，还请相国大人指正。”

　　“没错没错，霁白所言，句句与老夫所见略同！你这小子，近些年真是长进了不少，文韬武略，一样不落！”

　　宁冼抚须笑道，还准备要夸他个长篇大论，却被主座上的男人打断。

　　“惠林啊，你就少夸他点儿吧。他已年过弱冠，也该学着稳重谦逊些了。”沈决说道，却是望着自家俊朗的儿子，满眼都是欣慰之色。

　　“如今的霁白，还不够成熟稳重吗？我倒是觉得他之前的少年心性，才有你当年挥师南下，直攻碧落的滔天气势！”

　　宁冼抿一口那桌上的西湖龙井，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要说这岭南之地，也不乏勇士侠客，欲为百姓进山除巫蛊，却均败下阵来，有的甚至被打成重伤。看来这除巫之人，不仅要熟悉兵法，还需得武艺高强。”

　　“如此说来，傅洵当是不二之选。”见宁冼有所停顿，沈决便接过话头。

　　只见宁冼点点头，却依旧愁眉不展。“的确，陛下先前已将此重任交予傅洵，但他近日正在追查那御前来去无影的刺客，实在是分身乏术，也不知陛下能否暂放刺客一事，让傅洵去除民害。”

　　“但愿陛下此番能顾全大局。”沈决叹道。

　　“对了，”宁冼话锋一转，“近来朝廷上多了位大将。运珹，你久居王府不出，该不会还不知道吧？”

　　“如何能不得知。不就是怀儿从北境接回来的那位山野将军，如今还住着我年前修葺的府邸。”沈决缓缓摇头，“只可惜了我那雕梁画栋的好院子。”

　　“若住着我述元的忠臣烈将，倒也不可惜。”宁冼又将目光转回了沈怀身上，“霁白，你与此人交往不少，他可是传闻中所说的一介武夫，勇莽之辈？”

　　“回相国大人，”沈怀本欲全盘否认，却在开口时犹豫了，思虑再三才出言。“苍煜此人武艺高强，骁勇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愚莽与否，还未可知。霁白不敢妄下断言。”

　　“此人初入京城，尚且没有卷入朝堂上的党羽纷争中。如果能将其收入我们麾下，想必会大有用处。”沈决思索道。

　　“运珹所言极是。我们手中只有宁掣麾下有些兵马，朝堂上急需一位武将与傅家制衡，陛下该是也察觉到了这点，才会如此轻易地封了他一个抚远侯。”宁冼言至此处，不禁感慨，“都说人要生正逢时，此话不假啊。”

　　镜羲厅内交谈不断，而夙清湖畔的另一侧，抚远侯府的雪院内，被人当作谈资的苍煜却和严秋沉默地坐于方桌两头。

　　只见那方桌之上，摆着六七样精致菜肴，中央还有一碗红枣鸡汤正热气升腾。苍煜夹了一块放在面前的干煸冬笋，尝了口，便将筷子拍在了白玉盘上。

　　“不是告诉庖人，不必再做甜辣口味的菜了吗。”苍煜盯着一桌子菜，面色阴沉。

　　“许是做菜做习惯了，一时间改不掉。”严秋站起身，将苍煜面前的冷菜碟拿下方桌，盛了一碗鸡汤摆到苍煜面前。“喝点这个，总不会是甜辣的了。”

　　苍煜拾起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却觉这鸡汤滋味怪异，像极了白糖加多，还要极力挽救的模样。再尝那清蒸鲫鱼，凉拌粉皮儿，蟹粉狮子头……只觉得哪道菜都不是那个味儿。

　　他胃口全无，索性放下碗勺，没再说话。

　　严秋饮食清淡，苍煜独爱辛辣，这处于清淡与辛辣之间的甜辣，却是秦络莺的专属。从前苍煜怕小丫头在自己这儿吃不习惯，就让厨子尽量将每道菜都做成她钟爱的甜辣的口味。

　　如今她骤然消失，就连府上的厨子，也乱了阵脚。

　　“我去重新做一桌。”严秋深谙苍煜所思所想，起身便要收拾。

　　“子惜，算了。”苍煜止住严秋，“这些菜总还没有到难以下咽的程度，不可浪费。”他重拾银筷，将菜肴一样样夹到碗中，却并没吃。“今日沈怀那边有什么动向？”

　　严秋只得在他对面重新坐下。“辰时一刻，宁相国到了宣亲王府上拜访，沈怀在府内接待，没有什么异动。只是早些时候，有一辆凤鸣车舆去了皇宫。”

　　“女子所乘的凤鸣车舆？”苍煜一边用膳，一边回忆。“沈怀倒是有个病弱的长姐，不常出府，聪慧温婉，倾国姿容。皇上眼馋有些日子了，却碍于沈家势力，不敢贸然纳妃。若车舆上的人是她，该是去宫内帮沈怀打探消息的。”

　　“那我们要做什么应对吗？”严秋问。

　　“静观其变。”苍煜摇了摇头，夹满了一整碗饭菜，终于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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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沈怀刚在府门前送离宁冼，便望见了由远及近的凤鸣车舆。

　　“长姐，辛苦了。”车舆停稳，沈怀扶沈知意下轿，速从婢女手中拿过狐裘大衣为其披上。

　　沈知意淡然一笑，眉眼间却是掩饰不去的疲惫。“无妨。我们进去再说。”

　　二人径直来到清梧苑正殿，沈知意在座上坐下，沈怀燃起熏香与烛火。

　　“长姐，你可在宫中寻到了那位被陛下掳走的女子？”

　　“不算寻到，我只听到了那女子的声音，但大抵就是莺儿妹妹没错了。”沈知意掩嘴轻咳一声，沈怀连忙拿过一个孟婆子，点燃了递给沈知意，后者继续道。

　　“我去寻皇帝时，途径后花园，便提前支开宫女，绕去了别苑，隐约听到有摔砸玉器的声音，我寻声而去，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说要见傅洵。”

　　说到傅洵时，沈知意面上有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她顿了顿才继续道。

　　“当时距离太远，我也不能确定她喊的名字究竟是谁，但我所认识的人里，只有“傅洵”与她喊出的音节最为相近。”

　　长姐眸中那一线羞怯与柔情，沈怀不会不懂。沈知意心仪傅洵多年，只是苦于自身体弱多病，多年来也只是远远观望那个身披青龙战甲的高大男人，将这份感情深藏心底。

　　“自那之后，被我支开的婢女就找来了。她见我在此处，有些慌张，直接引我去面了圣。我与陛下吟诗对弈直到申时，再无机会去探寻。”沈知意说道。

　　“真的是她。”沈怀心中最后一丝期冀破灭，整个人有一瞬的失魂落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莺儿妹妹怎么会来皇城？” 沈知意焦急追问。

　　沈怀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从秦家一夜，到城北剑上舞，再到于沐雪节的鹊仙桥遇见皇帝。沈知意听罢，叹一口气。

　　“如此说来，能将莺儿带来皇城的，除了你，便只有那位抚远侯。”

　　“我早该料到，此人并非善类。”沈怀望向窗外，一双桃花眸中凭空生出些寒意。沈知意冰雪聪明，沈怀也不会蠢到理不清这前因后果，只是他想不通，那人到底目的为何。

　　是为了沈家的权，还是为了沈家的钱？抑或，他只是想要搅动这一摊浑水，让京都不再太平？

　　沈知意望着沈怀，神色担忧。“如今我们沈家在京城一手遮天，难免引人妒忌。父亲年迈，朝堂上已护不住你，你在朝中做事，一定要万事小心。 ”

　　沈怀颔首应下，寒眸凝望夜色，兀自喃喃道。

　　“只是我不明白。”

　　夜色深远，飘着和那日一样的风雪。沐雪佳节的寒夜，那人明明在温暖的房内与他煎茶赏雪，虽说不上融洽，但也至少没有敌意。

　　他究竟为何，要将自己视若珍宝的表妹暗中带来京城。鹊仙桥上与皇帝相遇，又是否真的只是个偶然。

　　他不明白。

　　落雪簌簌，清梧苑内风声凛然。沈怀起身，作别沈知意，独身一人踏入漫天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