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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引亡魂,归 ...

  •   府内寂静,落针可闻,与方才的喧闹市井形成鲜明的对比。苍煜没有住在正殿,若不是上次有严秋引路,恐怕沈怀还真找不见苍煜的住所。

      他绕过轩庭水榭,来到偏殿,见那屋内点着灯,依稀能从窗纸映出的轮廓上,描摹出那人半卧在榻,翻看书籍的模样。

      沈怀敲了敲房门,里面便传来低沉的男音。

      “谁?”

      “侯爷,我是沈怀。”

      屋里那人翻身下榻,一步一步走到门前,开了房门。

      沈怀左手提着油炸糕,右手提着长明灯,头上落了一层霜雪,身上还留着几个铜板盖出的印子,那模样直瞧得苍煜忍俊不禁。他抬手掩下笑意,压低声线发问。

      “世子怎么来了?”

      “闲来无事,路过侯府。严先生说你一个人在府中,便进来陪陪你。”沈怀见他伟岸身形杵在门口一动不动,“怎么,不欢迎我?”

      “哪儿的话。世子说笑了,快请进。”苍煜闪到一边,虽是嘴上是客套的敬语,双手却无比自然地接过了沈怀脱下的外袍,又掸落他额顶与襟前的落雪。“沈世子来,苍某高兴都来不及。”

      沈怀没接话,径自走到红木圆桌旁,迟疑了一瞬,转头问苍煜。

      “有垫子么?”

      “垫子?”苍煜不明所以,指了指西侧墙壁立着的柜子。“你旁边的柜子里有。”

      沈怀打开那柜子,挑了两个厚实的毛垫,摆在房间空荡的中央,又取来窗台闲置的青釉花瓶,搜罗来苍煜床头的茶盏与茶壶,四处看看,又取来一个云母台,从衣内抽出几个火折子放在台子内,转头又问苍煜。

      “茶叶在哪?”

      “在这儿。”苍煜拉开身边的抽屉,里面大大小小一堆罐子。“红茶绿茶乌龙茶,世子要哪种?”

      “挑你喜欢的,拿过来。”

      苍煜想了想,拿了一盒还没开封的君山银针过去,满目不解。“世子这是要做什么?”

      “过节。”沈怀将长明灯插在青釉花瓶内,将花瓶充当了个临时灯架,又从罐中拿出一小撮茶叶,放入紫砂壶中,才想起煎茶用的雪水尚未取来。

      “你去院中舀一勺新雪过来。”沈怀下意识叫苍煜帮忙,抬头却看见他肩头露出一块厚实的纱布。“算了,你坐着,我去。”

      苍煜难得地被当了回废人,坐在鹅绒垫上看沈怀忙前忙后。

      只见那人取回几水舀满满的雪,用小勺仔细倒入紫砂壶内,又借着长明灯的烛火点燃火折,置于云母台上,烧这一壶香茗。

      悠远清香随水汽蒸腾渐渐传来,苍煜将视线聚集在那两块油炸糕上,笑着问沈怀。

      “世子来就来了,怎么还带着礼物?”

      沈怀闻言,将那油炸糕挪近自己半分。“你不吃,我带回去。”

      “别啊,我吃,我吃。”苍煜扯开袋子,拾出一块放入口中,“想跟世子一块儿吃。”说着便拿出另一块,递到沈怀嘴边。

      沈怀要面子,自然不可能直接咬下去。他放下茶匙,接过那块糕咬了一小口。

      香甜化在唇齿间,油而不腻。那小贩吹捧的不错,果真好吃。

      二人慢慢吃着,沈怀见茶壶内雪水见少,便掀开壶盖又拨了一些进去。就在这时,苍煜突然开口。

      “世子送的刀鞘,我很喜欢。”

      沈怀拨雪的动作很明显地停了一下,几点晶莹簌簌落在紫砂壶外,转瞬被他不动声色用指腹拭去。“侯爷喜欢就好。”

      火折子燃得旺,香茗很快沸腾,沈怀倾身过来,想用茶匙在长明灯的夹层内舀一勺花瓣,腿却坐得有些发麻,一个不稳就倒向苍煜。

      苍煜手疾眼快扶住沈怀,一缕若有似无的兰芷香气徐徐传来,直勾得他心乱。

      “世子,我来吧。”待沈怀重新坐稳,苍煜伸出手,向沈怀索要茶匙。

      “拾花,提灯,沐雪,煎茶,中原沐雪节的传统,你会哪样?”沈怀盛满一勺花瓣,洒于沸腾的君山银针上。“不会的话,就老实待着。”

      苍煜讪讪收回手,安静地看着沈怀专注煎这一壶茶。

      但别说,这四样传统,他还真的都会。

      拾花,乃取沐雪节前十五日的落英,置于竹篮中,面向朝阳处晾晒;提灯,乃提长明灯巡街游巷;沐雪,则是将雪做成松软的雪球,互相投掷,或者直接捧洒;煎茶,则要综合前三者,在沐雪节当晚,于长明灯的映照下,加入晒好的落英,用雪水煎一壶香茗。

      若记忆不曾骗他,这四样中的前三样,在他陪着沈怀的那些时日里,总是一起做的。

      苍煜深吸了一口空气中飘散的清香,不动声色往沈怀那边靠了靠。自沈怀踏入屋内,他持续了一天的咳嗽终于消停了下来。沈怀腰间别着枕月,他身上有令苍煜舒心的气息。

      一壶茶煎好,沈怀取过他面前的青瓷盏,斟七分满递给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多谢世子。”苍煜托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沈怀饮下一杯,缓缓开口。“侯爷可知,这沐雪节,原本是祭奠亡魂的。”

      “哦?不知。”实际上,苍煜如何能不知。他身为阿月陪在沈怀身边时,不知听过多少遍。

      “长明灯本就为引路灯,引亡魂,归故里,聚离人。”

      “那如今,世子煎这一壶茶,可有要祭奠的亡魂。”苍煜抬手拿过紫砂壶,为彼此斟上第二杯。

      沈怀望着茶液清辉,水光粼粼,略微怔了一下。“我有。”他阖目,饮下热茶,“然逝者已矣,多思无益。”

      好一个逝者已矣,多思无益。

      苍煜竟在问话时还存了一丝希冀,希望沈怀能在自己死后,多少有些怀念他。

      怕只怕风流世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苍煜挥袖饮下,眸中闪过一丝阴戾。“沈世子,当真豁达通透。苍某佩服。”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不是么。”

      沈怀拾起茶匙,正欲往紫砂壶中添一些花瓣,院外突然响起烟火声。起初二人没在意,这声响却无休无止,一声一声,不远不近地响在天际,又有光影透过窗纸闪进二人视线,实在叫人难以忽略。

      “是沐雪节的花市烟火。”沈怀望一眼窗外,问道。“侯爷,要去看看么?”

      “好。”

      因苍煜重伤未愈,二人只走到门口,推开那扇镂花木门,站在房内看这漫天花火。苍煜身前是风雪,身后是炉火,在冰火两重天之下,身旁还立着一个冰霜般的沈怀。他几次想开口,都见沈怀望那烟花望得专注,只能作罢,终于在一片绚烂花火于夜幕中逐渐消弭之际,寻到了契机。

      “你们中原人一起看烟火的时候,都不说些什么的吗?”

      “说什么?”沈怀偏过头来,终于肯把目光分一些给他。

      “比如,这烟火真漂亮,这月色真美之类的。”

      “烟火如此明亮夺目,将其他一切光泽都尽数盖过,哪里还看得到什么月色。”沈怀扫视了一圈,没瞅着半分月色或星光。

      “也对。如今正值月初,新月是看不见的。”

      “月与星不必去看,它们也会一直存在。”沈怀伸出手,接住一片纷纷扬扬落下的雪,“不是所有存在,都会留下看得见的痕迹。”

      “世子所言差矣。”苍煜遥向长夜,负手而立,“人人皆道,风过无痕,雨润无声,此为淡泊宁静之大雅。可我要做那风,就要在冬日里舞动烈火,在旌旗上肆意践踏。我做那雨,不为润物,只为滴水穿石。存在一回,总要在这世间留下些印记。”

      苍茫天际间,花火骤起,苍煜望着那一瞬灿烂芳华,继而说道。

      “若在月,星,与烟火之中选择成为一样,我愿成为那烟火。只要我存在一瞬,别人就一瞬无法移开目光。”

      烟火明暗交替之间,苍煜看见沈怀笑了。他微弯的唇角盛起一隅清辉,眉目舒朗,面向远方。

      “侯爷能有此般体悟,沈某钦佩。”

      苍煜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月白的沉静公子,突然感觉极其陌生。

      沈怀,是你曾教我踏碎凌霄,恣肆桀骜,教我少年人的风发意气,狂傲洒脱,而今却处处谨慎警惕,以退为进。

      这一身月白袍之下,究竟有多少我不了解的东西?

      苍煜不再开口,同沈怀齐望夜幕中这一明灭画卷。二人不言,但有爆竹声响彻天际,倒也不觉空寂。

      算着时间,花市烟火之时,皇上该是见到在鹊仙桥上翘首以盼的秦络莺了。严秋并未向自己传递信号,该是一切进行顺利。

      苍煜向秦络莺曾经住着的偏殿望去。若小丫头尚在,此刻大概会在身边央他买糖葫芦。或者拉着苍煜,在院中堆一个严秋模样的雪人,用御赐的红玉如意插上一个长长的鼻子。

      从前秋凉落雨时,她总嚷嚷着要这么做。今夜院中落满厚厚的积雪,她却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其实他何尝没有想过,放秦络莺回塞北,那里才是她应该寄以余生的地方。行侠仗义也好,纵马长歌也罢,那天枢城的戈壁滩上,才有她可以肆意盛放的一方天地,而非这深宫冷苑,红墙绿柳,春色满园却人心萧索之处。

      只是他如今手上的筹码实在太少,就连护命的佩剑都已失去。而朝堂之上沈氏的势力又太过强大,若不离间沈家与秦家的关系,他只怕无法撼动朝堂分毫。

      络莺,你不要怨我。

      风雪漫天,不减烟火华彩。清冷庭院内二人并肩而立,房中仍旧烧着滚烫的香茗。长明灯内落英缤纷,烛火摇晃却不曾熄灭。照前世今生,熟悉而又陌生的两个人,共度这迟来许久的一场沐雪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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