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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   长街熙熙攘攘,贩花女与卖艺人穿梭在人群间,湖面上依稀飘着几盏愈行愈远的莲花河灯。闹市中行人大多提着油灯,多有摩肩接踵之不便,沈怀不好打伞,便收在身侧。他一身月白,孑然默行,纵是天神之姿,清风朗月,也被淹没在欢声笑语中,无人察觉。

      “好,好!再来一个!”

      喷火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驻扎于此,也每日都有看不腻的人前来围观。那火舌一出,划破长夜,倏地一声撩过隔壁酒肆上挂着的大红灯笼。看客们专喜欢这一下刺激,人群中迸发出喝彩连连,不断有铜板掷出来,砸向中间喷火的卖艺人。

      沈怀被推搡着到了围观者的中间,只能闪着身形不断躲避铜钱的攻击,却还是被几个铜板打在了外袍上。他终于出了那方热闹天地,又被路旁的叫卖声吸引去了视线。

      都说人是嗅觉动物,此话不假。若不是这油炸糕实在香气诱人,沈怀也不会转过头来。

      “新出锅的油炸糕嘞,八文一个,十五文两个喽!”

      买油炸糕的老者见他驻足,忙盛情招呼着。

      “官爷,尝尝老夫我做的油炸糕,传了好几代的独门秘方,这滋味儿,可不比那天王老子吃的差!”

      沈怀探过头来,见那油炸糕外皮金黄,表面密布油泡,瞧几眼便好像已经尝到那外焦里嫩的口感,香甜之气在嗓子眼儿里不住打转。尚且有几个在油锅里滋滋啦啦地转,他这一逼近,那金黄的小东西更是惹人垂涎。

      “多谢先生好意。只是我自小修习清心剑诀,不宜多食油腻。”

      “嗨,大过节的,”那老人将锅里的油炸糕翻了个面儿,“做些平日里不敢做的,吃些平日里想吃却不能吃的,见见搁在心尖儿上的人,这才叫过节!”

      沈怀被他说得动了心,放下纸伞掏出钱袋。“好吧,那就来两个罢。”

      “得嘞!”

      于是沈怀一手提灯,一手提伞,伞柄上还挂着一袋油炸糕,继续在街上慢慢走。

      往日的裁衣铺只有女子围绕在前,而今也有不少男子聚拢在那里。走近了一看,原来是有人在裁衣铺前搭了个台子,演皮影戏。

      “你且听那城门外——莺啼阵阵——蝉鸣未止——”

      “你再瞧去——牡丹花放无人赏——痴心情郎折空枝——”

      “谁人知——姹紫嫣红开遍——倒叫人好生怜——”

      一曲《牡丹怜》正唱到动情处,隔壁摊上的小贩趁着听戏的人多,在头上、颈上、手臂上挂满琳琅满目的珠玉配饰,走到这戏台底下兜售。

      “姑娘,瞧一瞧这翡翠玉镯,上好的货色!还有这钗凤步摇,如今宫里的贵妃都戴这个!”

      那小贩见沈怀提着长明灯,衣着气宇皆不凡,抬步便要过来,却碍于挂着满身女子配饰,不知该兜售什么,犹豫半天,从背后抽出一个脸谱。

      “公子,看看我这阴阳脸谱,画的乃是关二爷和杨贵妃,还能一分为二,你且瞧着!”

      说着,他将那阴阳面从中弯折,只听嘎嘣一声,男面与女面倏然分离。小贩将半张男面戴在脸上,殷勤讨好地笑着。

      “公子,您觉着怎么样?”

      沈怀看着小贩的脸,却在阴阳面之后,看见另一张他更熟悉的脸庞。

      也许是前年的沐雪节,又或许是大前年。那人也戴着半张假面,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世子,你看看我。”苍煜面覆半张凶恶鬼面,露出的另外半张脸上星眸闪亮,唇角悬着笑意,一颗虎牙时隐时现。他在闹市的灯火里蹦跳,想尽各种办法吸引着沈怀的视线。

      彼时沈怀也是提着一盏长明灯,急匆匆往皇宫赶去。他出门时便被苍煜绊住了脚,已经耽搁了一些时间,再不快走,怕是要误了皇帝游街的吉时。

      “阿月,你先回府。待我忙完就回来陪你。”他赶路心急,只轻轻地瞥了一眼,并没有太多理会。

      而苍煜不甘心,仍在沈怀身边找存在感。“要我回府可以,若你能抓住我,我便听你的话,乖乖回去。”

      语毕,他使出鬼影移行,魑魅魍魉一般闪现在沈怀四周。一会儿碰下他肩膀,一会儿撞下他后腰,沈怀右手提着长明灯,灯中还燃着烛火,伸出左手抓了两次都没抓到,便失了耐性。

      “阿月,莫要再闹了。”

      他很少对苍煜使出这样冷硬不容拒绝的语气。瞬间,魑魅魍魉消失,只剩下一个满眼落寞的少年人,在半张鬼面的覆盖下神色黯然。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过一个沐雪节。”

      “我任礼部侍郎,沐雪节要去给皇上掌灯。这是公职。”

      苍煜悻悻摘下假面,搁入衣袖中,不再看沈怀。

      “知道了。阿月这便回府。”

      沈怀陷入回忆,透过这一张陌生面孔上的阴阳脸谱,看见阿月与那时冷淡的自己。

      “公子,公子?您怎么了?”

      回神过来,是那小贩在自己面前挥着手掌。后腰突然被人撞了下,沈怀一惊,阿月二字便要脱口而出,回身却见是几个孩子,蹦蹦跳跳地拿着糖人儿跑远了。

      “啊,抱歉。这脸谱我先不买了。”

      沈怀怕人看出异样,匆匆离开了那皮影戏台,走到冷僻处慢慢行着。

      回忆起来,阿月陪伴自己数载,自己竟从未陪他共度过一个沐雪节。

      是自己对不住他。

      正如是想着,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抚远侯府。

      沈怀就着长明灯的光亮,看那榆木牌匾上遒劲有力的行书,乃当今圣上的手笔。这里曾经悬着先帝的字迹,写的乃是“太子恩师府”五字,又挂过宣亲王府的匾额与红绸,以及那深紫狮头牌匾。如今悬着的,赫然是威风凛凛的“抚远侯府”四字。

      果真世事变迁,犹如白云苍狗,人算不如天算。

      沈怀初在北境见苍煜时,便觉此人器宇不凡,若进京入仕,必有一番作为。只是没想到,是以如此惊险的方式,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加官封侯。

      黑暗中,府邸的偏门忽然开了,一个人影迈步出来,却是严秋。

      “沈世子?”严秋在暗中定睛瞅了瞅,迟疑地开口。

      “严先生,是我。”沈府俯身一礼。

      “世子悄无声息地站在这儿,着实吓了严某一大跳。”严秋指指匾额下两个对称的大红灯笼。“今儿个风雪太大,竟把这烛火都吹熄了。”

      “是。京城中难得有这么大的雪。严先生手臂可好些了?”

      “用了世子送的金疮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本就是小伤,无足挂齿。”严秋走下侯府前的石阶,却并没有关掉偏门。“侯爷他初入京城,无亲无友。严某有急事需外出,若沈世子不嫌弃,愿陪侯爷共度良辰佳节,严某在此感激不尽。”说罢,还对着沈怀行了一个大礼。

      沈怀本身没打算进去的。此话一出,当真是不给他任何退路。

      “严先生言重了。你且去吧,侯爷这边就由我照看着。”

      严秋策马绝尘而去。沈怀跨入府内,顺手带上那扇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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