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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若你魂魄尚 ...

  •   沐雪节这一日,天降大雪。

      此乃祥瑞之兆。于是天未破晓,严秋便被大街小巷中小贩支起货架的声音吵醒。他起身,将府邸内外的积雪都清扫了一遍。回府时,便听到苍煜在榻上猛烈地咳嗽。

      他迅速放下簸箕,奔进厢房内。苍煜半卧在床榻,咳得弯下腰来,面色苍白。

      “索魂剑属阴邪,伤口遇上如此大雪寒天,是很难捱。”严秋看着地上几滴零星血点,皱着眉忧心忡忡。“我去将沈怀寻来,你能好过一些。”

      “慢着。你要以什么理由,什么名头去寻他?”苍煜喝住严秋,抹了把嘴角的血,“再说,他就算来,也未必随身带着枕月。”

      “那我就替你将剑夺回来,反正那沈怀拿着枕月也是浪费。”严秋愤懑不平,“听锁链说,他晨起便去了荷风茶馆。我这便去寻他。”

      “罢了,他爱吃茶,就叫他吃去吧。”苍煜喝了口水,终于顺过一口气,“今夜之事,都准备妥当了?”

      “是,根据游街路线,皇上会在今夜戌时三刻路过鹊仙桥。”严秋答道,“手书也已备好,是仿照傅洵的字迹。”

      苍煜颔首,扶着床头站起,严秋在身后一步一步地跟着他,直至走到庭院中。只见一簇红梅盛放,在风雪中飘零,像极了那一袭飞扬的红裙。

      “子惜。陪我再去看看她罢。”

      ——————

      另一边,荷风茶馆。

      沈怀收了缰绳,一人一马停在茶馆门口。刚过巳时,这座京城最繁华之地的茶楼已是人声鼎沸。他此行并未告知靳岸。将马匹的引绳交给小厮后,便独自跨了进去。

      “客官,喝点什么茶?我们这儿碧螺春,大红袍,白牡丹都是一等一的货色!”小二殷勤地迎上来,引着沈怀往一楼角落的空座去。

      “要天池花茶。”沈怀淡淡回道。

      “天,天池花茶?”小二一怔,从上到下打量着沈怀,压低了声音。“客官,这天池花茶,可是需由专人冲泡,调饮,价格……实在不菲。”

      沈怀从袖中一深紫秀囊,沉甸甸地放到小二手中。“这是定金。”

      小二接过拆开一看,立时大惊,转身便引着沈怀往二楼去。

      “客官,这边儿请!”

      那小二领着沈怀上了二楼,穿过长廊,径直向内,停在一处极其幽静的雅间。

      “这间就是了。客官,您自个儿进去就成。”小二在房门上恭敬敲了三下,将门推开一个小缝儿,便转身离去。

      沈怀抬步迈入,雅间内,一屏黑色纱帘阻隔开两方天地。屋内芳香四溢,却不单单是茶叶之香气。沈怀在黑色纱帘的这一边坐下,那边的人以短杖推过来一盏热茶。

      “公子此行前来,可是有疑要解?”

      纱帘内传出雌雄莫辩的沉闷音色。沈怀三指托起茶盏,一饮而尽。

      “在下确实有一事,想请阁下指点一二。”

      “公子但说无妨。”

      “先生可曾听闻,剑医人的怪事?”

      帘后传来一声极低的笑意。“公子所说那医人的剑,可是腰间这一把?”

      沈怀一惊。此人甚至不曾透过纱帘好好地瞧上一眼,便有如此觉察,不知是歪打正着,还是修为高深。若是前者,自己万不可透露分毫。一时之间,不知该应还是不该应。

      “公子莫慌。你一进门时,我便觉出了此剑有灵。”那人又斟了一杯清茶,递与沈怀。

      “此剑……有灵?”

      “世间名剑虽多,却甚少有灵。剑灵的修炼需持剑之人的内功达至臻化境,而后修出剑魂,再通过日复一日筑气,才能炼得剑灵。此举需数十年之久。”帘后之人顿了顿,“不过,我也曾听闻,有人将自己一半的魂魄注入剑中,立得剑灵。”

      “那剑灵可分善恶?”一杯清茶渐冷,沈怀将其饮下,而后发问。

      “剑灵无善恶,只看持剑之人的品性与内心。”帘后的短杖又推来一杯。

      “若剑有灵才医人,那它会医什么样的人?”沈怀将热茶饮尽,继续发问。

      “医有缘人。”

      “何为有缘人?”

      “知己莫若彼,此为有缘人。”帘后之人将茶盏收回。“三杯已尽。公子,您该回了。”

      沈怀心中仍有诸多疑问未解,却也不好再多留。他向黑帘后的身影俯身一礼。

      “多谢先生答疑解惑。在下告辞。”

      月白身影退去,窗外大雪漫天。帘后之人扯下黑幕,幽绿的瞳孔中难掩悲凉。

      他自斟自饮,就着窗外那呼啸的风雪声,喃喃道出那判词的后续。

      “知己莫若彼,

      福祸且相依。

      爱恨怨憎侣,

      痴情化魂予……”

      ——————

      沈怀骑着马回到宣亲王府,靳岸老远就听见了动静,前来迎接。

      “世子,您去哪儿了?”

      “去东街转了一转,散散心。”沈怀瞥到靳岸手中拿着一卷图册。“这是什么?”

      “今夜皇上游街的行程图,礼部刚送来,请您过目。”靳岸回答。

      “都和往年一样,没甚么好过目的。”沈怀朝兰庭走去,“盖个我的名章,便送回礼部吧。”

      靳岸点头,猛然想起一事。“对了,世子,今早收到了一封塞北的信笺,是秦家的制式。”

      “秦家的信?父亲看了么。”沈怀提起昨夜在院中积的雪水,为兰花一株一株浇灌。

      “没有。王爷近来精力不济,只说让您处理。”靳岸在身上翻翻找找,“在这儿。”

      沈怀放下水舀,将那信拆开,眉头渐渐蹙起。

      “秦家那边可是出了什么事?”靳岸担忧地问。

      “秦络莺,不见了。”沈怀合上信纸,“说是在我们离开天枢城的七日后,才发现不见了的。”

      “七日后……秦家怎么会发现得这样晚?”

      “络莺贪玩,经常在外数日不归。一开始没人在意,七日后才有人才察觉不对。”沈怀说道,“下人们也说不清她究竟是何日失踪的。但信上说,他们怀疑络莺跟着我们的车马来了皇城。”

      “这……”靳岸面露难色,“此刻正值沐雪节,皇城人多且杂,况且我们刚刚在北境折了一部分精锐兵力,此时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络莺姿容出众,必会留下蛛丝马迹。此事事不宜迟,你速去安排所有可调用的暗卫,全城搜查。”

      “是。”靳岸应下,便要离去。

      “等等。”沈怀突然想起什么,“剑上舞,轩鹤门……你去查前几日,轩鹤门出现的那个舞女。”

      靳岸立刻会意。“属下这就去!”

      马蹄达达,靳岸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长街。

      ——————

      傍晚,沈怀在兰庭中修剪花枝,见到庭院中央那株三尺雪兰的兰瓣落了。

      二三点殷红似血,夹在雪层中,风一吹便要舞动。沈怀屈膝,将雪花拢去,拾起这三枚兰瓣,放入竹篮中。

      这一篮落英,攒了十五日之久。如今是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沈怀将篮中落花一分为三,一份送去正院,敬父母长姊,供沈氏祠堂;一份装入长明灯内,待稍后提去宫内,与陛下同贺佳节;最后一份,由沈怀捧着,走到兰庭中的青石桌旁。

      桌上搁着一壶二盏,一佩剑。枕月被搁置在对座,与沈怀相对无言。

      恰逢月上新枝,满院白雪映着皎洁月色,沈怀就着这光亮,将花瓣铺满石桌,又提起银壶,斟满两盏千秋意,绕着石桌徐徐倾洒。

      酒液浓醇,倏地腾起烈香,沈怀光是闻一闻这香气,就几乎要醉倒了。

      他记得,曾在这张石桌上吻过他,在兰庭的落花中见过他,在雪夜的寒风中拥过他。

      他知道自己不爱喝酒,便时常一个人在石桌上独饮千秋意。

      “阿月,在做什么?”

      “赏花,喝酒。”那人晃晃手里的酒坛子。

      “大晚上的饮酒,是要醉着与我共枕?”

      “你男人我千杯不醉。霁白,过来坐。”

      沈怀踱步过去,在月下与他短暂地交换气息,酒气与兰香一同攻陷着他的感官。他抚上阿月的面颊,发现他的胡茬其实很硬,却从来都不曾扎疼他。

      “我刚才瞧见了流星。许了个愿望。”那人说。

      “什么愿望?”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沈怀想,也许自己当时不该问的。说出口的愿望,从来都不会实现。

      他起身,将一壶烈酒都尽数洒在了石桌周围。又点燃一盏油灯,放在中央。

      若你魂魄尚在,便回来尝一尝这千秋意吧。

      做完这一切,沈怀拍拍襟前落雪,执一把油纸伞,提上长明灯,准备往皇宫而去。

      才出了门,便见到御前侍奉的内官守在府门前,见是沈怀,面上堆满笑意地迎过来。

      “刘公公,您怎么亲自过来了?也不叫下人通报一声。”沈怀快步上前,将纸伞分一半给年迈的内官。

      “多谢沈世子,老奴此来,是传个话。礼部近来劳碌,圣上体恤您,嘱咐您在府中好生休养。”

      “那沐雪游街……”

      “圣上游街自是有他人作陪。世子素来喜清净,这凡尘杂事,就不劳世子亲力亲为了。”

      “我知道了,那烦请公公带话,望陛下一切皆安。”

      “老奴一定带到。”

      内官走后,沈怀站在宣亲王府门前,望着长明灯叹了口气。

      这沐雪节皇帝的祭祀游街,自打述元建朝起便一直由沈氏的人掌灯引路,百年间从无间断,以此彰显沈氏忠明贤良,乃圣上的左膀右臂。沐雪游街无沈氏作陪,此事可是头一回出现。

      难道真如父亲所说,至此一代,沈氏一脉兴盛百年,终于引起陛下的警觉了么?

      府门外风声渐弱。隐约有闹市的人声鼎沸,从夙清湖畔那一条横亘东西的长街传来。安居乐业的元朝子民在那里共庆佳节,感念述元天子赐予他们的恩泽与福祉。

      不知怎么回事,沈怀竟受了那喧嚣的蛊惑,提着灯往长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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